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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猿頭村 (10)

空氣在腐爛。

每一個分子都在破碎重組, 在秩序和崩潰之間不斷循環。

楚央睜開眼睛,看到的便是這無盡混亂的世界。他的身體,從胸口以下,都變成了某種類似藤蔓又仿佛觸手的東西, 縱橫盤踞在大地之上, 紮入深深的地下。肉質的類似花的古怪生物從藤蔓中扭曲着生長出來, 時而顫動着, 捕獲空中飄過的随機生命體。他無法思考, 也無法挪動,仿佛從時間的最初就是這遍布整個星球的觸手團中的一個部分,一個偶然結成的團塊。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望向那一團彌漫着奇異光彩的天空。

無數光彩奪目的球體占據了他的全部視野,宛如數以萬計足有小行星那麽大的氣泡堆疊在一起,不停相互擠壓繁殖。光是看着那些光球, 便有一種理智被碾碎後的空茫感。

而在光球之下,一道巨大的身影籠罩在楚央的頭頂上。金黃色的披風從遼遠的高空墜下, 在接近地面的地方卻如霧氣般散化開來。黃色的兜帽之下是一片不見任何光芒的虛空,恍然是另一個尚未誕生的宇宙。

在那黃色的巨大身影面前,楚央感到一種從身到心的臣服, 仿佛他便是那神明腳下蔓生的野草,在仰望着無比古老宏大、遠遠超出他理解的存在。

天空中響起了宏大的樂聲, 那音樂遠遠超出人類的聽覺能力和想象, 有着極致的雄壯和華麗,卻又無比混亂瘋狂, 将人頭腦中的所有理智和思緒絞成碎片,另所有的感情都灰飛煙滅,趨于嬰兒般的單純和虛無。

無數仿佛很多動物拼合在一起的生物舒展着渾厚的雙翼翺翔在黃衣之王的周圍,卷起迅疾的狂風。楚央看到其中一個怪物忽然向着他俯沖過來,重重落在他面前。它的形态那樣可憎,肮髒的肉塊不停從口中掉下,胡亂拼湊成的身體、裸露的鮮紅肌肉上滴淌着酸臭的粘液。可是當它的羽翼緩緩收起,卻變成了一件灰色的風衣,而那張可憎的臉,也緩緩變成了一個中年男人的臉。

楚央睜大眼睛看着那灰衣男人漸漸走向自己,一種強烈的恐懼突如其來,充滿了他空茫的大腦。他開始顫抖,開始戰栗,他用力向後仰,卻避無可避。

“解放你自己!解放你自己!”灰衣男人帶着那狂熱的、詭異的笑容,雙手拿着一本書,另中間的某一頁打開着,不停向他逼近。而在他身後,那些怪物一個接一個落在地上,化成了不同的男男女女女,卻全都穿着灰色的衣服,帶着同樣狂熱詭異的笑容走向他,用無比整齊仿佛排練過一般的聲音說,“你是天使!解放你自己!解放你自己!”

楚央胡亂地用手在空中揮舞,神經質地喊着“走開!走開!別過來!”可是他無法動彈,他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個男人離他越來越近,近到能夠看清書頁上的字眼。

是英文抄本的《黃衣之王》,是他從未翻開過的第二幕。

楚央想要閉上眼睛,可是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眼皮不見了。他的眼珠完全暴露在炙熱的空氣裏,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窩。那些文字就這樣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彌漫着血一般的顏色。

然後他清醒了過來。

他大口喘息着,一股寒意從四面八方浸透了他的身體。他發覺自己躺在之前住過的旅館房間裏,窗外夜色已經降臨,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他一人。

不……并非只有他一人。

門後的陰影悄然晃動起來……

強烈的恐懼攝住楚央的身體,他想要逃跑,可是身體卻像是還未清醒,動彈不得。

鬼壓床……

他只能張着一雙眼睛,宛如在夢中沒有眼皮那樣,看着那黑影窸窸窣窣地蠕動,一點點暴露在窗外投射進來的路燈光線中。

誇張的幾乎要咧到耳根的嘴,瞪得大大的銅鈴般的眼睛,狂熱到讓人害怕的笑臉……

那個灰衣男人……

而此時正帶着晚飯走向房間的林奇忽然聽到了房間內傳出的楚央撕心裂肺的尖叫,面色一變立刻沖向房間。拉開房門,卻見床上一片掙紮一般的淩亂,楚央蜷縮在牆角,雙手捂着頭,仍然在大聲尖叫着。林奇扔掉手裏的東西沖過去,可是楚央卻立刻縮得更緊了,閉着眼睛大喊着“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林奇趕緊向後退了兩步,用最輕柔的聲音說,“小央,是我。”

楚央似乎微微愣了一下,才猶豫着擡起頭。他的眼睛通紅,彌漫着濃重的恐懼。

是使用污穢雙子的後遺症麽?

楚央有些神經質一般轉動頭顱四處查看,仿佛在尋找什麽一般。林奇試探着接近了一步,卻仍然不敢貿然觸碰楚央,“小央,剛才怎麽了?”

“那個人呢”楚央用緊繃到要斷裂一般的聲音說,“那個灰衣人……他剛才就在這個房間裏……他還在我的夢裏……”

林奇環視四周,輕聲道,“這間屋子沒有其他人的,長老會把整個村子都封鎖了,沒有人能進的來的。”

“他真的在!他真的在!”楚央一把抓住了林奇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他不會放過我的!他一直跟着我……不止……不止他一個,還有很多很多!”

楚央語無倫次,卻很努力試圖要說服林奇。他似乎真的有看到不可能存在在這個房間裏的人。

難道是……這一次sanity消耗太大,開始出現了幻覺?

林奇點點頭,輕輕攬住楚央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你看見了。是我不好,我不應該讓你一人待着,現在我這不是回來了,沒事了沒事了啊。”

他的手不停輕撫楚央的背脊,終于另楚央稍稍冷靜了一些。林奇将他從地上拉起來,扶着他坐到床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确認他沒有發燒。

楚央一直死死抓着林奇的手臂,眼珠卻仍舊轉個不停,提防着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林奇看他這樣,心疼和憤怒愈發熾熱難解。

他和楚央被金铉民變相軟禁了。後者借口要查清楚村裏究竟獻祭過多少未覺醒的觀測者,阿特拉克納克亞又給予過他們什麽報酬,遲遲不允許他們離開,顯然是打算直接将他們扣押到聯合大會召開。可是在那之前,林奇必須要帶楚央回一趟舊屋,調查清楚楚央的爺爺是否還有什麽秘密,他留在楚央身上的封印到底是什麽。只有弄清楚了,在聯合大會上他們才不至于手足無措。

看楚央現在的狀态,逃跑是否太铤而走險了?

卻在此時,門口傳來一聲低笑。林奇擡頭,卻見柏弘羽靠在門上,饒有興致地看着他們二人。

“你還真是疼他啊。”柏弘羽用帶刺的聲音笑道,“他有什麽特別之處麽?讓你這麽看重?”

楚央一看見柏弘羽,身體明顯地緊繃起來,懷疑和敵意從他的眸子裏滲漏而出。林奇微微轉動身體,擋住柏弘羽落在楚央身上的視線,“你有什麽事?”

“這麽久沒見面了,老師你就不想我麽?”柏弘羽踱步進入屋內,裝模作樣地打量着四周的擺設,“每一次見面态度都這麽冷淡,多傷感情。”

“我和你本來就沒有多少情分。當初你叫我一聲老師,我收留你教導你。後來是你自己另擇高枝,我也當不起你的老師了。”林奇的表情平靜,眼神卻寒涼無比。

“那是因為你太瞻前顧後,你看不清這個混亂宇宙的真相就是弱肉強食。如果你不主動去入侵別的現實,別人就會來入侵你。現在所有現實都開始趨向收束,如果不是四大教廷的激進派一直威懾着周邊,你以為我們能安然無恙到現在?”

“我不想再跟你讨論這個。我們理念上的分歧早就不可調和。”林奇道,“你們打算把我們關到什麽時候?”

“怎麽能說是關呢?不過是請您配合調查罷了。”柏弘羽在扶手椅上坐下,眼神卻落在楚央緊緊抓着林奇的手上的那枚戒指,“呦?連戒指都戴上了。我記得以前您可不怎麽愛學着其他擔保人那樣弄什麽信物。”

林奇皺眉道,“你離他遠一點。他跟你也沒什麽過節,為什麽要針對他?”

柏弘羽的面色似有微妙的改變,他的聲音也一樣開始變得森然,“主人不喜歡你和他在一起。”

“他喜歡什麽是他的事。”

“主人說他會給你帶來厄運。”

“哈哈哈哈……”林奇卻忽然笑了,笑得極盡諷刺,“厄運?沒有他我就沒有厄運了麽?反正我這條命原本也是撿來的。”

“主人也是想保護你。在其他現實中你們兩人只要相遇,你就一定會因他而死。你看看你在遇到他這短短幾個月中已經多少次死裏逃生了?”

“其他現實中”一直默不作聲的楚央忽然輕輕問了句,“什麽意思?我們在其他現實中都已經相遇過了?”

林奇似也有同樣的疑問。

柏弘羽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他很快調整表情道,“通過我們的調查,那個頻繁入侵我們現實的另一個楚央到處搜集死靈之書的不同版本,似乎是想要找到能夠令人死而複生的那個最完整強大的抄本。他的目的很可能是為了複活某個人。”柏弘羽說着,眼睛看向林奇。

難道在別的現實裏,林奇已經死了……

是所有的現實裏,林奇都已經死了麽?

楚央忽然回憶起了,在那巨門前,面對着擠入了這個現實的阿特拉克納克亞,當林奇脆弱的身體随時可能被尖利的蜘蛛腿刺穿的時候,那種突如其來的陌生又熟悉蝕骨恐懼。

在和自己相遇之後,林奇确實有太多次死裏逃生了。從白殿透露出的話來看,林奇之前并不需要這麽頻繁地解開自己的封印來應付事端。

自己……果真是不祥的。凡是和自己接觸的人,都會被厄運纏身。

“夠了!”林奇看到楚央愈發蒼白的臉色,站起身逼近柏弘羽,“如果沒什麽要緊事,請你離開。”

柏弘羽哼笑一聲,慢條斯理站起身來,眼神在林奇和楚央之間晃了一晃,然後對林奇說,“早晚有一天,你會後悔的。”而後便大步離開了他們的房間。

林奇砰地關上門,回頭卻見楚央呆呆地坐在床上。他嘆了口氣,輕聲說,“你別多想。別的現實發生了什麽,跟我們也沒有關系。我好好的在這兒呢。”

“可是如果其他所有現實中,你我相遇後你都會死,那就不是偶然了……”楚央擡起空洞的眼睛,“我們怎麽知道這個現實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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