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死靈之書 (7)
一名吞噬者在吞噬者楚央身後放了一把椅子, 但是後者并未坐下。他用手輕輕扶着自己的大提琴,面無表情地望着所有人。
楚央看着另一個自己,愈發有種在照鏡子的荒謬感。吞噬者楚央與他還是有細微的差別,頭發比他長, 面容上依稀多了一些風霜的痕跡, 眉間和眼角都有細紋, 仔細看的話比他略略多了些老态。
“你想見我。”吞噬者楚央的語氣篤定, 不是問話, 而是陳述。
畢竟還有誰能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楚央點點頭,“是。”
吞噬者楚央的眼睛落在白殿和蕭逸泉的身上,然後又看向柏弘羽, 眼神驀地陰冷,“讓這個人帶着他的手下們滾,我不想看到那張臉。許白和蕭逸泉可以留下陪你。”
柏弘羽面色一變, 怒氣爬上秀麗的眉梢。他向前一步,想要說什麽, 卻被嚴祭司拉住了。
“不要沖動。”嚴祭司輕聲說道。
楚央轉頭看着他們,“你們可以往後撤一段距離。”
嚴祭司卻微笑着看向吞噬者楚央,“要我們撤, 你自己的人也得後撤,這樣才公平吧?”
吞噬者楚央幹脆地擡起手, “所有人後撤一百米。”
他的話音一落, 所有的月獸和觀測者們果真如訓練有素的機器人一般,轉身向着遠處走去。楚央回頭看向嚴祭司, 後者也命令道,“所有人跟我一起後撤一百米。”
楚央看向白殿,“你和蕭逸泉也跟他們一起。”
白殿瞪大眼睛,“他都說我們可以留下了!”
“沒關系,我會沒事的。”楚央認真地盯着他的雙眼,堅定而不容質疑的眼神。白殿皺眉,剛想再說什麽,卻被蕭逸泉輕輕碰了下手臂,“我們可以到五十米之外,給他們一些交談的空間。”
白殿不放心地抿着嘴唇,最後還是選擇相信楚央,“你自己小心,要是他做出任何可疑舉動馬上呼救。”
“我知道。”
白殿和蕭逸泉走遠後,楚央才再次将視線落在吞噬者楚央身上。他的手指輕輕撫摸着大提琴的琴弦,雖然看上去鎮定,實際上掌心裏已經滲出冷汗。
別人身上的情緒和神智,他都多多少少能感知到。唯有林喬和吞噬者楚央,他無法感知。
是否人都無法看清自己?
“你的林奇呢?”吞噬者楚央問。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安全?”吞噬者楚央嗤笑着,仿佛聽到了一句非常幼稚的話,“只要你活着,對林奇來說這個世界上沒有安全的地方。”
“這句話不也同樣适用于你?”楚央用一種近乎同情的語氣說,“至少我還沒有害死任何一個林奇,而你已經害死至少兩個了。”
吞噬者楚央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但是楚央知道,他傷到他了。而且深深的、将帶鈎子的刀子插進肉裏再狠狠拔出來那樣的傷口。
因為他感覺到自己的心口掠過一陣痙攣般的顫抖。
楚央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太過殘忍,一絲愧疚爬上他的心頭。但是他此刻不能心軟,他強迫自己去想當初吞噬者楚央試圖殺死他取代他的記憶,試圖去想對方可以毫不猶豫讓手下殺死自己的無情。吞噬者楚央和楚憶是不一樣的,他絕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你認為你比我強?”吞噬者楚央的語調中帶上了一絲輕蔑,陰冷如蛇的嫉妒和恨意悄然爬上他的眼瞳。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們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我比你幸運。”
“是啊,你比我幸運。你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經歷過,可是偏偏你有林奇,還有死靈之書。”吞噬者楚央向後退了一步,坐在椅子上,将自己的大提琴抱在懷裏,“你不是我的對手,乖乖把死靈之書交出來。”
“你要死靈之書,是想複活你的林奇?”楚央問。
“是。”
“是誰告訴你死靈之書可以把林奇帶回來?”楚央緊盯着吞噬者楚央的動作,以防對方忽然攻擊,“是你們所謂的先知?”
吞噬者楚央聽到這句略帶深意的問話,眉頭皺了起來,“那與你無關。”
“他在騙你。死靈之書可以分享生命,可以救活瀕死的人。但是當一個人已經死了,就算我分享生命,然他的屍體活動起來,但那并不是已經死去的人,只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就跟被操偶師提着的木偶沒有區別。”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看懂死靈之書的全貌。”吞噬者楚央不為所動。
“也有可能是你的先知在利用你。”
“那也是我樂于被利用。在這個世界上,失去利用價值的人只有死路一條。”吞噬者楚央的琴弓已經落在了琴弦上,擡頭望着他,“敢不敢與我打一個賭?”
“賭什麽?”
“你我鬥琴,輸了的人就和贏了的人走。”吞噬者楚央唇邊扯出一個冷笑,“也省了你們精心設計引我入甕的陷阱造成更多傷亡。”
吞噬者楚央果然猜到了他們的計劃,但是楚央并不覺得意外。他心裏确定柏弘羽等人都不是吞噬者楚央的對手,因為柏弘羽大約只是個初等五級,不具備在沒有門的情況下穿梭不同現實的能力。但吞噬者楚央卻顯然已經遠遠超越這種限制了。
他沒有多少勝算,但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讓他進入吞噬者楚央神智和記憶中的機會。就算他失敗了,安東尼奧應該也還有安排其他的備選方案,畢竟他絕不會允許死靈之書落到敵人的手裏。而楚央也知道就算出現奇跡他贏了,吞噬者那邊也不會放任他們的領袖之一就這麽随随便便被抓走。
看似現在只有他們兩人,實際上不知道多少雙眼睛都在盯着他們。
“好,我同意。”楚央說着,“如果我贏了,你手下控制的吞噬者就從這座城撤出去。”
“你我都知道你不可能贏。”
楚央也将琴弓放到琴弦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将羊腸弦輕輕按下,“總要試一試。”
眼見他們兩人動作,白殿心急起來,剛往前走了一步,卻聽楚央大喊,“誰都別過來!堵上你們的耳朵!”
柏弘羽和嚴祭司等人看到吞噬者們都取出了随身的特制耳塞,塞到耳朵裏,便也各自取出預先準備好的耳塞。楚央一個人的琴音在結界之內尚且能夠另四級發狂,更何況現在可沒有任何法陣或者奧薩爾環的保護。白殿心焦不已,心想楚央怎麽可能打得過吞噬者的頭目之一,但是蕭逸泉按住他的肩膀,輕柔地說,“現在我們插不上手,還是先把這個戴上。”
白殿低頭一看,蕭逸泉手心裏放着兩幅耳塞,卻原來是幫他準備了一副。
“要是楚央出了什麽事,林奇非得把我咬死……”白殿嘟哝着,還是把耳塞戴上了。
“我讓你一段。”吞噬者楚央擡起鋒芒畢露的雙眼,一股陰沉肅殺之氣開始從他的姿态中迅速擴散。
楚央閉上眼睛,心跳飛快。他努力讓自己平靜,告訴自己不要亂了陣腳,不要急于求成。他再次睜開眼睛,看向他身邊,那靜靜站着的、只剩下一片虛妄的黑影的林奇。
那将他拉出了黑暗、給了他救贖的男人,那經歷過苦難卻依舊沒有失去自我的美麗靈魂。無數個現實、無數種選擇,卻碩果僅存的天鵝悲歌。
這是他最容易抓住的思緒,他願意為之戰鬥的人。
林奇,還有陳旖、祝鶴澤、蘇钰……無數林奇會在乎的普通人。他必須要勇敢起來,不能再逃了。
他要戰鬥。
手指用力按下,琴弓勾動琴弦,一曲他自從腿受傷、躺在病床上的這幾天開始在腦中創作的音樂迸濺而出,一段極為華麗複雜的樂曲宛如鳳凰身上迸發的火焰,拉着高亢絢麗的長鳴沖上九霄。這是他為林奇寫的歌,他知道這樣的音樂如果能夠配上林奇的嗓音,将是足以令人眩暈窒息的傑作。
就連吞噬者楚央也似乎被這無比豐富多變華麗逼人的旋律影響,從他眼神微妙的改變,那一絲絲瀉出的柔情中,楚央知道對方聽懂了自己的旋律。也知道自己的旋律确實在一定程度上撼動了對方頭腦中的防禦。
可是緊接着,另一個楚央在一個準确的時機中,切入進來。他的琴聲和楚央的琴聲産生了奇異的糾纏和碰撞,明明相互叛離卻又其妙地融為一體,不斷糾纏厮殺,音符和音符撞擊得粉碎,卻飛散成了漫天綻放的鮮豔色彩,讓原本就旖旎飛揚的旋律愈演愈烈,幾乎輝煌到了某種臨近極限的地步。
那樂聲隔着特制的耳塞還是傳進了衆人的耳中,無數叫不出顏色的瘋狂色彩在所有人頭腦裏迸發,就連眼前的世界也開始充滿了無數鮮豔奪目的光色。那是一種近乎極樂的感覺,有些像是吃過致幻劑後産生的種種超感官的瘋狂體驗。身體中所有的感官都像是被打開了,靈魂飛到天宮裏,不知恐懼和痛苦為何物。
蕭逸泉準備的耳塞顯然比其他長老會和混沌神殿的成員的隔音能力更強,于是他和白殿雖然也感覺頭暈暈的,有種醉酒到最合适的程度時那種舒适的快樂感。但是其他的幾個四級顯然受到了更為嚴重的影響,竟開始手舞足蹈,呵呵傻笑起來。柏弘羽和嚴祭司受影響的程度似乎與蕭逸泉和白殿差不多,尚且可以保持清醒。而另一方的吞噬者們也同樣受到了影響,那些月獸更是晃晃悠悠地,連手裏的兵器都扔掉了,開始躺在地上翻起了肚子。
而風暴中心的兩人,汗如雨下,衣衫都已經被盡頭。他們的手指用最高的頻率顫動着、揉撚着,他們的弓在四根琴弦上飛舞成了模糊的白影,斷裂的弓毛随着他們的動作狂烈地飄擺着。他們的眼睛緊緊鎖在對方的眼瞳中,牙齒緊緊咬在一起,五官也漸漸在迸發的靈感和厮殺的旋律中愈發猙獰。
在他們周圍的物質也開始受到影響,無數極為絢麗的紅花迅速從瓦礫碎石中生長出來,恰如楚央在夢境中看到過的、還有污穢雙子的藤蔓上開放過的奇花,只不過更加碩大,更加華麗,那顏色仿佛要燃燒起來。就連水泥和瀝青中也迅速開出花來,花的中心沒有花蕊,卻是一顆顆的眼睛,隔着一層薄薄的膜望着整個世界。空間開始不穩,影像如在熱氣中扭動跳舞,一霎那周圍的所有景象看起來都像是在夢境裏,華美卻詭詐的夢。
漸漸地,兩個人的琴音絞纏在一起,兩雙眼睛瞪視到太久,竟像是成為了一個人。
楚央驀然感覺他在向下墜落,醉落入一個遙遠又熟悉的深淵之中。
他感覺到了時間和空間的某種扭曲,感覺到自己進入了另一段人生,一段同樣屬于他的人生。
他坐在空曠的舞臺上,驚恐地看着舞臺下厮殺的人群。那些他曾經認識的同學們都像是瘋了一樣,不顧一切地撕咬旁邊的人,就像是瘋狗一般往死裏啃噬對方的臉,甚至生生吞掉了對方的耳朵。有女生抓着她閨蜜的頭發将她往牆上撞,撞到顱骨碎裂,在牆壁上留下散射的血痕。還有他最好的朋友靜靜望着他,從褲兜裏拿出一把折疊小刀狠狠刺入自己的氣管,然後開始橫向切割。那刀子太小,刀刃太鈍,他一邊狼狽咳嗆着,一邊卻費力又堅決地割斷了動脈。
似曾相識的場景,但自己記憶中的沒有這般的恐怖血腥。楚央知道這不是他的記憶,不是他的人生,而是吞噬者楚央的。
而且他也知道,另一個楚央現在也在經歷着自己的記憶。
他們的音樂産生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反應,令他們兩人的存在重疊了。
楚央丢掉懷裏的大提琴,用雙手抓着頭發,大聲喊着,“停下!!!停下!!!”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禮堂大門砰地被撞開,許多陌生人魚貫進入。一個美麗的女人開始在座位和人群中跳舞。她的舞蹈那樣奇異,柔軟的身體随着某種有節奏的呼吸聲和嘆息聲扭轉跳躍,只要看上一眼就再難移開目光,進入某種空茫的思維狀态。正在厮殺的人們在她面前停止了動作,僵在原處,進入了那種空洞的狀态裏,但大部分的學生和老師已經自殺或被別人殺死了,明明之前還是其樂融融的校慶晚會,此時已經被鮮血浸透。
楚央看到幾個人大步走向他,其中一個人手裏拿着電擊槍。他還來不及反應,就感覺到一陣劇痛在身體中爆炸開來。然後手腳都不再聽使喚,他倒在地上不停抽搐着,唾液也從口角流出。
那些人将他的雙手放到身後,先是套上了某種手環,又用手铐铐住,然後用黑布袋子罩住了他的頭,一個強壯的身體将他扛了起來。他被丢入車裏,他想要掙紮,想要尖叫,可是他一叫,那被電擊的可怕感覺就又會将他麻痹。于是他不敢再叫了,宛如一只被虐待過的貓,驚恐地縮在座位之間的空隙裏瑟瑟發抖。
他不知道自己被帶往何處。他的爸媽會來找他的吧?可是那些禮堂裏的人怎麽辦?為什麽自己的曲子拉到一半他們就瘋了?這和自己有關系嗎?
不知為何,他清楚地明白這确實和自己的曲子有關,而且很可能就是自己的曲子造成的結果。
這些屬于吞噬者楚央的少年時的經歷如此鮮明清晰,可是另一個退居幕後的意識中他又清楚地知道這不是自己人生。這是一種無比奇怪的感覺,一種似乎他原本就經歷過這種人生卻又不可能經歷過的、似曾相識的陌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