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4章 林喬(5)

林喬沒有告訴過楚毓他的真正身份, 但他總有種感覺,楚毓似乎已經猜到了。就算沒有百分之百猜中,也多少能知道他不是人類。

或許他以為自己是伊斯人,畢竟在神聖種族中只有伊斯人有接近尤格索托斯的能力。但他很聰明地沒有将這種懷疑透漏給任何人。

得知真相後不久楚毓離開了, 走得周密, 走得決絕, 仿佛連一絲留戀也沒有。

他不僅僅看到了楚央和林奇的詛咒, 也看到了那無數現實中他的後代将要面臨的所有痛苦。

沒有一個現實的楚央是幸福的……

那些已經确定了命運的現實裏, 長老會對楚央做過的一切令他心驚肉跳。他沒想到未來的長老會會變成這個樣子,被激進派占領,為了保存自身肆意犧牲而不去尋找其他的辦法, 甚至入侵其他現實盜取抄本寶物,殘害其他現實中零級觀測者的性命,仿佛他們不過是牲畜, 是可以随意宰殺的。

楚毓看到的全是黑暗,永恒的、無窮無盡的黑暗。不論是他自己, 還是他的後人,都逃脫不了。

楚毓決定要逃離,徹底地逃離。

那是在長老會每年冬至日的時候會舉行一次盛大卻極為隐秘的集會, 所有的長老、重要的四級和三級還有一些即使身為零級卻因為有着虔誠的信仰被邀請來的客人都會出席,那些未受邀卻想要參加盛典膜拜黃衣之王的成員們也會從世界各地聚集而來。

那一年的慶典選在加拿大洛基山中人跡罕至的森林深處, 寒風凜冽中高高的火堆被架起, 上百只山羊被宰殺,血将土地都染成了紅色。無數樹枝用繩子捆成錯綜複雜的形狀, 無數邪惡的符號編織在一起。負責這一項工作的便是楚毓,因為如今已經沒有多少人會制作這種樹枝結成的複雜發展。據說這是最原始的召喚咒語,在語言還沒有出現之前,尚未開化的人類利用這東西來召喚哈斯塔的降臨。

楚毓巧妙地在那錯綜複雜的樹枝迷宮裏編織進了自己的咒語,在無數艱深晦澀的咒語和符號中,那些咒語沒人能辨認得出來,就算是大長老也不能。

凜冽的狂風呼嘯,鑽入那些樹枝編出的奇異路徑裏,發出詭異的宛如女妖般的尖銳哭聲,但聽久了,又仿佛有着某種超出認知的音律,傳達着不可名狀旨意。

所有大長老穿着黃色的連帽披風,臉上戴着面具。其餘的所有人也都是類似的裝束,只不過鬥篷都是灰色的。浩浩蕩蕩的人群聚集在森林和狂風裏,詠唱着黃衣之王第一幕中的詩文。那澎湃的歌聲和風聲混在一起,如驚雷般轟然而恐怖。

儀式的最後,楚毓制造的巨型樹枝迷宮會被點燃。而那一刻,也便是楚毓出手的時機。

他釋放出了污穢雙子,羅伊格爾和劄爾的藤蔓如絢麗的禮花在森林中爆炸,伴随着無數尖叫和驚呼聲。

那天林喬沒有去觀禮。就算他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阻止楚毓。但是他聽到了風裏的聲音,聽到了那些異常的騷動。當他趕到的時候,現場卻一片寧靜正常。儀式已經完成,人們開始大口飲酒,圍着巨大的火堆跳舞,甚至在林木中放肆地親吻糾纏,簡直像是某種詭異版本的酒神節。仿佛沒有任何事發生過,但是很快林喬就明白楚毓做了什麽。

他把他自己從長老會所有人,至少是所有重要的人的頭腦中抹去了。

楚毓的觀測力甚至已經超過了大長老,連她的頭腦也被清理過。沒有人記得有過一個叫楚毓的人,凡是和楚毓接觸過的記憶都被修改了。

而長老會裏的人員名冊、入會記錄也已經被修改清理過。那些事件調查處理記錄也沒有落下。

但他也不是沒有疏漏的地方。在一份機密的名單,一份下一任大長老的候選人名單裏是有他的名字的,但他并不知道這份名單在哪裏。

可是林喬知道。他悄悄地将處于的名字從那份名單上抹去了。

林喬仍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或許他應該放過這個現實的楚央,或許可以把希望寄托在別的現實裏。

他沒有去找楚毓,雖然他知道他在哪裏。畢竟沒有人可以逃過奧薩爾的眼睛。

他決定放了他。

于是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從前,他從人類的角色中抽離出來,冷眼觀察着這個現實中四教廷的種種動向,定期将一切反饋給雅德薩達格,執行序神的指令。出乎他的意料,序神要求他支持激進派。激進派越是壯大,現實之間的隔閡和敵意就會越深,鴻溝越來越深廣,融合的可能性就會大大減少,反而可以阻礙和拖延大坍縮的發生。

可是有時候他也會陷入一種空茫的境界裏,在那裏,他一遍一遍回到他和楚毓第一次看電影的那個晚上。一次一次回到他在雨中橡樹下第一次吻楚毓的那個瞬間。一次一次回到那個傍晚,他們兩個人最後一起坐在泰晤士河畔的長椅上看着倒影在河面上的嫣嫣彩霞。

一個溫熱的身體坐在他旁邊,沒有挨得很近,他們長長的大衣袖子遮住了他們握在一起的手。

有生以來,林喬終于第一次知道不再孤獨是什麽感覺。有生以來,林喬第一次知道,原來從前的他是那樣形單影只。

被自己的眷屬憎恨唾棄,被衆神放逐到這個荒蕪遙遠的星球上,看着它一點點繁榮,一點點變成現在的樣子。他沒有想到,在這個星球上會出現這樣一個人類,在短短的幾年時間裏,短到對于他這樣的生物來說宛如彈指一揮間的時間裏,給了他這麽大的影響。以至于在那個人類離開後,他竟感覺到了一絲……難以忍受。

到後倆,他甚至開始産生怨怼。

為什麽離開的這麽徹底,為什麽最後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或許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個怪物?

其他現實的林奇仍然在不斷死去,希望越來越渺茫。吞噬者組織壯大的速度太快,甚至有一半左右的林奇就是直接被他們害死的。而林喬同時也發現,在幾乎所有楚央已經長大的現實裏,楚毓都在大致相同的時間段死去了,而且有一半左右的幾率是因為楚央死去的。

這有些像是自殺獻祭……

這樣的獻祭,可以扭轉死亡,幫楚央渡過他在每一個現實裏的第一個死劫。也就是說,楚央會害死的不僅僅是林奇,還有楚毓……

然後,楚央出生了。

林喬思考了三天三夜,還是派出了一只人面鼠,去做了一系列安排,制造了一串”巧合“,讓一只毒蜘蛛爬進了楚央的搖籃。

他殺死了這個現實的楚央。

他以為他可以救下楚毓和林奇。

然而他再一次失敗了,敗給楚毓這個他永遠也戰勝不了的人類。他萬萬沒想到,楚毓竟然從一個被吞噬者毀掉的現實裏,偷出了一個剛剛出生沒多久的楚央。

楚毓,那總是溫文爾雅、沉靜如水的男人,竟然做出了欺騙神明這樣亵渎而大膽的事來。

林喬卻一點都不驚訝。

在楚央的第一次失控爆發險些造成整個學校的傷亡之後,林喬悄然出現在楚毓的門口。楚毓在打開門看到他的瞬間,林喬在他眼中看到了恐懼。

沒有懷戀,沒有激動,沒有喜悅,甚至連一絲痕跡也沒有。只有恐懼。

他害怕自己發現楚央,害怕自己對他的孫子下毒手。

那時候的楚毓已經五十多歲了,頭發已經花白,曾經豐潤而有光澤的皮膚也漸漸暗淡,蔓延着細細的紋路。但是他依舊是俊美的,依舊有着那種仿佛已經被時代抛棄的如玉的溫潤氣質。

林喬覺得胸口尖銳地痛着。他第一次真切地知道,他徹底失去楚毓了。

“如果留着他,會有很多人因他而死,包括你自己在內。”林喬這樣告訴他。

楚毓說,“他還什麽都沒做。”

“他會的,你看到過其他的現實,你知道他會的。”

“就是因為看過,我才知道。”楚毓平靜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不單單只是為了保護我的後代。林奇只要死去,楚央就跟着死了。就算身體還活着,那也已經不能算是活着了。楚央和你一樣,已經很少很少了。這或許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最後的希望?

打開封閉現實的希望?結束這一切輪回的希望?結束他這個獄卒“刑期”的希望?

可是楚毓呢?楚毓還剩下多少個呢?

林喬深深地凝望着他,然後越過楚毓的肩膀,他看到了年幼的楚央。

那孩子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之快速地瞟了他們一眼,又縮了回去。

楚央也越來越少了麽……

他其實早就能猜到楚毓不會被他說服。在楚央出現之前尚且不能,而現在楚央已經八歲了,被楚毓一手帶大,就更加不可能了。

他早就知道,他只是需要一個接口再見楚毓一面。

或許是最後的一面。  ”欺騙神明,會付出代價的。即使你會因他而死,也不後悔麽?”林喬問。

楚毓道,“不後悔。”

那一瞬間,林喬很想抓住他的手,帶着他去別的現實,去一個尚未誕生的現實,哪怕只有一個氣泡。躲在裏面,再也不出來。

但他只是垂下眼睛,轉身。

走了幾步之後,忽然身後楚毓又喚了他一聲。

“喬。”

林喬頓住腳步。

“保重。”

楚毓的聲音不大,但是他他說話的方式,不知怎麽的,竟然另林喬的眼眶有種疼痛的感覺。

“你也是。”

他低聲說完,便離開了。

那是他和楚毓的最後一次見面。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