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泰晤士河 (3)
達貢的怒吼、海德拉摧毀房屋的巨響、神聖種族和聖痕相互厮殺的種種混亂之音, 飛散的分子混在肮髒的煙塵裏遮天蔽日。
一切都在毀滅,都在燃燒。而在這混亂中心的大廈頂上,卻如風暴之眼一般平靜。
林喬手中仍然拿着那帶有眼睛紋章的手杖,風吹起他的衣擺, 宛如黑暗的翅膀。他凝視着衣衫破碎、胸口的聖痕仍然在灼灼發熱的楚央, 還有那被污穢雙子的粘液弄髒的大提琴。
楚央也盯着他, 冷汗被風吹透, 寒冷的感覺令他微微發顫。他按弦的手因為太過用力而經絡酸痛, 尤其是手腕,而他拿着琴弓那只手的手臂也是同樣的疲憊,就連舉起來都嫌困難。他剛剛使用過聖痕, 副作用也開始再一次冒頭。他的心跳越來越快,看到林喬的一瞬間,恐慌也如黑暗中的蛛腳, 悄無聲息地爬上他的背脊。
林喬在倫敦……這樣的事先知不可能不知道。
他是故意讓楚央來對付林喬的。
是試探麽?難道他真的要與林奇的父親對戰?有沒有什麽辦法避免?林喬的能力深不可測,他不可能有機會取勝的, 再說他剛剛用過聖痕,再用一次,之後要怎樣掩飾惡化的副作用?
古老者水晶或許可以減輕他的症狀?但能減輕多少呢?更何況說不定他會直接被林喬殺死。
那樣林奇是不是就能安全了?但是還有另外兩個楚央不是嗎?
楚央無法做決定, 以怎樣的态度來面對林喬。所以只是盯着他,一句話也不說, 雙眼因為疲憊而充血的樣子, 竟也有幾分瘆人。
突然,楚央附近的話筒和音響設備都發出了扭曲的嘶嘶聲, 然後冒出了青煙,散發出了焦糊的味道。楚央甚至都沒有看到林喬是如何做到的。這樣一來,楚央的琴音攻擊範圍便被縮小到了樓頂附近。
楚央努力穩住自己顫抖的手,深深呼吸,壓抑自己瀕臨失控的焦慮。他在心裏對自己怒吼:楚央!鎮定!你必須保持清醒!
楚央學着另一個自己露出帶有諷刺意味的尖刻冷笑,“你不是不到最後關頭不幹預的麽?”
林喬仍然幽幽望着他,沒有說話,卻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權杖。
他不可能贏得過林喬,沒有人能贏得過他。在另一個楚央的記憶力他看到過,只有先知可以打敗林喬。但是現在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或許這就是他的死期?這樣是否可以換得林奇的平安?
楚央的頭腦一片混沌,難以集中精神,但他還是再次将琴弓放到了琴弦上。肋骨附近的皮膚再次被流瀉而出的藤蔓撐破,淌着血從他的臂彎之下傾瀉開來,宛如一條迅速蔓延開來的裙裾。琴聲響起,是和剛才一樣的曲子,屬于諸神的音樂。
那琴聲所經之處,就連沒有生命的鋼筋水泥玻璃也變得不再穩定。氧化鈣的分子如一片清淡的青白煙霧從四面八方升起,迅速吸食空氣中的水分,另皮膚産生燒灼的痛感。如果是有生命的物體,低等的蟲子會立刻斃命,哺乳動物大概能活一兩分鐘。而若是一個零級觀測者人類聽到這樣的聲音,從大腦開始,機能會漸漸紊亂、分崩離析,進而體內各大系統開始失調,肌肉麻痹,失去行動能力。再繼續暴露在這樣的聲音裏一段時間,免疫系統會開始吞噬自身的細胞,皮膚融化,組織液和血液開始到處滲出。十五分鐘以後,你甚至不能确定地上那一灘紅豔豔的夾着脂肪塊還在不斷蒸騰着紅霧的東西曾經是個人。
可是這樣的聲音,對林喬卻仿佛沒有絲毫效果。
這一個楚央尚且不知道林喬的真正身份,否則他就會知道,一般的熵化攻擊對于一個熵神來說是沒有用的。
劄爾的藤蔓迅速蔓延向林喬,可是在它們觸碰到林喬身體的瞬間,劇痛倏忽順着藤蔓傳播到楚央的身體中。楚央只覺得腹腔仿佛被灌入了炙熱沸騰的硫酸,他的手松開了大提琴,整個人緊緊縮成一團從椅子上掉了下來,倒在地上,痛到慘呼連連。
林喬緩緩走向他,那雙垂下的眼睛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冷得讓人害怕。
“你還是不夠強。”林喬語調平平地說,“只有最強的那個楚央才能活下來,與林奇完成雙子的使命。你認為你是麽?”
楚央側着身蜷縮在地上,蜿蜒的藤蔓從他的兩肋之間無力地迤逦在地面上。劇烈的痛感令他想要嘔吐,張開口不斷幹嘔,穢物從口角溢出。
此時林喬在他面前蹲下來,眼神中似有若無的憐憫,卻更添一分諷刺似的,“你不應該延緩進攻,給平民時間撤退。就算你現在救了他們一時,等到整個現實坍縮後他們一樣會灰飛煙滅。況且你這點仁慈,也沒有人會感激。”
楚央微微睜大眼睛,擡起頭來。
他知道了?
“我看到了另一個你。或許他确實比你更有資格。”林喬用陳述事實般的語氣說着最無情的話,“或許是黃衣之王犯了錯誤,把書給了錯誤的人。也或許正是因為他把書給了你才令你無法變得更強。你被楚毓寵壞了。”
“林奇……”楚央想問林奇怎麽樣了,但是話剛出口,嗓子裏忽然一陣強烈的瘙癢,促使他不斷咳嗽起來。
“林奇目前尚且安全,另一個楚央跟着他。”
楚央眨了下眼睛,卻覺得眼眶發疼。
林奇認出來那個楚央不是他了麽?
他不希望林奇認出來,這樣當自己死後,林奇就不會痛苦。可是他又希望林奇認出來,畢竟,他還是自私的。
他一直都是自私的,就算是在做那些所謂善良的事的時候,實際上也不過是為了自己良心得安,為了逃避那種吞噬一切的罪惡感。
“你要殺了我麽?”楚央嘶啞着嗓子,艱難地問道,“殺了我,林奇就安全了吧?”
林喬望着他,似乎有些失望似的搖搖頭,”你還是不明白。能夠救林奇的方法,從來都不是殺死你,而是讓他的同伴變得足夠強大,強到就連序神也無法再随意安排的地步。我也是後來才明白。”
只可惜,明白的太晚了。
“你到底在害怕些什麽?”林喬問,“為什麽不肯解放你自己?”
似曾相識的話。
那個灰衣男人一遍一遍對他說的話。
“我試了。”楚央頹唐的聲音裏帶着一種筋疲力竭的疲憊,“還要我怎麽樣?我已經看完了黃衣抄本……”
“不夠。你仍然在抗拒,因為你害怕。你怕弄髒你自己的手。”林喬的聲音中已經有了一絲怒意,“你太懦弱了,楚毓為你犧牲生命,難道換來的就是你這副懦弱自私的性子?大坍縮沒發生封閉現實沒有打開前,在單個現實裏的死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是真正的死亡,就算是從所有現實中都已經消失的人也不過是回到存在和不存在中間不确定的狀态,還有一次可以被确定的機會。但是你卻被你自己這點世俗的道德束縛住,束手束腳,不肯為了更加重要的事去犧牲你那點所謂的良知和僞善!”
林喬的話,句句都像是沾上了毒液,接連不斷地戳刺到楚央的心口。他茫然的睜大眼睛,“你說爺爺為我犧牲生命,是什麽意思?”
林喬垂眸望着他,半晌不語。
楚央卻伸手一把抓住了林喬的衣擺。但是在接觸的一瞬間,類似的劇痛再一次沿着他的手指擴散到全身的肌肉和骨骼中。他痛呼着,感覺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身體也難以舒展。最可怕的是頭腦中爆發的混亂思緒,如猛烈的炮彈撞擊着他的腦殼。
那些被他的音樂腐蝕的人們,感受到的也是這般的痛楚麽?
但他還是掙紮着,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問,“到底是什麽意思?告訴我!!!”
林喬輕嘆一聲,說道,“你知道林奇的母親是怎麽死的吧?”
林奇瀕臨死亡,母親救了他,卻以犧牲自己的生命為代價。而且是每一個現實中的母親,都在差不多相同的時間點,選擇了為林奇犧牲生命。
所謂的自殺獻祭。
可是這根爺爺有什麽關……
楚央忽然感覺心髒停跳,一股可怕而冰冷的黑暗,吞噬了一切思緒。
他自殺的那一次,血流了很多很多,他記得他掙紮着爬出浴缸的時候,那一浴缸的水幾乎都已經是紅色的了。而他甚至記不清自己撥通救護車電話後有沒有說話便失去了意識。
人只要短時間內失血超過一千五百毫升就有生命危險,而他當時出現的症狀,包括身體發冷,呼吸困難、手腳無力、到後面的休克,都是失血在一千五百毫升到兩千毫升時會有的症狀。
他只當是救護車來得及時,把他搶救了回來。就連疤後來都漸漸消失了。
可是那之後不久,爺爺就突然去世。臨死之前,甚至都沒能和他說一句話。
楚央的眼神定格在某個空洞的位置,胸口的起伏卻劇烈起來,就像是脫水的魚瀕死掙紮一般地呼吸着。眼淚大顆大顆溢出眼眶,但臉上卻沒有表情。
原來爺爺也是他害死的。
那個一手把他帶大,用所有的力量保護着他的爺爺;那個安靜地坐在壁爐旁看報紙,給他讀新聞聽的爺爺;那個總在他最恐懼最孤獨的時候出現在他身邊的爺爺;那個流着淚對他說“小央,勇敢點”的爺爺。
因為他那點可憐的、愚蠢的、毫無用處的罪惡感,因為他的懦弱、膽小、脆弱、無知……
他害死了最愛他的爺爺,害死了他唯一的親人。
或許,他才是所有楚央裏那個最肮髒的怪物。
作者有話要說:各位楚央一起出來比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