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瘋狂 (1)
樸餘俊端着晚餐走到楚央的門外, 發現午飯仍舊在門口,連一寸都沒有挪動過,湯上已經落了薄薄一層灰。
這裏是倫敦僅存的幾座尚算完好的建築,但饒是如此, 也到處都是灰塵。
已經是第三天了, 楚央水米未進, 而且下令任何人不能進入他的房間。門後傳出過啜泣聲、恐怖的哀嚎聲、駭人的怒吼聲、砸東西的聲音、抓撓牆壁和門板的聲音。但更多的時候一點聲音也沒有, 恰如現在, 反而更加令人擔憂。
吞噬者中間流傳着種種謠言。他們說,楚祭司瘋了。
明明已經拿下了溫莎鎮,卻下令撤軍。雖然已經完成了先知的命令, 殺死了拉萊耶大祭司,迫使拉萊耶投降,但撤出溫莎還是太沒有道理。混沌神殿派的祭司——總是戴着阿努比斯面具的西多羅夫将一切情況報告給先知的時候, 也提出了他對楚央身份的懷疑。
他也曾經跟随楚央出戰過數次,但是這一次是最失控的。先是進攻的消息走漏, 而後楚央也毫無理由地按兵不動,後來更是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實力。他的瘋狂更是奇怪,雖然之前楚央也有點“瘋”, 但那時因為他在使用聖痕後會變成一個沒有任何感情的怪物,所以時而會顯得太過殘忍。但是現在的楚央卻顯然在被一些幻覺影響, 甚至偶爾會對着空無一人的地方說話。這和之前出現過的聖痕代價不符。
樸餘俊急切地想将這一切告訴楚央, 無奈不論他怎麽請求,楚央都不理他。
“楚祭司……我求你開開門吧!”樸餘俊不放棄地繼續嘗試, “再不開門的話……就要出事了!”
他喚了半天無果,只得彎腰,将飯菜放到門外。
卻在此時,門悄無聲息開了。樸餘俊微微擡頭,看到的卻是一雙肮髒的、沾着血跡的腳。然後是破舊的長褲,依舊是之前在溫莎鎮穿過的那一條。襯衫也仍舊是破舊敞開的,露出彌漫着淡青色枝型紋路的前胸。由于太過消瘦,肋骨都凸了出來,仿佛是被那些聖痕的紋路緊緊絞纏的枝桠。楚央周身彌漫着血液的腥氣和一些怪異的腐臭味,臉色灰敗,眼睛充血,頭發蓬亂,下颚生滿青色的短須。而他的瞳仁在陰影裏,卻變成了一種奇怪的金綠色。
瘋子……
這是第一個出現在樸餘俊腦海中的詞。
楚央卻開口了,“幫我打盆水來。還有拿套幹淨衣服。”
樸餘俊愣了兩秒,立刻用力點頭,轉身便沖出去找水。二十分鐘後他領着一名手下,端着熱水、香皂、毛巾、剃須刀和一套新西裝回來,卻見楚央已經将上衣脫掉了。原來聖痕蔓延的範圍已經比原來更光了,那消瘦而佝偻的身體仿佛套上了一層細密的青色蛛網。
“你們出去。”
當那兩人順從地退出後,楚央脫去了身上所有的衣衫,然後用水仔仔細細地擦去了身上所有的污漬和血跡。
陳旖她們的血跡。
他的隐形眼鏡和有框眼鏡也都早已弄丢了,但是奇怪的是他的視力卻仿佛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楚,清楚到可以看到一些周圍的事物上從前根本沒見過的色彩。尤其是在黑暗中,那些色彩就愈發絢麗,令人目眩。
擦幹淨了身體,他站在那面依靠着牆放置的已經出現了裂紋覆蓋了灰塵的碩大古董鏡前,仔細端詳自己的身體。曾經勻稱适中的身形現在卻變得宛如骷髅骨架一般,受傷的小腿上彌漫着駭人的疤痕,坑坑窪窪,近乎畸形。原本健康的膚色現在也越來越蒼白,越來越病态。反倒是那雙眼睛,在暗淡的光線裏也散發出幽幽的金綠熒光,趁着他長長的頭發和凹陷的臉頰,愈發猶如鬼魅一般。
他已經是個鬼了。
現在這個樣子的身體,還會有任何人願意擁抱、願意觸碰麽?
最好沒有。
這樣想着,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扭曲而僵硬,愈發駭人。他一件一件将嶄新的黑色西裝穿上。長褲、襯衫、馬甲、外套。仔細地系好領帶,用手指梳理好自己的頭發,用刀片刮幹淨下颚上的胡須。然後,他拄着手杖,開了門。
“把所有五級叫來。”楚央用輕飄飄的聲音吩咐道。
半個小時之後,三名五級下屬依次進入一間看起來尚算敞亮的大廳。由于整座城的電力供應都斷掉了,長長的桌上放置了幾尊銀燭臺,燭焰跳動着,映倒影在長桌盡頭那令人恐懼的黑死病面具的鏡片上。
不知為何,三名五級吞噬者都打了個冷戰。
他們也曾懼怕過楚央,但絕不是現在這種……恐懼。
簡直有些近似于見到先知的感覺。
面具後傳出有些神經質的不大穩定語速過快的聲音,“長老會的安東尼奧現在在哪兒?”
三人面面相觑。戴着黑貓面具的小川豔子說道,“他們可能已經往北邊撤退了。現在多半在諾丁漢市與其他兩名教首會面。嚴祭司也在他們手裏。”
“那我們也北上。包圍諾丁漢,但不要傷害任何平民。”楚央道。
戴着阿努比斯面具的西多羅夫謹慎地說道,“但是我們放棄了溫莎鎮,他們很可能已經在北方拉起了一條防線。如果我們的戰線拉得太長,人手又有限,恐怕反而會被圍剿。不如等一等援軍?”
“等到援軍來了,安東尼奧早就跑了。”楚央根本不聽對方的分析,“我們從別的現實過去,直接圍住諾丁漢。”
饕餮面具的五級也勸道,“那樣的話倫敦留下的守軍也不夠,萬一被圍攻……”
“你們不是已經告訴先知,我已經瘋了麽?先知自然會派人來的。”楚央的身體微微前傾,看着那三個身上明顯散發出恐懼氣息的五級,仿佛要說什麽悄悄話一般告訴他們,“先知早就知道了,你說他為什麽還是什麽都沒說?為什麽他不召我回去?”
“……”
“因為他和他們一樣,想讓我變成瘋子……”楚央說完,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支離破碎,令人心頭不安。然後,那笑聲戛然而止,變作了某種切齒的仇恨,“我要抓住安東尼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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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噬者楚央再次踏上那腐爛變質的土地,仿佛已經隔了一個世紀。
明明才不過幾個月的時間而已。
這個空間已經越來越不穩定了,所有的山巒都在迅速風化崩塌,最遠處的那些巨大的城市此刻已經連屍體都看不見了。風依舊是熾熱的,充滿變質的味道。這裏的臭味也是極為豐富的,無數細菌孢子病毒在發酵狂歡,在動物和植物腐爛的屍體上作末日的舞蹈。
他背着大提琴,大步走向吞噬者的臨時王國。
吞噬者和神聖種族見到他回歸,瘸掉的腿卻完好,卻也無人敢阻止詢問。他徑直走向那山巒上先知居住的宮殿,被兩名古革巨人攔在大門外。
但是片刻後,兩名古革巨人仿佛聽到了虛空中的什麽聲音,于是拽住大門的鐵鏈,向着兩邊拉開那千鈞重的巨大石門。大廳裏的燭光形成一條長河,沿着門的開啓徜徉到楚央的腳下,将他整個人都籠罩在那暗沉壓抑的檀香氣味裏。
楚央邁步,踏着幹淨的地磚,走向那前方王座上微微斜着身體倚靠着扶手的黑色人影。
先知一手撐着戴面具的臉頰,也不知是在假寐,還是在看着他。
“你終于回來了。”先知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終于還是發現,自己不屬于那裏麽?”
楚央在臺階下站定,微微仰着頭,望着那高座上謎一般的男人。
“你一直都知道,他不是我。”楚央的眼睛裏,壓抑着蠢蠢欲動的黑暗。
“也不是一直都知道。”先知坦誠地說道,“在他第二次任務失敗後,我才開始懷疑的。畢竟你從來不會失手。”
“你知道,卻還是留下了他。因為你知道,他有死靈之書,他比我強。”楚央那總是一潭死水般的眼睛裏,終于迸射出了憤怒的光焰,還有一絲悲哀,“所以你将計就計。你放棄我了。”
“你不是也一樣放棄我了?”先知緩緩站起身,光裸的腳踏着一級級黑暗的石階,從高處走向楚央,“你接受了另一個你的提議,想要取代他,留在這個世界的林奇身邊。楚央,我待你不好麽?我教給你的還不夠多麽?不論這個林奇多麽像你的林奇,他都不是你的林奇。你的已經死去,除非封閉現實打開,否則你不可能再見到他了。”
“你一直在騙我,利用我。死靈之書根本不能讓林奇複活……”楚央的聲音幹澀,似乎帶着一點點的顫抖。大概是有段時間沒有使用聖痕,他的共情能力已經恢複太多了,“然後,你看到一個比我強的楚央,就把我丢到一邊。因為我沒有利用價值了。”
如果不是他的語氣太平,幾乎像是在控訴。
近乎哀怨的控訴。
先知已經走到了楚央面前。他認真地凝望着楚央,伸出白皙的手,輕輕撫摸着他的面頰。那般輕柔的動作,仿佛是戀人之間才會有的。
“他或許比你強,但我仍舊是最喜歡你的。”先知那古怪的很多道聲音彙聚成的聲線卻帶着種安撫的意味,“畢竟,你是我一手栽培出來的。只要你回來,我仍然願意接納你。”
“另一個楚央呢?”
“他已經到了某個重要的節點,或許他真的可以幫助我,開啓大坍縮。”先知輕輕嘆了口氣,仿佛是在勸說嫉妒的情人,“這不也是你一直等待的一天麽?到最後,你和他也不會再有任何分別。”
吞噬者楚央沒有躲避先知的觸摸,反而,他微微合上眼睛,傾斜頭顱,仿佛一只貓一般靠向那觸摸。
“是我錯了。這個現實裏的一切都不是我的。”楚央喃喃說道,“你會原諒我麽?”
“你知道,我永遠都會原諒你。”先知說着,微微張開手臂。楚央靠向前,主動擁抱向先知。
下一瞬,先知忽然悶哼一聲。
數道藤蔓驟然穿透先知的身體,如花一般綻放。
楚央的聖痕從胸口破出,立刻翻轉過來,纏繞住先知的喉嚨和手臂。楚央的眼神漸漸凝固,漸漸變得冰冷。
然而被藤蔓穿透的身體,卻沒有血流出。相反,先知開始笑,笑聲漸漸擴散,另楚央身上滲出冷汗。他抽出聖炎部的匕首,狠狠刺入先知的胸膛。
但依然沒有血滲出。
“你真的以為,可以這樣簡單的殺死我麽?”先知用一種對調皮的孩子說話的語氣道。而他的手,則抓住了楚央的手腕。抓得那樣緊,腕骨劇痛,發出近似斷裂的聲音。楚央咬緊牙關,不發一聲,但眼底也流瀉出一絲恐懼。
“你為了這個現實的林奇和楚央,想要殺掉我,是麽?”先知用一種很難過一樣的語氣,“真是傻孩子。”
“你是個怪物。你根本不可能帶來大坍縮!”楚央咬牙切齒道,“你以為你自己超越一切,其實你也不過是熵神和序神的棋子而已!”
先知沒有答話,而是抓着楚央的手,伸向自己的面具。
當面具掉落的一霎那,楚央的雙眼因為極度的恐懼睜大,發出一聲凄厲至極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