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一雙子 (2)
楚央不是第一次看見林奇, 畢竟在網絡上和資料中都有林奇曾經作為影星的照片。只是這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人,還是令他有種奇妙的錯亂之感。
林奇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休閑西裝,身板挺得筆直,晚霞氤氲的粉光在他的發頂勾勒出半輪反光, 令他整個人像是蒙上了一層薄紗, 那笑容也顯得不着半絲陰沉。楚央難以想象這就是四教廷最頭疼的反叛者, 手染不知多少零級觀測者之血的危險分子。
楚央四下看了看, 沒有看到其他的幫手。
“別怕, 我一個人來的。”林奇攤開戴着黑色皮質手套的雙手,以示自己沒有惡意,“你只是一個調查員, 逮捕我不在你的職責範圍內。我們也沒必要這麽劍拔弩張的吧?”
楚央皺眉,仍舊十分緊張,語氣裏也帶着敵意, “你回來幹什麽?來接我的人随時都可能出現。”
“他們在忙着接待聖炎部的法師們不是嗎?”林奇微笑着戳穿他的謊言。
“……你想幹嘛?”
林奇抱起手臂,歪着頭仔細想了想, 聳聳肩,“我也不知道我想幹嘛,大概是無聊吧。”
“無聊?”楚央幹笑兩聲, “你讓整個村子幾百號人互相殘殺,聽起來不是很無聊啊?”
“這種事我也不是經常做的。”林奇嘆了口氣, 一副“你誤會我了”的無辜加無奈的表情, “這村子裏的人從村長開始,到還不滿十五歲的孩子, 都參與過囚禁、虐待那些被人口販子賣來的女人。囚禁、強奸、虐待、洗腦……最後一些被拐來的女人甚至也會成為幫兇,去“馴養”新賣來的女人。這些女人如果生出來的孩子是女孩,有一半的幾率會被直接掐死或溺死,女嬰的屍體就扔到豬圈裏喂豬,或是扔到後山的溝裏喂野狼。生出來的那些兒子長大了,村裏沒有适齡的女孩,就幾戶合起來一起找人口販子再去買媳婦。到現在,多少代這樣下來,村民甚至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麽奇怪。這樣爛透了的地方,我才會動手清理。”
楚央了然地哦了一聲,和他查到的結論八九不離十。雖然林奇的手段極端,但是楚央內心某處卻也覺得,也不是不能理解。這些窮鄉僻壤村民和鄉鎮之間關系複雜,就算是想走普通世界的正規途徑也幾乎不可能。這些被拐來的女孩子忍受了非人虐待,一輩子都被毀了,确實令人憤怒。
他忍不住追問道,“你是怎麽聽說這個地方的?”
林奇沒想到楚央沒有試圖講一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來“感化”他,反而繼續十分感興趣一般追問,令他不免覺得這個年輕男人有點可愛了。他說,“有人向我求助。一個從這村子裏走了出去的大學生,他母親就是被拐賣進來的。他回來探親的時候,認識了一個新被拐來仍然在囚禁階段的女孩,他喜歡上了她,不忍看她被毀了,就到處找人幫忙。也算他幸運,認識了一些我的追随者,最後輾轉便來找我了。”
看來林奇的追随者已經不少了,就連小一點的城鎮都有滲透。四教廷沒有意識到嗎?
林奇見楚央一臉凝重的沉思,低笑兩聲,道,“還有什麽要問的,直接都問了吧。比你自己慢慢調查要快多了。我都替你覺得累。”
“啊?”楚央似是有些窘迫,“你有監視我”
“我的眼線會向我報告任何試圖找到我的人,你做的這麽顯眼,就差拿個喇叭喊了。”林奇搖搖頭,啧啧兩聲,“四教廷這兩年怎麽回事?是沒人可派了嗎?怎麽派你這麽個……”
林奇的話沒有說完,可是言語中的調笑和輕視意味另楚央十分不舒服,一絲壓抑的怒氣也漸漸從他郁郁的眼神中透出些許。他說,“你打算怎麽處置我?”
林奇微笑,“你猜。”
“按照長老們提供的資料,從前四教廷的執行部人員如果逼你太緊,你也不會手軟,但是對于調查員你一般不會傷害他們的性命。”楚央考慮着這會兒應該用什麽樣的态度才不會被一個實力遠超自己的高等五級立刻碾死,跪地哀求?還是假裝鎮定?
天知道他現在後背上已經出了一層冷汗,連襯衫都濕透了。
林奇忽然輕笑起來,緩步向他走來。楚央大驚,忙往後退幾步坐到椅子上,把琴弓放到琴弦上。
“現在才知道害怕了?”林奇在空氣中嗅了嗅,無比享受一般輕輕合上眼睛,故作浮誇地用反派的語氣說,“嗯,恐懼的味道。”
楚央心中忍不住吐槽,這人怎麽這麽……戲精……
“喂,你幹嘛用這種嫌棄的眼神看着我。”林奇挑剔地看看他懷裏的琴,“這就是你表達觀測力的媒介?好笨重啊。”
這個人……真的讓人好想打他…… ”這樣吧,如果你能用你的琴聲影響我,我就放你走。反之,如果我影響了你,你就得……”林奇用手指頭摸了摸下巴,故作深沉道,“我也不打算傷你性命,你就當我的囚犯吧。”
楚央氣道,“我是四級,你是五級,我怎麽可能贏?”
“那你也可以直接投降。”林奇攤手。
楚央無法,到底是自己做事太不小心,被人盯上。對方明顯是拿自己刷着玩,但是自己這砧板魚肉也沒有別的辦法。雖說如此,楚央心裏卻仍舊賭了一把,以他查到的那些關于林奇的資料來看,對方應該并非一個噬殺好鬥的人。
弦每天都會調,此時也無需費時。楚央指上用力,琴弓一動,樂聲便随着夕陽沒入山中的最後一縷陽光幽幽而起。那是楚央最近才寫成的曲子,是在看了幾本納克特抄本的斷章後三天三夜廢寝忘食一蹴而就,目前雖然還未在其他觀測者面前演奏過,不過他預感這是他最強大的幾首曲子之一。
曲聲一起,剎那山林間所有的聲音都杳寂了,仿佛百鳥朝凰時全都不敢鳴叫,統統給那超出想象的聲音讓路。然而漸漸地,動人的琴音中一股未知的詭谲氣息彌散開來,伴着漸濃的夜色滲入周遭荒蕪腐朽的土地。那土地中潰散的黴菌重又聚合,原本堅硬的瓦礫也開始受到琴音的影響,蒸騰出奇異的黑霧。
林奇聽那琴音似有些入迷,甚至微微合上雙眼,投入地欣賞着。有一陣子楚央甚至不确定對方有沒有受到他的影響。
可是林奇忽然張開口,開始歌唱。
楚央也聽說過,林奇繼承了他生母瑪麗安。坎貝爾的唱歌天賦,歌聲便是他最強大的武器。不過他從來都不允許任何人錄下他的聲音,身為影星的時候也從未在公共場合唱過歌。所以這是楚央第一次聽到他的歌聲。
那真是極為奇妙的聲音,你很難想象,利用人的喉嚨竟然可以發出這麽多種層次這麽多音色又如此遼闊高遠的聲音。他的歌聲和楚央的琴音産生了某種奇異的化學反應,相觸的一瞬間便綻放成了世間罕見的炫目煙花。聲音的波紋相互補充共振,時而相抵,時而相合,宛如纏綿的情人纏繞在一起。明明不是同等級的觀測者,但是音樂中某種性靈的東西卻旗鼓相當,簡直如久別重逢一般。
兩道音樂的結合影響到了周遭的環境。從哪些腐爛的泥土中,竟開始接二連三長出奇異的紅花,如一片猩紅之海,以兩人為中心向着四周散射。原本腐爛險惡的氣息被蕩滌一空,充滿了未知,充滿了不确定,卻也充滿了某種溫和如明月的氣息。他們聽到大地深處在震動,遠處的狼群開始呼應長鳴,本已歸巢的群鴉沖天而起,在他們的頭頂盤旋成巨大的漩渦。
楚央幾乎迷戀這種琴瑟和鳴般的和諧感。
可是突然,林奇的聲音一改,立刻就以傾覆之勢壓向楚央,直刺他的腦海。瞬間種種古怪而恐怖的意象和幻覺将他包圍,令他恍惚感覺看到了無數滿臉鮮血缺少肢體的村民,瞪着一雙雙流血的空洞眼眶望着他。
心一亂,琴聲也亂了。琴弦應聲而斷。
楚央額頭上的汗滴在木頭上,按弦的指尖生疼,胳膊也在酸痛。他深深喘息着,擡起頭來,“……我輸了。”
可是林奇卻沒有了之前輕浮的笑容。他用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困惑表情望着楚央,秀致的眉頭蹙起,仿佛面前的男人是一個很大的麻煩。
楚央心頭一冷,暗道不好,“你……你不要出爾反爾……你說過你只會抓我,不會殺我。”
林奇仍舊不出聲。
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他的歌聲和這個名叫楚央的男人的音樂,竟然能夠配合的這樣天衣無縫。就算是一起搭檔日夜不停練習多年的歌者和樂手,也很難達到這樣的境界。可是他們今天第一次見面,就發生了。
此前,他從未和任何一個樂手達到過這種境界。
就好像是從出生就屬于一體的兩條被撕裂的靈魂,突然被拼到一起一樣。
再次地,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哼,好吧。”林奇忽然大步走向楚央。楚央以為他要攻擊自己,立刻抓起大提琴,用支腳的長針對着林奇做防禦狀。
林奇哈哈大笑,“你要用大提琴拍我嗎?這種用法倒真是新奇。”
“……”
“你放心,我說話算話。”林奇一擡手,手中出現兩道金色手環。他将其中一個遞給楚央,示意他戴上。 ”奧薩爾之環?”楚央一邊問着,一邊在林奇的催促下乖乖戴上。
林奇看他戴好了,才戴上自己那只手環,慢條斯理地說,“更像是改良版。你的那只手環可以抑制你的觀測力,同時也令你無法與戴着我這個手環的人距離超過三米。”
“三米?!”楚央瞪大眼睛,“那要是超過了呢?”
“你超不過。”林奇笑着說,開始往後退。當他退到三米的極限的時候,楚央突然感覺到一股巨力從右手上傳來,哇地大叫一聲,整個人都飛了出去,滾到林奇腳下。
楚央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爬起來,惱怒地瞪着笑得花枝亂顫的某戲精,“三米也太短了!上廁所怎麽辦?!”
林奇聳聳肩,輕描淡寫道,“那我們只好盡量找挨在一起的茅坑咯。”
作者有話要說:囚禁play即将開始(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