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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一雙子 (13)

一夜之間, 曾經世界上的第一大國被楚央摧毀。

接近三分之一的美國人在聽過一段大提琴獨奏的直播後突然開始自殘或發狂攻擊他人,其中不乏醫生、律師、研究技術人員、政府要員等等。在楚央的琴聲響起後,數地接連發生爆炸,無數汽車相互碰撞, 火光沖上天際。城市陷入徹底的混亂, 人們驚慌失措, 尖叫逃命, 卻不知道危機到底是從哪邊來。人群密集之處, 發狂的人數更多,有人抱着距離自己最近的同時從幾十層的高樓上跳下,有人如瘋狗一般開始到處咬人, 也有醫生面貌如常地穿上手術服進入手術室,卻一手術刀切開病人的心髒,然後劃開喉嚨自殺。

恐慌導致了各地頻發的推擠和踩踏事件, 不少人一旦摔倒後就再也沒能站起來。

更可怕的是,作戰室有人啓動了核彈發射程序。包括總統在內的數名政府要員接到警報, 慌忙命令撤銷。而作戰室內數人被擊斃,總算在最後一步——導彈被解鎖前及時停止了發射進程。但即便如此,還是有相當一部分軍人或警察開始用武器相互掃射開槍。

說是末日之景也不為過。

除了美國之外, 世界各地在相同時刻也都出現有人聽到一段大提琴的死亡之曲後開始自殘或變得狂躁的狀态。或是用刀子挖自己的眼睛、亦或是切斷自己的手指,亦或是打開煤氣帶着全家自殺。但由于數量不如美國密集, 所以沒有美國那般慘烈。即便如此, 這般恐怖而迅速的災難仍然震驚了整個世界,恐慌在每一片大陸上蔓延開來。

很快, 人們便發現了發瘋者的共同點——參與過網絡上那場衆籌。

始作俑者的身份很快浮出水面。

多元觀測者與普通人之間的關系因為這次世界性的災難而徹底決裂。數個政府宣稱如果多元觀測者不能交出兇手,他們只有對各自國內的多元觀測者進行自由限制。數不清的低級觀測者被逮捕,沖突不斷加劇。

而此時此刻,林奇開着車,載着楚央駛過約克郡夜晚寂靜的田野。

隔了八十年,他終于要回家了。

瑪麗安博雷大宅已經荒棄了,傳聞那裏鬧鬼,不會有鎮民試圖接近。在全世界所有的觀測者都在搜捕楚央,那裏或許還安全些。

楚央,全世界的敵人,坐在副駕上看着窗外無盡蔓延的黑夜,看着遠處城鎮星星點點的燈光。路旁偶爾掠過的汽車旅店閃爍着碩大的霓虹燈,刺得人眼睛發疼。

忽然,楚央說,“林奇,把我放下吧。”

林奇的眼睛緊盯着漆黑的前路,“怎麽了?想上廁所?”

“不是。我不想去了。”

林奇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麽意思?”

“我想自首。”

“不行!”林奇想都沒想就說道,“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他再次給楚央戴上了限制行動的手環,因為他知道,只要他稍有松懈,楚央就會從他身邊消失。

徹徹底底地消失。

“我殺了人,就應該償命。”楚央輕聲說,“我報了仇,也該是別人對我報仇的時候了。我和你不一樣,我害死了很多無辜的人。你現在幫我,他們連你也不會放過的。”

林奇不說話,只是猛踩油門,洩憤一般沖向前方。

楚央仍然在嘗試說服他,“我們逃得了現在,逃得了一輩子嗎?林奇,以後你還會有很長的時間……”

“住口!”林奇突然怒喝道。

楚央的身體稍稍抖了一下,噤聲了。

林奇一打方向盤,猛然将車停到路邊,轉過頭來用一種隐忍憤怒和傷心的表情瞪着楚央。

“你什麽意思?讓我忘了你自己一個人繼續活下去?反正我有星之彩,能活很久很久,永遠都不會死。總有一天會忘記你,會愛上新的人。所以你死了也沒關系。你是這樣想的,是吧?”

一字一句,林奇說得流暢卻咬牙切齒。

楚央無法反駁。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似是驚恐,似是不安,似是愧疚。

林奇的眼睛發紅,然後用力閉了下眼睛,似乎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緒。他的手死死抓着方向盤,甚至能聽到手套的皮質材料與方向盤摩擦的聲響。

“楚央,我活了這麽多年,你覺得我喜歡過……愛上過幾個人?”

“……”楚央也猜測過。兩個人有時癫狂過後,楚央望着身旁睡熟的林奇胡思亂想,也曾想象過是否也有人這樣和林奇躺在一起。

但他從未問過林奇。他覺得那是林奇的事,他無權過問,也并不在乎。

“一個。”林奇瞪着他,字句裏帶着些洩憤般的狠勁,“只有你一個。”

只有楚央的音樂可以與他的靈魂産生共鳴,只有楚央能分擔他的黑暗和痛苦,只有楚央能把他從仇恨的深淵中拯救出來。只有楚央。

可他卻救不了楚央。

他只能看着楚央墜落。

楚央的嘴唇顫抖,鼻頭一陣酸楚。他何德何能?他不配擁有這樣的愛。

“我也是……”他用顫抖的聲音說。

林奇伸出手,緊緊地摟住楚央的脖子,用拇指摩挲着他的側臉,眼神中竟帶着幾分哀求,“別離開我。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

“可是……”

“如果他們要把你從我身邊帶走,我就毀掉他們。”林奇的眼神忽然變得黑暗,無比濃稠的黑暗,極度冰冷的邪惡,如夢呓般說出,“如果這個現實容不下我們,我們就去創造容得下我們的現實。因為我們有這樣的能力。”

楚央因着林奇言語中的邪惡而心驚,他甚至不确定,這究竟是林奇在威脅他不許逃跑,還是在訴說他的計劃。

在真理國那巨大的地下空間中,在伏行混沌的雕像之下,不知發生了什麽。從那一天之後,林奇偶然便會說出一些可怕的話來。

但現在想想,從那天開始,自己也有種種壓抑不住的黑暗沖動。

若是從前的自己,真的會做出那樣的事來嗎?就算那些人一起殺死了父親,他真的會這般不管不顧地殘殺那些零級觀測者麽

或許會,或許不會。連他自己也不再确定了。

或許他從來就不是善良的,那不過是平淡生活給他的假象。

林奇童年的家早已被荒草荊棘灰塵黴菌覆蓋,地板到處腐朽,一不小心就會陷入其中。蜘蛛網盤桓在每一個角落,從走廊中吹出幽深而冰冷的風,宛如看不見面容的魂靈。

他們不敢點燈,怕被人發現這處廢宅有人居住。簡單地清理出幾間房,便暫且住下。

林奇打開了從前一直被上了三道鎖的地下室大門。那裏他從不曾進去過,因為小時候母親讓他發誓,除非到萬不得已走投無路不要進入。

而現在,正是時候。

他知道母親有自己的信仰,而且恐怕不是天主教也不是基督教。但是到後來,經歷了那地獄般的四年後,他才明白母親信仰的是什麽。

現在,他終于眼見為實。黃衣之王張開衣衫褴褛的手臂,靜靜立在燭焰晃動的光線裏。

而在黃衣之王的對面,還有一尊衣着華麗的黑色法老塑像。塑像的表情傲慢,帶着種睥睨蝼蟻的不屑。

原本敵對的兩個神明,卻共存在同樣虛無的混沌裏。

楚央跟在林奇身後進入地下室。看到主神黃衣之王,他習慣性地行了長老會的禮,繼而卻又看到了奈亞拉托提普的塑像,便困惑起來。

“為什麽混沌神殿的主神也在這兒?”

林奇低下頭,用燭焰照亮了地面上一層層刻入石頭地面上的凹槽。那凹槽中有一些黑乎乎的東西,隐約還有毛發,顯然獻祭過某些動物作為犧牲。法陣那複雜的弧線中刻滿了怪異的楔形文字,林奇仔細辨認,卻認不出那是什麽文字。

“這裏有一卷東西。”楚央在黃衣之王的神像基座中找到了一處十分不起眼的暗龛,從中拿出類似羊皮卷成的書卷。那東西顯然已經十分古老,脆弱到稍稍一動就會散碎。

林奇用最小心的動作,将羊皮卷一點點展開。那上面是和法陣中相同的楔形文字。他明明看不懂,可是眼睛掃過一個個符文,一個意象強烈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廣袤的墨綠色湖泊之畔伫立的金色城市,雙子太陽從天邊沉落,未知的死亡蟄伏在遙遠的地平線上。  ”黃衣之王……這是黃衣之王最早期的一版……”林奇呢喃着,“用卡爾克薩的文字寫成的最早的長詩。”

卡爾克薩……那不就是《黃衣之王》裏描述的城市?那在人類出現以前就消亡了的國度。

這份手稿有這麽古老麽?而且那個地方不是很可能不在地球上麽?畢竟地球上也不會有兩個太陽。

為何會流傳到此處?

“或許這也是一份抄本,但應該已經與最早的版本非常接近了。”

楚央卻向後退了一步,“這是非常危險的東西。就連長老會都沒人敢看第二幕。”

林奇知道楚央說的是對的,可是不知為何,他感覺到這卷手稿在對着他尖叫,在命令着他看下去。

他甚至也能感覺到身後的一簇視線,一簇不屬于楚央的視線從奈亞拉托提普的石像上射來。

他用手機仔細地将手稿從頭到尾拍下來,然後小心地将東西收回原位。如果這是母親留給他的東西,說是讓他在走投無路的時候來拿,定然有她的用意。

他們從地下室出來,卻發現有不速之客站在那枯朽破敗的大廳裏。

他一席黑色長風衣,身姿挺拔,面容極為英俊,卻因太過無情而顯得森嚴。他的手中拿着一根似乎用不到的手杖,依稀像是從過去的某個年代走出的紳士。

楚央從未親眼見過他,但他還是能從那和林奇太過相似的眉眼中認出他的身份。

林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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