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宿命 (7)
四道聲音碰撞到一起, 相互制衡的力量對撞着,狂亂的音樂沒有任何清醒的意識能夠承受。如果林奇沒有及時用觸手将趙岑商和吞噬者楚央包裹住,他們兩人的大腦很可能會在瞬間被摧毀。
琴聲、風聲和歌聲中,四個人的意識相互交錯, 無數意象的碎片如灰塵般飛散在每一個人的頭腦裏。
楚央能感覺到, 另一個自己在一次次嘗試觸及自己的記憶, 試圖篡改自己的記憶。但對方到底沒有讀過死靈之書, 沒有被開發出全部的能力, 所以遲遲無法進入。但是他卻可以用自己的琴聲,載着林奇的歌聲,一點一點滲透到楚憶的神智之中。
可是每一次他快要撕開楚憶的記憶, 先知的聲音就會打斷他的進程。于是沖突快速加劇,每一次聲音的相互幹擾和碰撞,造成的波紋都會向着所有現實擴散。原本各個現實間相對獨立平靜的湖面驟然被從天而降的隕石砸得四分五裂, 距離他們最近的上百個現實開始動蕩,甚至出現局部坍縮。
在那無數個現實中荼白的空洞裏, 一顆顆巨大的眼睛緩緩睜開。無數原本蟄伏的半透明的觸手緩緩伸展開,上面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黑色斑點。
激烈的對抗中,四人的意識忽然産生了某種奇怪的共鳴。
突然間, 一切都安靜下來。
他們四人站在一片平靜的水面上,一片墨綠色的湖。遠處兩顆巨大的太陽, 一顆紫紅, 一顆青藍,正緩緩沉入湖面之下。而面對着雙子太陽的另外一邊, 一座巨大的城市迎着夕陽最後那混亂妖異的暮光,伸展開雄偉而古老的臂膀。
他們認識此處,在黃衣之王的長詩裏,在黃衣之王的戲劇裏,在黃衣之王的碑文裏,到處都描繪過這個遠古城市的覆滅。
卡爾克薩,黃衣之王的國,一切藝術與美醜的起源。
空中不斷飄過的黃色雲巒宛如黃衣之王衣袍上破敗的碎布,風從每一個方向吹過來,帶着馨香和惡臭,載着渺渺茫茫的音樂,來自他們自身的音樂。
楚央看到自己的胸口出現了一條紅線,連着對面的楚憶。而林奇的胸口也出現了同樣的紅線,連着先知的胸膛。
但紅線不止一條。而是成千上萬條,宛如射線一般散射出去,沒入湖面之下。他低下頭,卻發現在那膿綠的水紋深處,懸浮着一張張慘白浮腫的臉。
他自己的臉。
所有的楚央,所有已經死去的、亦或是身體雖沒死神智卻已經消亡的楚央,都在湖面之下沉睡着。他們的記憶、情感和神智,宛如一片混沌粘稠的霧霭,從湖面上升起,漸漸将一切淹沒。
林奇也看到了相同的景象,不同的是,他在湖面中看到的是自己,不同現實中已經死去的自己。雖然死去,但是存在過的記憶、情感和精神都還依舊存在着,從時間長河中的每一個角落一波一波湧向他。
他們同時成了每一個自己,同時經歷了每一段人生中的所有片段,所有情感的起伏,所有的理智與瘋狂。他們看到自己一點一點失去的親人們、朋友們,看到在每一個世界經歷過的戰争、饑餓和死亡。
就連敵對的自己,也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一邊想要毀滅一切,擦掉過去,重新找回逝去的幸福。另一邊卻又試圖保護,保護已經發生過的一切,保護着無數只能存在一次的生命在無數現實中留下的印記。
他們的思想開始割裂、分化,仿佛是一個人身體中,兩個迥然不同的靈魂在戰鬥,在争取誰才能最後存活下來。
最後,楚央和林奇回到了這一生。
楚央坐在優勝美地那間度假小屋的門廊上,清冷卻并不刺骨的空氣吹拂着他的臉頰。遙遙地,他看到一只美麗的雄鹿揚着巨大複雜的鹿角,站在湖畔遙望着他。而林奇拉開門,從屋裏出來,手裏端着兩杯愛爾蘭咖啡。酒香和咖啡香彌漫在鼻間,濃醇而溫暖的味道。晚上,他們在床上緊緊相擁着,聽着窗外雪花落在屋檐上靜默的窸窣聲。
楚央同時也回到了小時候,壁爐中的火畢剝作響,聖誕樹上的彩燈不停閃爍。爺爺坐在扶手椅上,戴着花鏡看書,而他則興奮地拆開了聖誕禮物,發現是一臺游戲機,趴在地上玩得興高采烈。空氣裏彌漫着烤蛋糕的甜味,旁邊還放着一杯巧克力奶。爺爺看書看累了,便擡頭問他要不要吃蛋糕。他開心地歡呼起來。
林奇回到了瑪麗安博雷大宅,某個晚春的午後。他在森林裏瘋跑着,追逐着一只野兔,路上在剛下過雨還濕潤的泥坑裏摔了一跤,回家的時候一身考究的衣服都弄髒了,臉上也是大花貓一般。女仆們咯咯直笑,而喝着下午茶曬太陽刺繡的母親則把他拉過來,用手帕擦着他的臉,抱怨着說他越來越皮,但語氣裏明明全是寵溺。
楚央和林奇還回到了那個晚上,慶祝陳旖出院的晚上。那天他和林奇忙了一整天,做了一桌豐盛的晚餐。電視機裏演着偶像劇,陳旖戴着可愛的粉色假發講着娛樂圈某明星的八卦,祝鶴澤在給她剝蝦,蘇钰在旁邊時不時怼陳旖兩句,再被陳旖怼回來。白殿則在那邊抱着不耐煩的饅頭摸個沒完沒了。此時門鈴響了,林奇站起身去開門,卻見電視機裏的帥氣男主趙岑商就站在門外,手裏還捧着兩大束玫瑰花,對着兩位尖叫的女士帥氣一笑:“出院快樂”。
他們還回到了第八百貨商店,林奇拉着他到處亂轉,兩人去電影院看了電影,期間楚央靠在林奇的肩膀上睡着了,口水甚至弄髒了林奇的襯衣。後來在那間陰暗的儲物室裏,林奇把一枚指環套在楚央手上。楚央注意到戒指的內側刻着奇怪的紋章,于是問林奇:“這是什麽意思?”
這一次林奇沒有像原本的記憶中回答“……沒什麽特別的意思,我随便選的。”他勾住楚央的手指,認真地說,“這是我母親家族的紋章,一代一代傳下來。當我們遇到自己喜歡的人,就會将這紋章刻在定情信物上,送給對方。”
楚央傻傻地看着林奇,臉頰發熱,“你……你是說……”
“我是說我喜歡你啊,傻瓜。”林奇彎起眼睛,對着他溫柔地笑。
無數個瞬間,無數的歲月,如一條洶湧澎湃的長河沖刷過他們被黑暗蒙塵的意識。原來,在那些痛苦的記憶的間隙裏,還有這麽多幸福的記憶。這麽多只發生在他們這個現實中的幸福,如果抹殺,就徹底沒有了。
楚央不想失去這些。
即便有那麽多的悔恨,即便他除了林奇已經一無所有,他還是不想失去這些。所以他決定了,他要抓住,他要留住。
在做出決定的一瞬間,楚憶的思想迅速被楚央感染。他的琴聲開始混亂,不成曲調。終于那四根琴弦一根接着一根繃斷,他的眼睛中湧出血色的淚水,藤蔓卻已經不再受他的控制。充斥在楚憶的記憶中的,是同樣的幸福記憶,所有他和他的林奇有過的那些點點滴滴的溫情。他記得林奇耐心地教給他長老會密文,記得林奇一遍一遍唱着他寫出的曲子,用筆在曲譜上偶爾修改,記得林奇失去愛人後一年,終于第一次對楚央露出笑容時窗外的細雨,記得那次執行任務回來,自己因為過度使用污穢雙子失去了五年的記憶,林奇于是裝作他們第一次相識,與他一點一點在三個月中相愛。
如果一切重寫,這些也就都沒有了。
他舍得嗎?
當楚憶落敗後,楚央和林奇的樂曲便以壓倒性的态勢撲向先知。即便強大如先知,竟也開始漸漸受到了他們的影響。他開始看到很多段他本以為早已遺忘的記憶,最開始與母親生活在瑪麗安博雷莊園中那段無憂無慮的歲月,還有後來與楚央相遇的記憶。這些記憶雖然短暫,卻依舊鮮明,就連夕陽曬在皮膚上的觸感,還有威尼斯水面上特有的氣味,都清晰得如在眼前。
在先知開始式微的霎那,他對于楚憶和吞噬者楚央的控制也開始失效。于是藤蔓再次從另兩個楚央的身體裏迸發出來,一層層纏繞向漩渦中心的林奇。
三個楚央,記憶、共情和神智的藤蔓,同時探入了先知的腦中。他們看到,先知的記憶有被觸碰過的痕跡。
那是一片幕布,一片用黑色的熵力遮蓋住的黑霧。奈亞拉托提普留下的痕跡。
藤蔓探入黑霧之中,果真觸碰到了一段被封存的記憶,就連先知自己也不知道存在的記憶。
那是在被序神之力吞噬的最後時刻,先知的楚央在護住先知的時候,灌注入先知頭腦裏的一段記憶。在那段記憶中,他們兩人生活在一個和他們的現實很像的現實中,但是他們都不是多元觀測者,只是普通的人類。多元觀測者的概念完全不存在。楚央是一個大提琴手,他父親是一個工程師,林奇則是一名歌唱家,他的母親曾經是電影演員,現在已經退休,和他的父親在英國生活。
在那個鮮活而完整的記憶中,兩個人在加拿大結了婚,住在納奈莫島上海邊的一間淡黃色的小房子裏。兩個人剛剛進行過巡回演出便會來到這小房子裏休息一段時間,躺在躺椅上看着,海水上飛馳而過的快艇和在退潮後滿是蚝殼的海灘上吃牡蛎的海鷗,在滿是銀河光輝的深夜裏接吻。他們就在這種創作、演出、休息的輪回中一直平靜地生活,直到六十多歲退休。之後環游世界數年,吃遍了世界上所有的美食,看到過所有文明的遺跡,在很多美麗的小鎮中攜手漫步,在不同的海岸邊看過日出日落。然後,在大約七十多歲的時候,兩個人相擁着躺在大床上,在夢境中悄然逝去。
那是另一段人生,完整而真實到無趣的人生,沒有什麽跌宕起伏,甚至不會在現實的記憶中留下一筆。
那是楚央給林奇的幸福,他知道他将永遠虧欠林奇的幸福。他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還給了他。
或許他早就在編織這段記憶才可以做到如此細致而真實,或許他早就預感到有一天自己無法再陪伴林奇。他怕林奇再次陷入八十年前的黑暗中,于是他要留給他一段新的人生,一段可以驅散一切的陽光。
當三個楚央将這段被奈亞拉托提普封存的記憶揭開的瞬間,先知的歌聲停止了。
那段完整的人生記憶灌入他被瘋狂和黑暗吞噬的腦海,就像是一曲安寧的民謠。
眼淚從他早已幹涸的雙眼中湧出,在一瞬間,他經歷了那一生。
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事無巨細,瑣碎而真實。
他清楚地感覺到他們在音樂學院的課堂上相遇,他第一次在電影院的黑暗中拉住楚央的手,他們第一次在學校裏梧桐樹下偷偷接吻,他們在房間裏激烈地争論一段樂曲應該如何表現,他們因為種種小事吵架冷戰又和好。
當時四周的環境,風吹在皮膚上的感覺,還有鼻間嗅到的氣味。每一種感知都真真切切。
那是最極致的記憶,足以創造過去的記憶。
先知的觸手開始從空中墜落,開始向着他的身體中收縮。分崩離析的世界融合的進程停止了,林奇則借此機會,再次将入侵的兩個現實推離。
他們贏了嗎?
楚央有些困惑,有些迷茫,一種寧靜安穩的感覺,随着那已經逝去的敵意楚央的記憶蔓延向所有的現實,蔓延向所有的雙子。
然而,就在此時,序神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