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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宿命 (9)

楚央拉奏的琴聲一響起, 先知林奇便露出了了然的微笑。

看來不管是哪一個楚央,到底都是可以理解他的。

于是他擡起頭,面對着四面八方逼近的序神,讓自己身體中所有的熵力釋放。漫長的記憶, 黑暗的、光明的、虛幻的、真實的, 凝結在他的腹腔中, 向着上方噴發。與父親一樣濃烈的熵力随着數不盡的觸手從他漸漸變化失去人類形态的身體中迸發的同時, 他的歌聲卻悠緩寧靜, 載着黑色的風如潮水一層層擴散。

本是一曲簡單的民謠,用吟唱的方式,加上渾厚悠遠的變調, 沒有歌詞,也沒有多麽複雜華麗,乍聽上去甚至沒有任何攻擊性, 甚至有些太過人類。

然而就是這樣一首簡單的民謠,一曲訴說着無盡哀思和深情的民謠, 帶起的震動對序神造成了某種奇異的影響。那些蔓延在他們身體上的黑斑開始迅速增加,面積急劇擴大。這令序神們發出了憤怒而不安的吼聲,那吼聲震動着每一個搖搖欲墜的現實, 一切都開始變得不再穩定,進入了某種似是而非的狀态。

林奇的面容也在迅速熵化, 失去了他作為人類最後的樣子, 但歌聲仍舊在從他身體的每一個不斷變形轉化升騰的細胞中迸發出來。在楚央不間斷地,寫滿了無數現實無數人生中的苦痛、失去、罪惡、悔恨的琴聲中, 在他們兩個人在每一個現實中存在過的記憶中,先知林奇作為熵神綻放。壯麗而華美的黑暗,豐富而空洞的黑暗,最肮髒也最純淨的黑暗,沖破了一切現實之間的屏障。沒有任何過程,那黑暗充滿了現實之間所有的縫隙,感染着所有觸碰到它的現實。序神們怒吼着,張開純白的宛如翅膀般的肢體,從每一個方向壓向那新誕生的熵神。可是歌聲和琴聲卻給了那片黑霧無窮無盡的力量,凡是試圖吞噬那黑暗的序神,都反而被黑暗感染。

包容一切現實的雅德薩達格在突如其來的黑暗之中驚惶地掙紮着,發出了一道長長的悲鳴。

“Nyog‘Sothep!Nyog’Sothep!Nyog‘Sothep!”雅德薩達格的意識響徹每一個宇宙。

它急切地警告着所有的序神,告訴他們它失算的錯誤,它的孿生兄弟真正的武器。

奈奧格。索希普,無名之霧,尤格索托斯之後裔。這個新誕生的熵神的名字早已被記載在阿撒托斯空洞而巨大的身體裏,但是沒有任何熵神或序神見過它,它也從未參加過序神和熵神的戰争。所以它們漸漸将它遺忘,以為這只是一個被誤讀了的名字,沒有任何意義。這一名字從未傳入過任何文明任何現實,沒有任何意識知道過它的含義。

但全知全能之神尤格索托斯知道,它知道那是它最終的武器,比他的兒子奧薩爾更強大的後代。伏行混沌将會指引他的前路,黃衣之王的樂手将會為它伸展開巨大而黑暗的翅膀。當它在天使的音樂中誕生的時候,将會吞噬它的父親,吞噬它碰觸的一切,重創序神,結束它們的統治。

毀滅,是它存在的唯一目的。

雅德薩達格知道,當腦奧格索希普出現的時候,它們就已經輸了。它龐然而偉大的身軀顫抖着,聽着序神們發出的驚恐而痛苦的尖叫,它哭泣着,感覺着迅速從自己的身體中流逝的力量。它抓着那廣闊無垠的宇宙之核的力氣漸漸松了,數不清的現實爆發般消逝着,坍縮着。

末日面前,早已測算到今天的伊斯人放棄反抗,跪在地上等待着大坍縮的降臨。

序神們的光芒在迅速暗淡,它們的恐懼則加劇着它們的式微。而奈奧格。索希普也在不斷承受着序神們的吞噬和撕咬,承受着漸漸令他的身體分崩離析的序力的侵蝕。但他從未停止,他一直在歌唱,那琴音也從未斷過,陪伴着他戰鬥着,吞噬者,毀滅着,完成他們最後的宿命。

一遍一遍,最溫柔的人類音樂是一些較為虛弱渺小的序神們最後聽到的東西。而更強大的序神們也漸漸不支,恐懼地退縮着。雅德薩達格仍舊緊緊抓着控制阿撒托斯的最後一根線,不肯接受自己的失敗。

奈奧格索希普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變得十分稀薄了,他知道,自己所剩的時間不多。

他需要燃燒自己。

于是,歌聲忽然停了。楚央睜開眼睛,在包裹着他的溫柔的黑暗中,他聽到了林奇的聲音。

他甚至不能确定是哪一個林奇在對他說話,他也不知道,那個林奇是在對哪一個楚央說話。

或許,是每一個林奇在對每一個楚央告別。

“不要忘了我。”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絕對的安靜,就好像突然間一切存在,不論是可見的、可觸碰的、可聽到的、可嗅的和可知的,全都被輕盈而美麗的黑暗抹去了。

楚央伸出手,卻觸碰那黑暗。什麽都沒有,徹底的虛無。

他發現自己懸浮在這無窮無盡的虛無中,仿佛是所有的不存在中,唯一的存在。

他長長地嘆息一聲,伸展開自己的身體。他的藤蔓可以延伸到無窮無盡的地方,因為已經再也沒有任何現實的邊界可以限制他。

他感覺自己觸碰到了什麽東西,什麽巨大的、無法理解的、偉大而永恒的東西。

他感覺到自己在被吸向它,被吸收入它。溫暖潮濕的東西從四面八方擁擠過來,将他包融,将他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上一刻,他還是一個個體,可是現在,他的**仿佛散開了,他的意識進入了一個更為廣闊的存在之中。

他成為了每一個楚央,或者說是每一個楚央都成為了他。在阿撒托斯的懷抱裏,所有的可能性合而為一。他經歷了每一段人生,從無知到強大,從幸福到痛苦,從擁有到失去。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分,每一秒。

記憶、情感和神智徹底相融,再也無法分開。

他伸展自己變得無比巨大的身體,感覺到了某種禁锢。于是他一用力,将那禁锢徹底撕碎了。沒有任何耳朵去聆聽的情況下,聲音不再存在,只有強烈的震動,瘋狂的震動。然後那禁锢碎裂了,它巨大的身體噴發開來,向着每一個方向舒展着。

他的意識變得無比寬廣,卻也漸漸稀釋。他透過無數顆不斷形成又溶解的眼睛,看到了從黑暗中浮現的萬千神明。

全知全能的尤格索托斯,衆神之母莎布尼古拉斯,伏行混沌奈亞拉托提普,黃衣之王哈斯塔,拉萊耶之主克蘇魯,還有火之王克圖格亞。在它們身後,還有無窮無盡的神明,巨大而醜惡的形态,畸形而粘膩的腫泡,邪惡而貪婪的觸手……它們從四面八方湧出,在他的面前狂歡一般起舞。混亂而瘋狂的鼓聲響徹宇宙的每一個角落,慶祝着自由的降臨。

他卻處在某種越來越困頓的狀态裏。阿撒托斯畢竟太過巨大了,任何意識在它的身體裏,終将歸于虛無。他擡起筋疲力竭的眼睛,卻看到黃衣之王那高大的身體立在他面前。褴褛的黃衣如旗幟一般飄渺蒸騰着,如面具一般的臉上,兩顆空洞凝望着他。

而在它身後,尤格索托斯,十三顆巨大的球狀體閃爍着人類無法想象的混亂而絕美的光芒。

他意識到,如果要确定最終現實,就是現在。在他的意識即将沒入永恒的阿撒托斯的身體中的最後時刻。  ”不要怕。”是誰在安慰他?

“存在過的就會永遠存在。”是誰這樣告訴過他?

“楚大哥。”是誰在呼喚他?

“不要忘了我。”是誰在哀求他?

他努力地抓住自己最後的意識,抓住每一個楚央經歷過的一切。

他要所有的可能性:所有自由的,沒有神明幹涉的,不存在多元觀測者的可能性。

他要一切從最初開始,他要無數個宇宙,無數種生命。

他要所有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他要所有逝去的和還未出生的都有機會。

但他不想要自己。

“如你所願。”在意識滑入阿撒托斯深處之前,他聽到了衆神的贊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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