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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成钰有一瞬間僵硬,而陳清酒則走到那具骷髅面前半蹲着身子。

“哥哥?”成钰瞧那骷髅只是微微颔首,便舒了一口氣。

那家夥空洞的雙眼略顯呆滞,陳清酒伸出一只手,托住那手骨,剎那之間,邪氣翻騰,成钰猶如被一雙怨毒的雙眼盯上。

“是骨念。”

成钰聽他緩緩解釋道:“靈物肉身化腐,記憶卻易附骨而生,俗稱骨念,因素體執念有分,分為‘人骨’和‘妖骨’。”

“這一人,是妖骨。”陳清酒回頭看他,并伸出另外一只手。

手掌相托時,肅殺之意襲面而來,灰暗的天空無端生出了血紅,庭院的畫作被風席卷,那些墨汁竟從宣紙中咆哮而出,紛紛亂亂的環繞着。

只可惜成钰沒來得及看這奇觀,便跌入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再一睜眼,兩人已分別置身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這是一個鬧市,人潮擁擠,成钰踮着腳環視一圈也沒發現自己要找的人,頗有些苦惱。

就在這時,遠處哄鬧,成钰擠着人群上前。

十字偏角處搭着一個戲臺狀的架子,幾個糙漢立在兩邊,那疑似當家做主的人牽着條鎖鏈,鐵鎖的另一端拴着個孩子。

春寒料峭,那孩子衣着破爛,露着肩膀,握筆的手指凍瘡遍布,他腿還打着哆嗦,卻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裏為人作畫。

“好可憐的孩子啊……”成钰心中發苦,他撞了撞身邊的人,問道:“這是做什麽?”

那人回頭,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語氣冷漠,平平板板地仿佛在念書本,“京城這兩日跑來了幾個賣藝的,聽說這孩子就是他們的寶貝,替人作畫,一幅畫作一錠金子。”

“金子?”成钰訝然,“什麽樣的畫這麽昂貴?”

“我們也覺得奇怪。”那人繼續道:“後來幾個世家公子閑着找樂子就去湊湊熱鬧,你猜怎麽?那孩子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能畫出畫作,而且栩栩如生,跟照鏡子沒什麽兩樣。”

“這麽神奇?”成钰餘光瞥過那孩子身上怎麽也遮不住的傷口,心想:“這怕是綁架過來屈打成招了吧……”

他剛如此一想,旁邊的男人就揮下長鞭,呵斥道:“動作快點,沒看到這麽多人都等着看你嘛!”

那一道長鞭帶着血花四濺,畫畫的孩子一個踉跄,灑了墨汁,又換來了辱罵。

“這群瘋子!”成钰咬牙,氣得嗓子發疼,“這樣下去非要鬧出人命才可。”

他剛要上前,旁邊有人攔了一把,道:“你這小兒瞎湊什麽熱鬧?那孩子都沒事,這裏人都是給過錢的,只是留了點血而已,反正他的命無所謂嘛……”

成钰面色一沉,擡起手就一拳頭摟了過去,只可惜他打了個空。

這是記憶,連無關緊要的人都是蒼白的。

可即便如此,成钰依舊忍不住再次擡手,他這一掌怒氣并未打下,陳清酒緊緊拽住了他的手,帶着他走向一個拐角。

“別被念主的記憶影響了。”

他的聲音依舊清冷,毫無波瀾,目光定定地放在了遠處,成钰低頭看着腳尖,一言不發。

他還是道行太淺了。

一腔怒火瞬間被澆滅,成钰抿唇,忽然之間,仿佛得到了感應,微微偏頭。

巷陌之中,停着一輛馬車,馬車之後還架着一個完全封閉的鐵籠,粗漢就牽着鐵鏈,将那孩子推了進去。

鐵籠上鎖,從這個角度,隐約還可以看見裏面的人。

就在此時,暗處蹑手蹑腳地爬出來一人,他踮着腳攀着鐵籠唯一的窗口,悄聲道:“孩子,好孩子?”

鐵籠裏的人跪在地上,背對着那個窗口,一言不發。

外面的人似乎知道他不會回答,靠着那鐵籠子,發現四周沒人之後,略微大聲道:“你想不想離開這裏?”

籠中人長睫一閃,白着一張臉,“我不能走 。”

“為什麽?”

籠中人遲疑許久,聲音清軟,“他們要我留在這裏,不聽話,就會被打死。”

他在這裏,命賤如狗,只要不聽話就會挨打,日複一日的打罵已經讓人變得麻木,逐漸屈服。

外面沒了聲音,那人并未離去,半晌才問道:“你有名字嗎?”

籠中人垂眸,目色灰暗無光,“有,叫阿瘟。”

“溫暖的溫?”

“是瘟疫的瘟。”

“是溫暖的溫。”外面人篤定說着,街口處有腳步聲傳來,他輕聲道:“阿溫,兩國交戰,京城也安全不了多久,我将舉家遷往扶風郡,我相信離開此處對你來說輕而易舉,你只是自造牢籠罷了。今日城西,你要是來,我便帶你出城。”

腳步聲越來越近,那人躬身退到了暗處,消失不見。

籠中人轉頭,他仰望着鐵籠的小窗戶,窗外是他從未見過的高天白雲。

“自造牢籠。”

那孩子站直了身子也夠不到小窗,即便如此,他依舊伸出了手,陽光透着指縫照耀而下。

“溫暖……”

景物一變,成钰看見個青衫少年蹲在地上,他的周圍還圍着一群孩童。

少年垂着細長的睫羽,束着墨發,面容清瘦,他手握折枝在沙地上作畫。

“哥哥,這是個什麽?”旁邊的孩子脆生生地問了一句。

“這是朱雀神獸。”他溫柔地笑了笑,還待解釋,院門便被推開,進來一中年人。

孩童見了,紛紛起身,恭敬拜道:“夫子好。”

中年人颔首帶笑,目光卻深深看向那少年人,“思溫啊,今日麻煩你過來一趟,也不知耽不耽擱你自己的事情?”

“父親說笑了,我能有何事?”

那少年擡步走了過去,與孩童告個別,便同那中年人離去。

“南國的兵打過來了。”

聽中年人這樣說,那少年面色一變,皺了皺眉頭,“扶風郡也不能留了嗎?”

“是啊……”中年人嘆息,捋了捋胡須,“戰事一日不歇,百姓便不能安居,要習以為常。”

少年颔首,瞥了瞥嘴,中年人隐約聽到他在咒罵朝廷無能,便擡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眼底笑意溫柔。

“去置辦些東西吧。”

“好。”

寒潮将至,烏雲黑壓壓掩了大半個天,大街空蕩。

馬車停在路中央,四周有鐵騎相護,一只蒼老的手掀開紗幔一角,聲色慵懶,“你便是那能繪物成真的謝思溫?”

馬車前的人眉目清冷,聞言,發出一聲意味難明的笑,“貴人聽誰胡言,這世上哪裏會有如此神事?”

那人低笑,一雙眼睛透過紗幔死死盯着外面的人,不急不緩道:“西江一帶曾有蠻匪橫行,京師重兵前往緝拿,意外得知他們手下本有一奴善畫,後轉手流落消失,聽聞此奴天賦異禀,手有神筆以繪物成真。恰逢數年前,京城人販手下有善畫之童,借以攬財,年歲與那蠻匪供詞相符,精兵往去追尋,誰知那孩童已經逃離。”

“謝思溫。”馬車上的人挑開簾幔,那人身着金色游龍華衣,目光犀利,落在謝思溫身上,猶如芒針,“或者說,這番話需要朕同你養父母說一說……”

謝思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容依舊,“所以貴人是要我做什麽。”

“明人不說暗話。”他下了馬車,一身雍容華貴,直接挑明來意:“戰事綿長,國庫虧空,朕需要一隊強兵,不食祿,無生死。”

“只是會殺人的工具……”謝思溫淡然一笑。

“是。”當今皇上看着他,語氣難得緩了緩,“思溫,你是我天啓的子民,保家為民,這是你的榮幸。”

“榮幸。”謝思溫呢喃這兩字,忽然笑出了聲,他眼眸一彎,黑瞳冷冽,“兩國交戰,本就生死有命,貴人如今想借用異術來殘殺別國将士,為了守住祖輩根基,固然有利,可若戰事順利,那又當如何處理這活死人軍隊?”

皇帝挑着眉,聲音平淡無波,“狡兔死,走狗烹。”

“呵。”謝思溫搖頭,長睫垂下,不知在想些什麽,“恕在下無能為力。”

他轉身欲走,身後人一擡手,只見暗衛身影微動。

冰冷的劍刃抵在謝思溫脖頸上,血珠滴下。

皇帝背着手上了馬車,神色冷漠,“朕給你三日時間考慮,如若不應,那朕便只好去請謝先生了,雖然藏匿,但也不太難尋……”

“狗皇帝欺人太甚。”成钰手指緊扣,心中氣惱,他咬牙切齒道:“我要是謝思溫,就将他們千刀萬剮了去。”

陳清酒抱着手臂不說話,他微微偏頭,薄唇緊抿,白皙的脖頸露了大半,弧度美好。

成钰先是在心底舔了舔美色,餘光瞥見他眉頭微皺,便探了探手,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若他日後死了,留下的骨念會是什麽?

陳清酒微微颔首看他,目光清淺,成钰如今能矮他個半頭,這樣被看着,怪不自在。

“我看你不太好……”他覺得尴尬,就緩緩收回了手,正要胡亂說些話,卻見遠處黑霧缭繞,當即正色道:“哥哥,那裏。”

他身子一轉,半步還沒邁出,一雙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陳清酒的身子藏在黑暗的角落裏,他垂首靜立,微微啓唇,遲疑道:“……兒茶,你要學骨念嗎?”

他的聲音很低,問的時候還偷偷瞥了一眼成钰,仿佛有什麽難言之隐。

眼前之人,雖賜他名,賦他姓,可每每喚出的卻只有‘兒茶’二字,那個,口口聲聲說要舍棄掉的名字。

成钰歪頭,無奈道:“哥哥,你再不走那黑影就沒了。”

成钰頗為恨鐵不成鋼地看着他,終于撥開了他的手,邁着步子率先過去。

暗處的人松了口氣,最後緊跟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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