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兒茶覺得自己就跟書上捕雀兒的獵人一樣狡猾,陳清酒就是那個無知而又貪食的雀兒。
對于逛街這種出力不讨好的耗時間行為,陳清酒個人是絲毫不感興趣,可兒茶倒玩的熱乎,硬是拽着陰沉着臉的陳清酒在城內走了半天。
陳清酒就算瞎了十四年,也沒這熱情。
城北西側有一個戲臺,這個時候湊得人也多,戲臺上聽說演着什麽‘說還魂’的戲碼,總之兒茶是沒聽過那話本,臺上唱的激情澎湃,臺下也熱火朝天,兒茶是大概懂了,就是說一個貪官污吏殺了人,而那人死後化魂再找地獄判官審案的老套故事。
賦劍山下藏着不少能人異士,因此這話本老套歸老套,舞臺效果卻是不錯,時而陰風大作,暗夜降臨,幾個幽魂頂着鬼氣亂飄,斷肢濺血,不少人半捂着眼睛,在下面尖叫捧場。
兒茶看了半晌,除了那氣氛驚悚些,也沒覺得怎樣,回頭便要拉着身側人離開。
“清……”他這不偏身還好,一偏身就發現身側人已經移到了後面,颔首斂眉,快要靠到人家姑娘懷裏了。
兒茶連忙将人拽了回來,打趣道:“酒酒,就算軟玉溫香,你也不至于這麽着急投懷送抱吧?”
陳清酒此刻還皺着眉頭,聞言不爽地看了他一眼,再順着兒茶的視線看向了身後,只見他方才站着的地方還留着一名妖嬈妩媚的女子,見兩位俊俏的少年郎都回頭看她,便斂袖作含羞帶怯狀,大胸微挺,頗有一種‘任君多采撷’的豪邁氣概。
陳清酒眼角一跳,沉着臉不說話,兒茶連忙将人攔腰拖了出去,直到進了食樓,面前人依舊悶不作聲,再三确定陳清酒在飲食上沒什麽避諱後,兒茶便要了幾樣菜。
“你別黑着一張臉,人家店小二被你吓得都腿抖了。”
兒茶一手托腮笑看着他,陳清酒勉勉強強地喝了一杯清茶,而後起身,“我回去了。”
“別啊!”兒茶連忙将人摁回了位子,湊在他面前,“我可是點了四五道菜,你走了豈不浪費。”
見人勉為其難地坐了下來,兒茶連忙給他填滿了水,一言不發,生怕觸了黴頭,直到小二再次上來,他才借機跑出去一趟,不過片刻又回來。
“嘗嘗,我覺得這道菜還不錯。”兒茶夾了塊酥肉給他,見他視線還不停地往外看,抿嘴用筷子戳了戳碗裏的肉。
這人,一到黃昏就開始變得不安了。
陳清酒此人,教養是好到了一種境界,活了十多年,也就一個兒茶能将人氣炸毛,陪着他含糊地吃了一頓飯,陳清酒擱置了筷子便起身匆匆要下樓,“我先回去了。”
“客棧我都定下了。”身後,兒茶委屈地跟着,“我又不會賣了你,總着急回賦劍山做甚?”
陳清酒這次倒是直白,頭也沒回,“同你在一起不安全。”
兒茶撇嘴,幾步走在他面前,“可今日已經晚了,我回不了赤城山,只能住客棧。”
“哦。”
兒茶撓着後腦勺,大聲嘀咕着,“可是師父說過,小孩子家家,大晚上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
陳清酒果斷止步,用一種難以捉摸的眼神看着面前人,半晌才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兒茶,你還能再要點臉嗎?”
見人松懈下來,兒茶伸手勾了勾他小拇指,卻是碰到後又松開,輕佻之中帶着些內斂,“那今日陪我睡一晚,明早便送你回賦劍山。”
兒茶說完便不容陳清酒拒絕,将人半推半扛地帶回了客棧。
一間客棧,兒茶倒是心細地很,小小的地方足足點了十根紅蠟,陳清酒這才勉強看清了些,他果斷地上了床榻,而後扔給了兒茶一個枕頭,兒茶可憐地連被子都沒分到一半,抱着個枕頭坐在凳子上。
半個時辰後,燭火滅了一半,兒茶下巴枕着綿軟的枕頭,目光就沒從榻上移開過,“酒酒?”
半晌,榻上人悶悶出了個聲。
“還沒睡啊?”兒茶迅速來了精神,雙手枕着,“那要不我給你講個故事開心開心。”
“……”
陳清酒直覺那故事不好。
下一刻,兒茶清了清嗓子,朗朗道:“從前有一位公子被迫娶了個有錢的醜婦,兩人算是‘和和美美’,平靜地生活,後來公子在醜婦的幫助下進京趕考,并且中了狀元,然而在京城卻被一位貌美的公主看上了,公主希望他能做自己的驸馬,那公子也答應了,可這在當時是不對的,因為公子已經娶了醜婦為妻,便不能再娶公主了,後來公子心事重重的回了老家……”
兒茶說道這裏,頓了頓,似乎口有些幹澀,聲音也變得沙啞,“公子同醜婦同床共枕,可日日夜夜都睡不安穩,他常常于半夜起身,看着睡在床內側的醜婦,天人交戰了數日,終于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将醜婦掐死在了床上,醜婦死後,公子便睡得安穩了,就在他欣喜若狂地打算進京娶公主時,某一天晚上,床榻內側突然傳來了怪叫,他一睜眼,就看到醜婦七竅流血……啊!”
兒茶被枕頭砸得仰倒在了地上,過了半晌才看向榻上怒目而視的人,讪讪道:“原來你真的怕鬼啊?”
“閉嘴!”陳清酒瞪了他一眼,用被子将自己死死裹住,躺下閉眼。
兒茶呲牙咧嘴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低聲道:“今個見你投懷送抱我還納悶,原來仙士也會怕那玩意兒?”
床榻上的人不說話,眉頭緊鎖,兒茶輕手輕腳地坐在了床榻邊上,眼裏都帶着笑意,“你猜他看到七竅……”
咚!蒙頭一棒。
兒茶扯了頭上被子,擠上床榻,順道将人縮在懷中,一床被子裹着兩人有些小,兒茶握着他的手腕,溫聲道:“我錯了,不該逗你。”
這人道歉向來是毫無誠意,陳清酒胳膊後撞,毫不留情地給他一招,趁着人吃痛,他又奪回了被子。
兒茶揉着肚子,擺了擺他的肩膀,苦悶道:“好了,氣大傷身,我這次真不逗你了,趕緊睡吧。”
陳清酒蒙着頭,一雙好看的琥珀雙瞳瞧着他,淡淡道:“我要睡外側。”
兒茶咬着舌頭,硬是沒敢笑出聲,僵硬地躺在了裏側,順便安慰自己:沒被子便沒被子吧,反正晚上還是要抱在懷裏的。
身旁人始終側身,等到屋內燭火剩下一支後,兒茶才枕着後腦勺,看着床頂,道:“酒酒。”
身側人翻了個身子,兒茶立即起身,嘆了口氣,“我便是知道你沒睡着。”
最後一點火落下,陳清酒瞪了他一眼,兒茶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後雙手締結,黑暗之中,一手掌大小的黑木盒子現出,兒茶寶貝似地打開它,帶着傻氣和讨好,“聞聞。”
陳清酒眯眼,勉強看到了盒子內鋪着一層厚重的粉色東西,他湊了湊細嗅,兒茶立馬挑眉,谄媚道:“如何?好不好聞?”
陳清酒點了點頭,兒茶湊了上來,笑得暧昧,聲色婉轉,“這是合歡散。”
陳清酒不由分說,擡腳将人踹開。
聽名字就知道不是什麽正經東西。
兒茶慌慌張張地護好了那黑木盒子,揉了揉肚子,才殷切地又爬了回來,“逗你的,這是合歡花磨成的粉末,之前有位師兄給的我,說是能解郁,安心神。”
聞着确實身心舒暢了些。
陳清酒不再理會他,翻身背對他睡下,兒茶小心翼翼地将黑木盒子放在了他枕前,而後對着他睡下,“你喜不喜歡這個味道?”
陳清酒含糊不清道:“還好。”
“那你什麽時候放我去賦劍山,我在你房門口親手植一棵給你。”
前面人不應聲,似乎懶得理他,兒茶一嘟嘴,還沒來得及神色黯然,只聽他淡淡道了聲:“好。”
兒茶嘴角都能裂出天際,身側人深吸一口氣,突然問道:“後來怎麽樣了?”
兒茶往他身邊蹭了蹭,“我随口瞎編亂造的。”
他就知道。
陳清酒不再說話,許久後有綿長的呼吸聲傳來,兒茶輕手輕腳地将人抱入懷裏,喜的一晚上都沒睡着。
次日,天還未完全亮,陳清酒便睜開眼,一眼便撞進那甜膩的笑意中,他漠然翻身下榻。
兒茶連忙将被褥整整齊齊地疊放在了一起,厚着臉皮将那黑木盒子塞入他懷裏,還道:“怎麽起這麽早?是我昨夜沒讓你舒服嗎?”
陳清酒順手甩了他一巴掌,當即回了賦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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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時,陳清酒正在室內打坐,木窗突然被叩響,他眼一睜,而後打開了窗,外面團着一坨東西。
那是一只特別肥的鳥,用滾滾來形容絕對不過分,陳清酒甚至沒有看到它的翅膀和爪子藏在哪裏,灰白相間的毛色之中藏着一雙犀利的小眼神,淡黃的小嘴微微撅起,眼下還有兩道似‘八’字的毛。
這是鸱鸮?
陳清酒眼角一抽,都不知兒茶那家夥從哪裏找來的這活寶。
小胖子與他四目相視良久,而後蹭着木窗,靈活地滾了進來。
陳清酒還是沒有看到這家夥的爪子。
他俯身将小胖子抱在懷裏,坐在書案前,借着燈火尋摸了片刻,才在那一堆厚重的軟毛裏摸到兩只硬物,左爪上系着一只細小的竹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