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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景銳不知道,他家師祖其實特別不愛與人交流,所以收了徒弟後才選擇閉關不出,也不愛見他們。

“拜什麽拜……”陳清酒一個頭兩個大,一想到這膝下再纏着一個,不覺打了個哆嗦,問道:“可取好名字了?”

景銳搖頭,笑道:“蓮熙說了,請師祖賜名。”

陳清酒摩挲着下颚想了想,又偏頭問他:“随誰姓來着?”

“師祖你犯什麽混?自然是随我。”景銳極其惡劣地瞪了自家師祖一眼,撇嘴道:“難不成跟着這王三胖姓?”

王琰瑜當即原地炸死,指着他鼻子罵:“好你個混賬潑皮猴!說誰胖!”

“好了好了。”陳清酒擡了擡手,安慰下兩人,瞪着景銳,道:“你已為人父,還不穩重些。說了多少次,琰瑜不是胖,他就是有些壯罷了。”

王琰瑜嘴角一抽,尋思着該怎麽欺師滅祖。

陳清酒掩唇,思忖道:“他母親姓沐,于夜間而生,不如便叫沐月好了,至于字,以後長大了由你們夫妻二人取吧。”

景銳挑眉一笑,雙手抱拳,“多謝祖師賜名。”

陳清酒擺手,無奈起身,“今時若不同你們兩人走一遭,我這靈均閣過幾日怕是要易主了。”

兩人背地裏各自踩了一腳,聞言,正經作揖,淡淡道:“師祖說的有理。”

“有理個屁。”陳清酒回頭瞪了他們一眼,寬大的繡袍內藏着修長幹淨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人敲了一下,笑道:“行了,帶路吧。”

王琰瑜樂呵呵地走在了前面。

修仙一界,正派散亂,邪道唯绛靈山一家,雖為邪道,卻與正派井水不犯河水,也就名門內幾個混賬想要立立聲威,吃飽了撐着挑事情。

老一輩人走的走,廢的廢,陳清酒從前在賦劍山時便不常出來走動,能與外界扯上關系的,撐死一個赤城山,而且自那人走後,他也沒再去過赤城山。新輩善折騰,能出息的卻不多,大多都是毀壞了老一輩人的根基,就像如今沒落的賦劍山一樣。

陳清酒不無情,不會因為自己被賦劍山除名了便不管它,但自從賦劍山師父身死之後,那些人便越發肆無忌憚,物競天擇,陳清酒開山立派剛啓,自家門內事都沒處理多少,整日就往賦劍山走,他自以為仁至義盡,後來便不再露面,由着一群新人自生自滅,畢竟誰也不認識誰,早該如此。

绛靈山外十裏,寸草不生,陰沉沉地,小輩們也算是有膽量,居然敢闖這裏。

陳清酒看着那光禿禿的黑山,又回頭看着情真意切的兩位弟子,嘆道:“你們何時過來了?”

“十四日前。”王琰瑜推了推景銳,悲痛欲絕道:“這绛靈山不知是什麽結界,邪乎的很,我們兩人合手沒過半柱香時間就被打的頭破血流,問題是幕後使者還沒露面。”

陳清酒眉頭一皺,向前走了幾步,王琰瑜擔心道:“師祖小心,別傷了身子!”

景銳同王琰瑜站在後面,只見陳清酒微微擡掌,而後以他掌下為中心,黑紅色的銘文密密麻麻蔓延至天際,籠罩了整個绛靈山,兩人大氣都還沒敢出,突然瞧見自家師祖身影一顫,随後竟一言不發地強行破開了結界。

“師祖!”

兩人上前,一道罡風襲來,将人打在遠處,景銳一翻身,吐出一口瘀血,擡頭哪裏還見得到那位水墨畫中的仙人玉姿。

進入绛靈山境內,陳清酒衣袖已經被劃開了數道裂痕,他擡手,手背抹掉嘴角的鮮血,眼前陡然升起一堆木牌,錯綜複雜地排列着。

這種東西,他見過。

賦劍山上,那人曾半夜私闖,只是抱了一堆木牌,前來論談道陣,說要以天地立法,逆靈脈,束諸惡。

他當時聽得荒唐,又嫌棄那陣法裏面淨是肅殺之意,還三更半夜讓人從被子裏拖起,二話沒說就把人趕跑了。

陳清酒紅了眼,什麽法力招式忘了個幹幹淨淨,硬生生地闖了進去。

蒼穹山巅,青衫男子拉攏了身上的黑披風,眼前漂浮的九枚竹簡突然一一粉碎,落在了棋盤之上,他眼睛一眯,神色中帶着嗜血的危險。

面前白影一晃,看到那人時,青衫男子一怔,随後慌慌張張地起身,打翻了面前的棋盤,一盤黑白子落入山澗,沒個聲響。

陳清酒右手捂着左臂,鮮血源源不斷地湧出,他蒼白的嘴角總算是挂出了一抹溫潤的笑意,“兒茶,我就知道……”

你沒死。

他們都騙我,說你死了。

兒茶心仿佛被人緊緊握住了一樣,他手忙腳亂地将人拽了過來,看着他渾身上下都淌着血,吓白了臉,“你這是瘋了嗎?都說了天地陣不能硬闖的,那些木牌都有毒!之前不是教過你了嗎……”

“沒辦法……”陳清酒吐了口氣,身子重重倒入他懷裏,“一想到這裏面的人是你,我就,只會冒冒失失……”

“清酒,酒酒?”

兒茶面色一變,将人攔腰抱起,火速下了山。沉寂的宮殿內,往來侍衛只覺得眼前一陣風掠過,繼而就沒影了。

“方才那是……绛靈君?”

“這速度,绛靈山能找出第二人……”旁邊的守衛搓了搓,賊嘻嘻道:“不過我瞧着绛靈君懷裏還抱着個白衣美人兒,果然,情網恢恢,偉岸的绛靈君也是逃不出。”

身旁的另一名護衛白着眼,足尖點着冰涼的地面,“我覺得绛靈君可能沒那個興趣?”

那護衛颔首,只見幽深的甬道中蔓延着一路血跡,他咂咂嘴,神色複雜而凝重,兩人相視一望,得出一筆:原來绛靈君好強扭的瓜。

被暗戳戳記下一筆的绛靈君此時抱着懷中‘美人兒’匆匆回了寝殿,入門時差點絆死自己,他将人好好安置在榻,轉身又在殿內一頓瓶瓶罐罐裏找了大半天,而後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藥粉脫鞋上了塌。

藥粉填入傷口,有些澀疼,陳清酒縮了縮,兒茶立即握住他的手腕,指尖靈力靜靜安撫,“別怕,一會兒就不疼了。”

等到渾身上下的血止住了,陳清酒才微微睜開了眼,兒茶見他清醒,松了口氣,道:“你現在渾身肯定粘稠的難受,後殿有一池活水,你先過去,我幫你找一件幹爽的衣服。”

陳清酒點頭,由着他抱在了池水邊,而後解衣踩入水中,一盞茶的時間後,兒茶抱着一身衣服過來,“我這兒可能沒有适合你的,先将就穿吧。”

陳清酒轉了個身子,微濕的長發搭在身上,他那雙好看的眼睛微眯,兒茶俯身看他,視線掠過那墨發時,喃喃道:“這木簪,你還留着啊……”

他下意識地一伸手,陳清酒同樣下意識地往後一躲,兒茶一頓,随即意識到他這是在做什麽,耳根乍紅,放了衣服趕緊跑了出來。

後殿淅淅瀝瀝地水聲傳來,緊接着便是窸窸窣窣地穿衣聲,兒茶盤腿坐在榻上,先默背了三遍《逍遙游》,直到人來了前殿,才微微睜開了眼。

陳清酒衣着單薄,一件外袍也披的松松垮垮,繼而學着他盤腿而坐,目光清淨,“在背什麽?”

兒茶六根清淨,一臉茫然無辜,“什麽背什麽?”

陳清酒淡淡瞥了他一眼,雙手揪着衣衫,“太大了。”

“唔,湊合湊合吧。”

陳清酒斂眉嘆息,他這一聲嘆息吓得兒茶立即僵硬了身子,坐的筆直,“兒茶,西荒一行,鶴虱說你走火入魔死了,既然活着,怎麽不來見我……”

他雙肩微微顫動,五指收緊,兒茶看着心疼,俯身溫柔地撫平了他的五指,道:“他說的也差不多,酒酒,我沒法入洞虛之境,西荒之後,便算是……徹底瘋了,四散的魂魄偶然被前任绛靈山主逮住,他覺得我資質不錯,便走了一趟西荒,找出了這個破爛身子,替我縫補好後又還魂了,我心志不固,走不了正道,自認為對不起師父的教誨,便無顏面見……哎,後來老山主身死,我就留在了這裏修行……”

“哦。”陳清酒默然看他,平平靜靜道:“你還是沒說你為什麽不找我?”

“酒酒。”兒茶一陣語塞,伶牙俐齒的绛靈君第一次變成了結巴,在那雙清澈明朗的眸子下努力組織了言語,道:“我,不敢見你。”

“我們兩人不同,你是賦劍山的掌上明珠,而我只是赤城山一個夥夫,縱然再怎麽天賦異禀,可終歸是走了邪魔歪道,如何還敢連累了你……”

“我被賦劍山除名了。”

“除名也好,留名也罷,你總歸是……等等!除名是幾個意思!”後知後覺的绛靈君一驚一乍地找了起來,居高臨下的看着那人,牙齒打顫。

陳清酒一雙眼睛沉靜無波,看着他悠悠道:“除名便是除名了,師父說我心神不定,難以控制,該去找自己的道,然後我就離開了賦劍山,在外游歷,不過比你強些,還沒走什麽邪魔歪道,開山立派,立的還是名門正派。”

“酒酒。”

兒茶跪坐在榻上,伸手尋着他的指尖,剛一握到,陳清酒仿佛被什麽火舌燙了一樣,狠狠甩開了他,身子後仰。

“酒酒。”兒茶看他。

“阿酒。”

“酒兒……”

一聲比一聲叫的委屈,簡直比自家那兩個徒弟還要聲情并茂,陳清酒瞪了他一眼,紅着眼低斥,“別叫我,你又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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