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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睜開眼,墨雲翻滾,大浪淘沙。

成钰勉強站穩,眼睛酸澀,遲疑道:“這是哥哥的識海?”

明明上次來不是這樣的。

便在此刻,绛靈出現在他面前,神色陰冷,“酒酒不過受點兒傷,什麽妖魔鬼怪也敢來放肆了。”

成钰問:“現在該怎麽辦?”

绛靈回身,與他雙手交握,額頭相抵,另一只手摸上他的臉,閉目輕喃。

绛靈的魂魄化為一縷白光,從他眉宇間滲入,再睜開眼時,成钰的眼神幽深了許多。

成钰從容不迫地踏着黑水,很快于識海之中,找到了陳清酒的魂魄。

暗黑海水中爬出的怨靈一團團圍在陳清酒周身,那白若雪的衣衫已經被玷污。

成钰眉頭擰緊,上前傾身,他左掌下按,森然寒氣滌蕩,向四面八方湧去,須臾,冰封千裏,那些污穢不堪的雜物瞬間化為冰刃,紛紛灑灑,只是陳清酒百步之內的怨氣卻猶如生在他腳下般。

成钰眼神微變,心中詫異。

“酒酒。”

背對他的人聞聲而動,偏着頭,一雙眼睛空洞地望着他,無情無欲,“滾出去。”

“酒……”

一次警告不成效果,陳清酒眉宇間生出戾氣,呵斥道:“滾出去!”

黑色怨氣撞出,從成钰胸口穿過,他一個踉跄,噴出一口鮮血,不躲不閉。

地上坐着的人仿佛被吓到了,起身趔趄地後退幾步,茫然看着從指尖滲出的鮮血。

老實說,于識海之中,陳清酒的攻擊對他并不起什麽作用,吐出一口血來,不過是為了博取同情,在拿捏陳清酒心思這條路上,十個成钰也不如一個绛靈來得實在,何況陳清酒如今意識模糊,根本不會想到這是個騙局。

绛靈走到陳清酒面前,從他背後将人攏住,枕在他肩頭,握着陳清酒鮮血淋漓的雙手,聲色溫柔,“阿酒,我是绛靈。”

“绛靈?”陳清酒面色發白,有一瞬間的慌張,但是緊接着他就變得平靜起來,無措道:“那是誰?”

“是你愛的人。”绛靈右手托着他的掌心,親昵地在陳清酒臉上蹭了蹭,“是愛你的人。”

绛靈道:“阿酒,我是在替你難過,有些罪過,不是你該承擔的。”

陳清酒往他懷裏縮了縮,五指收緊,一言不發。

绛靈右手摟着他腰,左手改握住他手腕,徐徐道來,“你別這麽折磨自己好嗎?我死得其所,誰也怨不得,數百年之久,該放下了。”

陳清酒在他懷裏不安地動了動,沒得抗拒,才不冷不熱道:“兒茶,你別逼我……”

“阿酒。”绛靈看他,無奈嘆道:“凡人血肉之軀本就要經歷生離別苦,我既以凡胎養靈,又怎能舍棄痛楚?”

陳清酒紅了眼,執拗着,“我說過的,不會讓你再痛了。”

“你如今這樣就是讓我痛着。”

“酒酒。”四目相對時,绛靈望入他眼底,他将這個名字念碎在心中,伸手托出錦麟花,看那一點火焰融入陳清酒眉心。

绛靈吻上他蒼白的雙唇,細語呢喃:“再給我點兒時間,相信我,我會回來的……”

天将明時,成钰醒來,他給陳清酒蓋好了被子,這才翻身下榻,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繁星彙海。

櫃山下有一方半淺不深的潭子,成钰站在潭中央,雙手捧了一把水,拍在臉上。

月光皎皎,淌在水中央,冰冷的水珠順着脖頸滾了下去,叫人一個寒戰。

成钰手指摁在心口,嘴角微微勾起,他看着那倒映在水中的明月,忽然毫無征兆地栽入水中。

須臾後,人又嗆水地撲騰到了岸邊。

成钰渾身濕透,坐在地上,神情不似方才,竟是黑着臉,咬牙切齒道:

“混蛋!”

昨個夜間悄無聲息地落了幾滴雨,雲雨歇後,竹屋前的合歡花都被打落了大半,成钰自地下爬出來時已至正午,他擡指捏訣,那方才還略顯頹敗的家夥立即似邀寵般顯着生機,他這才看向了坐在門坎處的人,“哥哥這是怎麽了?”

陳清酒仰頭,自從服用了那錦麟花,說話時喉嚨是不疼了,但卻被溜着長長的尾音,“長在山,顧孟平,死了……”

成钰拇指指腹從他脖子上擦過,因為地方比較敏感,陳清酒身子後仰,躲開了。

“顧孟平?”成钰腦海裏勾勒出一抹模糊的紅色身影,卻死活也沒定下準确的人頭,他将陳清酒扶起,又孝子順孫般的布茶擺棋,同人坐在了石桌處,右手輕撚黑子,左手蹭開了方才折在一起的信,“長在山人死了訃告送來這裏做甚?哥哥同那人很熟嗎?”

據他所知,除了太子山,兩人再無瓜葛。

“……兩面之,緣。”

“那也需要前去吊唁?”成钰毀了那信,落着黑子,“一沒血緣,二沒交情,長在山那群豬皮厚臉地也敢纏上櫃山,還有,兄長何時見了顧孟平第二面,我為何不知?”

陳清酒自覺忽視他最後一個問題,道:“卦師令意指,長在,顧孟平一死恐與,稷修有關……”

上次遇見時,顧孟平便是被稷修所阻,那種家夥,身上總是帶點髒東西,但當時,顧孟平身上并未有出血的地方,幾乎都是內傷。

成钰仰頭看他,指間的黑子被摩挲的溫暖,他左手托腮,嘴角上揚,“如此看來,确實要走一遭……可是哥哥你瞧我們這家徒四壁的,去長在山總不能空手吧?”

陳清酒手指一頓,落了白子,竟是用了成钰的原話,道:“一沒血緣,二沒交情,空着手,不成?”

“成,自然是成!”成钰點頭,立馬變得狗腿子起來。

陳清酒這才颔首,他散亂的墨鬓遮掩着緊抿唇角,白子在指間打轉,眉頭皺起,若有所思。

成钰捧着茶杯,一言不發,他喜歡極了他這模樣,雖然皺了眉頭,但到底好過尋常的面無表情,只有在這種時候,成钰才會覺得他跟前坐着的是一個活人,而不是一具屍體。

成钰吹了吹漂浮在上的茶葉,淺抿一口,想起那一幅畫作,斂眉收了神色。

“認輸。”

成钰本就在棋藝上有着很深的造詣,幾日下來摸透了他的路數,博弈起來更是居于上位,見他又主動認輸,成钰咧嘴一笑,終于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起身伸着懶腰,順便嗅了嗅自己身上的衣衫,皺了眉頭,道:“每次從那下面爬上來我都覺得自己身上帶了屍臭味,哥哥還有什麽要換洗的衣物嗎?我順道帶走洗洗。”

那人毫不客氣地擡手指了指自己的屋子。

櫃山荒荒涼涼,雁過不留矢,枯鴉不停居,碧溪不行魚,禿地不爬獸。

總之言之,一個字――窮。

于是窮到絕望的‘櫃山二白’就兩袖清風,在顧孟平下葬之前抵達了長在山。

長在山一派三仙山,幾百年來薪火相傳,開派祖師不怎麽好命,長在山剛一安定便駕鶴西去,半分福氣都沒享用,而如今有掌門餘元蔔執政,下有秋仲殿盧莫和伊宮殿應宗長老輔政。

顧孟平,便是盧莫座下首徒。

門派內弟子身亡,雖是首徒,但也未牽涉太廣,除了作為授業尊師的盧莫閉門謝客外,其餘人大部分都在接見前來吊唁的親朋客友。

“因為盧莫對外宣稱顧孟平是因病而逝,所以若邪谷同大若墟那裏只是送了悼詞,并未多做折騰,況且從長在山送出去的訃告并不多……”成钰正在同陳清酒說着自己得來的消息,見旁側有人擠了過來,連忙将人往自己懷裏一帶,在他耳邊低語,“來者不過數百人,明日便可祭拜完畢,哥哥若是懷疑,我明日晚上便去靈堂看看。”

“我也去。”

“哥哥莫要鬧。”成钰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眼中是寵溺無邊的溫柔,“大晚上的,哥哥看不清楚,磕磕絆絆傷了可怎麽辦?”

陳清酒皺眉,似乎也是想到了這一層,但還是冷淡道:“要去。”

成钰摸了摸鼻子,不再做反對。

等到夜色濃重時,兩人從客院默默潛出,寅時,雖是好酣眠,但靈堂外卻空無一人,按理來說,不該如此。

正當成钰驚疑不定時,他突然嗅到一絲不尋常的味道,成钰當下攔住陳清酒,與此同時,手指翻轉。

從堂內正中央的棺木之上,符文密密麻麻的擴散出來,在黑夜中泛着詭異的紅光。

“守靈咒。”陳清酒說道。

“這就奇怪了。”成钰帶着人後退一步,遠離了咒印。

顧孟平好歹也是長在山大弟子,身死之後,不但師傅閉關不出,連個守靈人也沒用,卻在棺木周圍設下了咒印。

成钰看了陳清酒一眼,只見他微皺着眉頭,手指蜷縮。

這是他平常心中發悶時常有的動作,成钰抿嘴,忽而低聲說道:“若是绛靈在此,應該就有辦法吧……”

畢竟他生前善鑽研陣法。

陳清酒偏頭看他,仿佛剛聽到他說話,如夢初醒般,問道:“什麽?”

“沒什麽。”成钰搖頭,莫名不太舒服。

陳清酒垂了眼睛,沒有細問,他道:“走吧。”

陳清酒所去的方向,顯然不是客院,但成钰卻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後,也不過問。

夜很重,離開了前山,只剩下一片月色引路,而向來眼睛不好的陳清酒卻在後山如履平地。

成钰仔細看着他的眼睛,依舊茫然,像是有另一種方法在指引着他,哪怕閉着眼睛,陳清酒也不會磕磕絆絆。

似乎察覺到了旁邊人的猶豫,陳清酒突然停住了腳步,他微微伸出手,自然而然地勾住了成钰的指尖。

成钰先是愣了一剎那,繼而反握住他的手。

一如既往的冰冷,卻讓人覺得心安。

他看着兩人相握的手,抿唇一笑。

上山的路有些崎岖,成钰覺得還好,但對于如今的陳清酒來講,稍微困難。

長在山側峰隐秘處,埋着歷代長老。

到了這裏,陳清酒松開了手,他微微喘息,接着從衣袖中掏出那支玉簫。成钰腳下一動,拉開結界,防止外人前來打擾,而自己則站在陳清酒身後五步以外的距離。

陳清酒吹出一首曲子,這首曲子的曲調與他尋常吹的有所不同,聞聲便覺陰冷,是那種刺骨的冷,仿佛九重地下深埋的鬼靈,不甘地悲鳴。

幽暗的鬼火從墓室裏飄出,漸漸彙聚成扭曲不堪的人影,圍在陳清酒身邊。他微微擡手,有幾道影子俯身貼在他掌背上,停滞片刻,再消失不見。

那些影子重複着這些動作,終于在快要消失完前,有一個影子在陳清酒耳際說了什麽。

陳清酒傾耳聽着,最後點頭,手掌攤開,影子歸于塵土。

“妖靈?”

“嗯。”陳清酒點頭,他道:“問過了守靈咒,今日怕是不能再去靈堂了,明日一早,看能不能見到盧莫。”

“好。”成钰沒再多問,帶着人回到了客院。

成钰與陳清酒的客房雖在一個院子,卻并未安排到一間,但這并不影響什麽,洗漱過後,天還未明,成钰扒住了窗戶,微微探頭。

“哥哥。”

陳清酒盤腿坐在榻上,燈盞就在面前,周圍攤着封印燭戾的卦師令,聽到聲音,微微仰頭,眯眼看向窗戶外的人影。

成钰對他一笑,然後翻窗進來,脫鞋上了床,近乎乖巧地坐在他對面。

兩人你看着我,我盯着你,須臾之後,陳清酒收了卦師令,靠坐在榻上,率先開口,“我知道你想問什麽……關于妖靈。”

世間妖靈,分兩種。

一種是生來為妖,死後成為妖靈;一種是生而非妖,死後成為妖靈。像後者這般,不管你生前是仙是魔,是人是鬼,只要‘死’了,皆為妖族。

這裏的死,并非真正意義上的身死。

“當年化祖現世,界內人礙于天則,能插手者少之又少,魔域多數以武為尊,自然擁護,妖域見風使舵,乾天界保持中立,後來讨伐之時,化祖身死,臨死前又将尚在沉眠中的四兇獸放入界內……”陳清酒頓了頓,突然之間說了這般多話,有些不太适應。

成钰趴在被褥上,靜靜看他。

陳清酒與他四目相對,淡然道:“這件事情你應該知道了,化祖身死以後,一同陪葬的還有我,和你。”

“懲戒臺後,我靈力廢了十之八九,破損的魂魄被人強行塞入軀殼,甚至于不能修複,最後被沉棺于绛靈山,沉睡數百年。”陳清酒嘆了口氣,微微傾身,手掌貼在成钰手背上,未束的墨發落在兩人指間,他問道:“兒茶,當時你最後的靈力是幫我還命,你覺得自己是如何入輪回的呢?”

當年一戰,绛靈君受化祖控制,險些萬劍穿心而死,以那時陳清酒的修為,他的情況只會更嚴重,雖然已經做好了同生共死的準備,可直到最後一刻,绛靈還是将生還的希望留給了自己的愛人。

但是绛靈入輪回了。

成語深吸一口氣,他微微傾身,隔着被子,就這樣抱着陳清酒的胳膊,将臉埋在他身前,問道:“代價是什麽?”

陳清酒笑了,那是極輕的一聲笑意,稍縱即逝,他神色如常道:“效仿你。”

“效仿我?”

“對,入轉魔修。”

短短幾個字,道盡緣由。

“但也有所不同。”陳清酒繼續道:“那個時候,三界重創,正邪不平,後來數百年中,妖魔兩域險些敗毀根基,你知道,各族雖分庭抗争,卻也存在着互根關系,那一方的衰弱都是不被允許的,所以我找到了上界人,以平衡界域勢力為代價,換我想要的。”

床頭那一點燭火熄滅,屋內一片黑暗,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但陳清酒喜歡這種歲月安穩的感覺,一如那幾百年的棺中生活,無人打攪。

他終于能将這件事情說出來了,從此以後,沒有別的事情能隐瞞了。

陳清酒知道,绛靈也聽到了,但無所謂了。

“我說這些,只是想讓你明白一件事。”陳清酒道:“兒茶是你,绛靈是你,褚钰也是你,從始至終,我想的,念的,都只有一個人。”

黑暗之中,成钰伸手,抱住了他,悶聲道:“可是那日魂修,我嫉妒了。”

嫉妒那個叫绛靈的人,嫉妒的發瘋。

“兄長,若是有一日,你發現绛靈只是绛靈,而成钰只是成钰怎麽辦?”成钰身子有些發顫,他壓抑地抿着唇,随後啞聲道:“如果我真的是替身呢?你要了绛靈,我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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