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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嫦君推開了偃岚居上房的門。

屋內香煙缭繞,正中鋪着暗紅花格子布的卧榻上,躺着尚在假寐的陸英,而陸英身前,還坐着個女子,便是啞奴。

啞奴對旁人素來不聞不問,聽到開門聲,頭也沒擡,只是将自己手中的話本又翻了一頁。

“他帶了個人子入城,何時動手?”嫦君徑直坐在下面,身上的異裝漸漸幻化成濃郁的紫色輕紗。

“城中要對他們動手的人太多了。”陸英并未起身,他右手握在啞奴腰側,手指動了動,“道主下令殺了绛靈,若他折在這些人手中,倒是我等辦事不利。”

“你的意思是先揪出那些鼠輩蝼蟻。”嫦君按了按自己的唇角,雙目微眯,“倒是有趣。”

“阿奴。”陸英起身,握着啞奴的下颌,也不避諱,給了她一個纏綿的親吻,他笑道:“去解決掉這些人,我稍後找你。”

啞奴點了點頭,将書合在一側,離開了偃岚居。

陸英将她的那本書冊塞入衣領,然後起身下榻。

陸英的右眼尾處有一點淚痣,且他本人容色出挑,讓人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個風流公子。

然後這位風流公子看着啞奴離去的身影,溫柔一笑,他右手擡起,食指點着眉心,擋住半邊臉,原本那張俊美的臉瞬間變成了路人顏,連同他的身量,也低了半頭,氣質大改。

陸英低聲笑了起來,緩緩道:“那然後……我們去會會這位绛靈山主。”

黑暗的小巷道裏,男人消瘦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閃躲着,他早已跑到虛脫,渾身上下都是冷汗。

房檐上,黑鴉的雙目無情地盯着暗處。

“城中為什麽突然多了這麽些人?”

巷子盡頭,矮牆上坐着的女子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笑道:“盧莫長老一大把年紀了還怕這些?”

“這突然多出的勢力于我不益,安排在那兩人身邊的死侍都被殺了。”盧莫憋紅了臉,質問道:“卦師令已經交到你手上,你何時幫我去魔界!”

“別急呦。”稷修俯身,右手轉着那一紙卦師令,柳眉輕挑,“绛靈同陳清酒如今都在鄢都,送你去魔界,動靜太大了,不太安全。”

“我現在也不太安全!”盧莫低聲急促道:“绛靈是什麽修為,你不知道嗎!他如今在鄢都,稍有不慎我就會被他發現,我不能落在他手中,他會讓我,讓我……”

“生不如死。”稷修笑了,道:“他不會殺你,绛靈手中有千萬種手段可以先折磨你,等到膩了,乏了,再将你骨肉分離,随便扔給哪裏的野狗分食,然後這還沒完,因為他還會抓住你的魂魄,讓你輪回無路。”

盧莫面色越來越白,他其實有些腿軟,卻強撐着站的筆直。

稷修道:“所以你現在最好在鄢都裏躲着,等時間一過,入了魔界,他再拿你沒辦法了。”

“你确定他進不了魔界?”盧莫打了個寒戰,摸了一把冷汗。

稷修沒有直接肯定,她的雙眸掠向盧莫背後那不見光澤的深巷,嘴角的笑意突然高深莫測,她輕聲吐了兩個字,“或者……”

“或者?”盧莫皺眉,正欲聽她講,瞳孔卻猛然睜大,他視線下移,只見一把劍穿過他的身體,血液順着劍刃往下滴落。

稷修接着道:“或者你死在別人手裏,一了百了。”

劍身抽出,盧莫跪倒在地,他還來不及看身後的人,一只手便按在他頭頂。

陰寒之氣落下,取而代之,是體內的魂魄被強行剝離拉扯而出,盧莫面容瞬間扭曲。

稷修淡然地看着那妙齡少女吸食盧莫的魂魄,似有些好奇,動了動唇,問道:“這手法,像是下面的人,你叫什麽名字?”

啞奴自然不可能回她的話,她手指一松,盧莫那灰白的身軀瞬間灰飛煙滅,啞奴足尖點地,執劍逼身而上。

長劍劈下,稷修的身子被劈成兩半,她殘存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淡淡道:“沒有氣息,怪不得我察覺不到你的貼近,原來……那邊的人也來插手了……有趣得很……”

啞奴眉頭一皺,長劍輕掃,她立在矮牆頭,看着眼前消失的人,瞳中怒火燃燒。

堂內,正在擦桌椅的陸英笑容淡了下去,長長籲了一口氣,低聲道:“跑了個人,阿奴生氣了。”

嫦君兀自給自己沏了杯清茶,問道:“是什麽人?”

陸英想了下,搖頭,“感覺不到氣息。”

“死人?”嫦君咋舌,心道這鄢都裏藏了多少死人?

陸英似要回她話,卻突然思量了片刻,接着就将那擦過桌子的抹布搭在肩頭,躬身退到了遠處。

嫦君向上瞥了一眼,果不其然,從二樓下來了兩人,便是陳清酒和成钰。

嫦君順手将幕籬帶上,紫色輕紗及腰,将人遮蓋了個嚴實,她手指摩挲着茶杯沿兒,看着那兩人坐在角落處。

陸英當即迎了上去。

“兩位客觀要點兒什麽?”

成钰對于面前幻化成店小二的陸英不疑,畢竟此人不論行為舉止還是容貌特征都當不起人的第二眼。

他随口報了幾個小菜,一碗清粥,等到陸英走後,又交代下幾句話給陳清酒,這才出了客棧。

半盞茶後,嫦君亦出了客棧,陸英閑來無趣,站在櫃臺前,似乎等着客人的吩咐。

又過了許久,陳清酒這才上樓,吩咐了一壺茶。

客棧裏人不多,嫦君去追了成钰,啞奴暫未歸,陸英閑來無事,便打算去觀一觀這位绛靈君的枕邊人。

清晨太陽正好,也不耀眼,陸英敲開房門,便見陳清酒将屋內的躺椅置在窗口位上,曬着暖陽,他人左手執冊,右手執筆圈畫。

陸英将茶盤放在桌上,只擡了一眼,便繼續做安分守己的樣子,道:“客官,您要的茶水。”

那人應了一聲,陸英颔首,剛後退了兩三步,突然聽他言道:“十惡陸英。”

陸英步子微頓,擡頭便看他手上的筆圈畫一下,緊接着那雙琥珀色的眼望了過來。

“十惡域素不參與上下三界事,你們今日來是為了什麽?”

陸英沒吭聲,陳清酒便嘆了口氣,“是兒茶他在下面得罪了謝懷?為何?”

話已至此,陸英也不繼續做作,他徑直坐在圓桌旁,翹着腿,把帶上的劣茶先給自己倒了一碗,有些好奇,“你早就發現我了?”

陸英畢竟是十惡道人,如此出沒,就算死魂不知他身份,也會忌憚他身上所帶的氣味。

陳清酒先前并不能确定他的身份,直到方才在客棧中,嫦君離開的剎那,他恍然覺得那背影有些熟悉,因此回來便過問了一番。

“之前冒然闖入十惡域,是我們得罪了,還請那位大人見諒。”

“這估計不成了。”陸英笑了笑,“你們趕上我家道主脾氣不好的那幾天了,追殺令已下,绛靈必須死。”

陳清酒皺了皺眉,将那書冊合上,放在一旁,有些無可奈何地樣子,“本不欲同十惡域鬧僵關系,只是若你們如此無理取鬧,那我也沒辦法……”

“哦?”陸英這下有些好奇,不禁上下打量他一番,面露疑惑,“若我沒看錯,你渾身上下可沒有多少靈力。”

“這是自然。”陳清酒深深點頭,他撣了撣衣袖,從躺椅上起身,玉笛從衣袖中滑出。

陸英歪頭,眯眼看着從屋內陰暗地裏爬出來的東西,噗嗤一聲,笑彎了腰,他俯身,再次擡起頭時,面容已經變了樣,眉宇間都是少年人的俊秀,即使一身粗布爛衣,也遮不住一身氣質。

“千面郎君陸英……”陳清酒看了看他,道:“怕是連謝懷都不曾見過你的真面目。”

“那是自然。”陸英再次輕笑,“我說,你用滿屋子陰鬼來對付我,也不怕我給你吃光了去?”

“當然是怕的。”陳清酒負手而立,右手拇指摩挲着冰涼的玉身,聲色平淡無波道:“所以如果能得見謝道主一面,萬事好商量。”

“我家道主知道你們打的什麽主意,所以他不會見你們的,且追殺令上只有绛靈一人,十惡道守諾,自然不會禍及他人,可你若非要如此,就是逼我動手了。”

陸英自認為話說明白了,他不打算讓陳清酒摻合,也不理會一屋子的陰鬼,坦坦蕩蕩地邁步往出走。

“你們來時,還在鄢都殺了人?”

“幾個不長眼的東西。”陸英伸了伸手,諷笑道:“不足挂齒。”

陳清酒微微眯眼,暗處幾只陰鬼躍出,将門封住,堵住了陸英的去路。

陸英挑眉,身子半轉,看着身後人,冷聲道:“你這是在逼我殺了你。”

“如果我說,殺了我就是殺了绛靈呢?”

“啧。”陸英哂笑,“你這不是在逗我玩嗎?”

“绛靈死,即我亡。”外面天色依舊,只是屋內的光線黯淡下來,陰鬼從屋頂上落下來,陳清酒道:“如此,你可明白了?”

陸英轉身面對着他,四目相對,氣氛詭異,誰也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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