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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中瑾

瑞雪與嘉懿進京也有好些日子了,先頭幾日裏姐妹三人多說些各地風光人文地貌之類的,畢竟瑞雪駐守北境,所見所聞多是些大漠孤煙黃沙飲血,而嘉懿則是嫁入江南,常日裏便是婉約似水煙雨迷蒙,此二者也俱都是長居京城不得出的懷瑾所不能見到的風光景致。

大周帝姬雖不至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在出嫁之前也确是鮮少有機會得出京都的,故而早在回京之前瑞雪同嘉懿便是親手繪了各處風致,雖不能親眼得見,睹畫思景卻也是不錯的。

而今回京日久,再多的風俗景致也是說道完了,現下子姐妹三個的話題卻也只是聊聊彼此的心事或是近來見聞罷了。

這說着說着,這日頭也就西了,不需得綠猗幾人來請,懷瑾幾個便是丢下了茶盞點心,起身往扶荔殿去了。

此番宮宴設在鄰水而立的扶荔殿裏,明和太後的誕辰為六月初五,正是盛夏時節,荷花滿池的盛景難能。

懷瑾幾個雖說被教養的極好,素日裏自是一副雍容端貴的皇室貴女做派,但奈何骨子裏卻也随着先帝,頗有幾分任性不羁來,而這想得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更是像足了那位先帝爺。這方才行至池邊,打眼一瞧便是碧波橫溪,清荷婉轉的模樣,當下便也是來了興致,只吩咐了人去備上兩葉輕舟,只從湖裏過去便也就是了。

得了吩咐的溫紙幾個只無奈笑笑便是做事去了,留得另幾位宮侍下來,執傘的執傘,打扇的打扇,跟前還挽着五六盞的小巧香爐,只務必侍候的妥妥當當的。

也沒多大一會兒,溫紙幾個便是領了幾艘小船來,這也只是粗使的宮女平素往來湖上的擺舟,自是算不得有多大的模樣,懷瑾伸手拽着兩位皇姐,小心的提了裙擺上了最前頭的那一只。

相較于後頭兩三只,前頭這個也算是幹淨的,只縫隙處略略沾了些泥跡倒也不至于污了衣裙。

懷瑾甫一上船,腳下便是一晃,鬓邊的流蘇釵子簌簌作響,她小心往前踏了幾步,随手拎起丢在船上的木槳瞧了兩眼,自知不曉得如何擺弄的懷瑾也沒敢真下手試試,要是一個不當手的也是糟心的緊。

這邊廂的懷瑾正搗鼓着那支木質的船槳子,那邊廂瑞雪同嘉懿已是提起裙擺紛紛上了小船。而被搶了小舟的姑娘正直愣愣的瞧着,半晌不止作何反應才好。

直到這懷瑾瞧夠了,将船槳交還給她,她才曉得帶着這三尊大佛從水路往扶荔殿去。

這一路上随水撥荷倒也甚是有趣。懷瑾一邊探手折了荷花荷葉蓮蓬一邊同兩位姐姐說話,河池清涼,群魚嬉戲倒也極是有趣。

在荷堆裏兜過幾個轉兒,遠遠地,懷瑾便是瞧見另一頭有一輕舟美人款款而來,她的衣衫是淺淡的近乎于粉色的玫紅一色,烏壓壓的長發盛雲堆雪,似是倭堕髻或是堕馬髻的形式,輕紗拂面,手裏挽着兩葉一花,隔得遠了只恍惚得見發上同衣上的點點流光,好一個窈窕美人。

懷瑾瞧了心下卻是一哂,争寵鬥豔的莫不是弄錯了時候?太後娘娘誕辰可不是這些子後宮妃嫔耍心機的時辰,不消多言,不是沒個眼力見兒的就是中了招罷。

不過這看過便也過了,懷瑾幾個也不會多言,依着景蘭姑姑的本事,這位小主成是心願難成的,就是成了,那皇帝陛下吃不吃這套還是另說呢。

那小舟晃晃悠悠地便是靠了鄰水的一方,侍候在側的宮人老早便是瞧見了懷瑾三人,此刻也是忙不疊的接了一行人上來,而姐妹三個上了岸便是被引往側殿更換禮服去了。

姐妹幾個方才轉過廊下,便是見得那輕舟近了,懷瑾瞧了一眼也沒說話,原也沒想着多搭理的,誰想着便是在她收回目光的之時,廊下候着的小宮女忽然開口道:“那是芳菲殿的謝婉儀。”

懷瑾腳下一頓,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到是好個眼力的,曉得那是謝小主。”

那小宮女也不過豆蔻梢頭的年紀,雖生的不甚秀美卻也是個清秀的模樣,瞧上去與旁的宮侍并無甚不同的樣子,聽得懷瑾的話,她低頭道:“奴婢曾在芳菲殿當差,後因服侍小主不甚妥帖這才被遣到了扶荔殿做事。”

“倒是個伶俐的丫頭。”懷瑾無可無不可的點了點頭便徑自走了。

入了殿,懷瑾略有些漫不經心的樣子,這回,那位慧妃娘娘怕是要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懷瑾坐在圓桌邊上,手裏把玩着一只青瓷裂紋的茶杯,杯子裏盛着小半盞的浸了金銀花的鮮果汁,兩位皇姐,一位在換衣一位在上妝,相較于兩位皇姐而言,她的妝容更加簡便些,更換起來也是容易,故而便是先讓兩位皇姐換了妝容衣飾。

叼着半塊晶瑩剔透的蓮子糕,懷瑾用的也是歡喜,這回的糕點裏頭雖是甜的,卻也少了砂糖的甜膩與蜂蜜的特有的那股子蜜味,清淡鮮香很是不同。

說來也是巧的,不論是先帝還是當今太後,亦或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幾個竟都是不愛吃蜜的,便是要吃,也得令人想方設法地将蜜味去了才好。懷瑾的姨母,清河王妃就常笑他們,都是錦衣玉食堆出來的毛病,嘴挑得很。

将嘴裏半塊糕點咽了又是吞了半口的鮮果汁子,懷瑾略略出口氣,自袖子裏摸出張帕子來點了點唇角,方才将帕子收了便聽得殿門一響,懷瑾只将衣袖理了理這才轉身去看,卻原來是那太後娘娘身邊的司錦姑姑同兩個不過十歲出頭的小宮侍。

太後誕辰,合宮同慶,素日裏也随着自家主子穿着打扮皆是素淨的随侍宮人倒也是穿的略略熱烈了些。

此番端着托盤過來的司錦姑姑便是難得的穿了一身暗紫色暗花紋路的窄袖宮衣,綢緞輕軟極是服帖的模樣。

“司錦姑姑?”懷瑾愣了一瞬,複又笑道,“可是母後尋得了好物,讓姑姑送來了?”

司錦行了一禮,笑道:“旁人只道‘知女莫若母’,奴婢卻瞧着‘母女相知’卻也未為不可啊。”

“姑姑便是慣會取笑。”懷瑾抿唇一樂,“快些讓孤瞧瞧,母後都予了什麽好物什,非得這個時辰上下送來。”

司錦颔首稱是,旋即便是将手裏捧着的烏木添漆的托盤擱了,複又親手揭了上頭蓋着的綴了明黃色流蘇的紅綢子,露出底下方方正正的檀香木盒子來。

這只盒子是镂空的花樣,盒頂刻了團團簇簇的繡球花,拿了紅紙襯了越發的貴氣雍容起來。

懷瑾只笑:“莫不是哪位夫人添上的賀儀,母後覺着好了,便是借了支花獻了位佛?”話未說完,她便是忍不住的笑,雖是曉得自家母後的性子,懷瑾卻也不介意時常耍賴撒嬌一番,旁人眼裏雍容典雅的天家帝姬,卻也是母親眼裏愛嬌愛俏的小小姑娘。

樂了一回,吞了口茶去,懷瑾這才小心地開了塔扣。

那木盒子裏鋪着柔軟的明黃色緞子,上頭置了一長串堆疊的齊整的寶石鏈子,寶石盈透,光華璀璨。

懷瑾一愣,擡手将那串寶石鏈子拎了出來,那是極長的一串,将将過了鞋面,幾粒寶石珠子擁成一團,是八仙花的模樣,小巧精致。

“瞧上去到有幾分像是懸在衣襟盤扣上的東西……”懷瑾道。

“殿下聰慧。”司錦自懷瑾手裏接過了那串寶石鏈子,将之扣在了懷瑾領邊,瑩潤透亮的寶石折射出點點柔和溫婉一樣的顏色端的是好看的緊。

“這東西,原是将百數大小色澤具是相同的珠子穿做一串,只在每只珠子上做些細巧的功夫,如是一來,平日裏若是再想做些什麽花樣,自個兒動手便可擁成了。”

懷瑾擡手碰了碰盤扣處的那朵盈盈八仙,道:“好靈巧的心思,這是何時想出的主意?這般細巧的物件便是內務府也需得些時日。”

司錦笑道:“兩月前娘娘好容易才得了些趣兒,自藏書樓取了些子雜書來瞧,只也不曉得是哪卷兒的詞句,哪部的繪樣招得娘娘歡心,只道是幾位小主子年歲正好,合該配些鮮妍又是逗趣兒的玩意。”

司錦擡手給懷瑾續了杯熱乎的茶水,頓了一會兒方才又道:“瞧着了便也是上了心,又是召了嘉國夫人并着幾位太妃來合計,便是都覺着好,這方才将這圖樣予了內務府,便也是将将月餘方才造出來三串兒來,便是全數予了三位殿下了。”

“怪道月前小姨同幾位母妃時常往頤寧宮來伴着母後說話,原來卻是這一遭。”殿中的侍女自打了逶迤置地的紗幔,又是撥開了一層真珠簾子,便是綠猗同木樨正扶了已是換好了衣飾妝容的嘉懿與瑞雪一道兒出來。

“殿下安好!”

“姑姑原也是不必多禮,”嘉懿只笑。

那懷瑾見得兩位姐姐出來便是打算起身往內室去換了衣裳,卻是瑞雪擡手便是将她摁下了,道:“姑姑此番過來想必也是沒得這般簡單容易才是。”

瑞雪在桌邊坐下,絢麗的裙裾衣擺撲簌簌地灑了一地,青石刻花的地面無由來地染出了幾分爛漫的色調來。

嘉懿擡手給姐姐和自個兒斟了杯茶水,便也是捧着茶碗坐在一邊,只道:“原也只是曉得些母後的心思,姑姑可莫要再是賣了關子。”

司錦略有些無奈,卻還是正色道:“今日那位小主兒雖說是礙了幾位主子的眼不錯,卻也是傷了毓太妃娘娘的眼。”

懷瑾眸色一閃,道:“孤等自是曉得。”

待得司錦領着兩位宮侍離去,懷瑾輕笑一聲便是入內更衣換妝去了。

先朝的宮闱秘事原也不是她們該曉得的,毓太妃一向與太後交好,此等糟心事兒大抵已是被封了個齊全,她們從來不懷疑自個兒母後的手段,想來若非她們未曾得見,定是半個字眼都不會傳入她們的耳朵裏。

懷瑾坐在妝臺前,望着窗外的霞光旖旎瑰麗萬千,她突然憶起兩位姐姐之前送的畫軸來,大漠飛沙似雪,江南水墨溫軟,她突然間明白,每當說起宮外的幾位太妃甚或是她家小姨的時候,她母後眼裏那明明滅滅的光華到底是什麽。

她眸光下垂,望着妝奁裏那一溜兒的珠寶玉石……

“宮外人一心想要入得宮牆,搏一場滔天富貴,宮內人卻只想着民間悠閑,清靜自在……”

“人啊,大抵都是這般矯情的……”

她記得那是先朝最後一遭兒的選秀,烏泱泱地進了十多位新秀,朝見完畢的那一日,她躲在烏木雕花的多寶閣後頭,恍恍惚惚間聽到內室裏正在對弈的兩人這般說道。

那日,她輕輕踮起腳,向內望去,她的母後正靠在父皇的懷裏,略略揚起了臉,向來都是霧蒙蒙的一雙桃花眸裏閃着點點近乎于嬌俏的得意之态,而她的父皇一愣,似是迷茫地眨了眨眼,随後低下頭來看她,最後大抵是瞧見了她母後眼底蘊藏的深深笑意和狡黠,兩人竟是繃不住般的一同笑了出來。

那般的狡黠模樣是她從未在她母親身上見到過的模樣,不論是當時清音殿的皇貴妃還是如今幽居頤寧宮的太後娘娘,人前人後她都未曾見過,也許也只有早已故去的父皇才能令她露出此般情狀吧。

當年的清音殿皇貴妃喜歡烹雪煮新茶,調琴成詩話,卻也只盼白首到天涯,有你皆是家;而今的頤寧宮太後卻只是幽幽寄舊居,時時思舊人……

當年的皇貴妃儀容得體是因為‘女為悅己者容’;而今的太後儀容得體是因為皇室威嚴端莊雍容……

當年的皇貴妃一雙桃花眸深深淺淺都是融融的桃花色,而今的太後一雙桃花眸明明滅滅都是點點的寒星芒……

誰話當初,不如當初……

…………

太後壽誕後,進京的王爺、公主、郡主們也俱都是陸續回返了封地,有也唯有嫡出的兩位長公主依舊在京。

這一日,天光正好,朱漆的宮門悄然開了道縫兒,一輛绛紫色垂挂有輕紗的馬車并兩隊侍從護衛悄沒聲的探出個頭,車夫一抖缰繩,四匹白青銀鬃的河曲馬擡蹄立走,左右一拐很快便是沒入了青龍街上的車馬之中。

“怎的,入京都這樣久了還未瞧夠?”懷瑾側身靠在蘇繡的大引枕上,手裏閑閑地翻着一本《南山泉詞話》。

除卻這位長公主殿下之外,這車裏尚且還坐着三個不過十歲的小小姑娘。

三個小姑娘也正是頑皮的年紀,雖說因着出身的緣故自是有一番尊貴的氣度在,但聽着此刻街上遠遠傳來的叫賣吆喝聲倒也不免有些蠢蠢欲動,此刻,正是揭了那格子窗前鋪洩而下的輕紗,悄悄地啓了條縫兒,只顧着往外瞅了。

“小姨說笑了,自打娘親同二姨回返京都後,我等滿打滿算也不過在那公主府裏頭住了五六個日頭,才沒工夫出來走走呢。”紅衣的小姑娘回過頭撇撇嘴,尚且稚嫩的眉眼裏除卻那一份天然的傲然尚且帶了一絲京都貴女王室帝姬都極為少見的鋒芒。

平陽郡主舒子文,當朝靖遠長公主與寧國公的長女,生在北境長在北境,是由她的母親同如今的虎贲将軍夫人被破格立為康安縣主的風氏一手教導長大的。這位風氏出身将門,又是昔日裏靖遠長公主的貼身伴讀,後因于北城禦敵有功,破格晉封為縣主,號‘康安’。

舒子文得乘二人教導,小小年紀到是養出了一股鋒銳之氣,便是太後娘娘見了,也只無奈笑言:“無怪乎一句‘有其母必有其子’,古人誠也。”

“北境之地,征鼓雷雷,少見如斯繁華安逸。”穿着白绫子裙衫外套紫色紗衣的小姑娘收回目光望着那斜靠着的懷瑾,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永樂郡主舒子華,舒子文的嫡親妹妹,是靖遠長公主同寧國公的嫡出次女,此刻也不過五六歲上下的年紀,說起話來到是條理分明的緊。

“江南只多煙雨,京都與之相比到是另有一番意趣在。”鵝黃色綢衫的小姑娘小心地将格窗放了下來,咬着一塊核桃乳酪,只瞧着懷瑾眨了眨眼。

華瑞郡主韓雲卿,瑤城長公主嫡長女,而今也是七八歲的年紀,瞧上去到是溫柔內斂的緊,只卻也不是個好惹的主兒。

懷瑾只笑:“你們幾個一個賽一個的機靈,也罷,我算是說不過你們了。”

她将手裏的書冊一丢,坐直了身子,只左臂還懶懶的搭在引枕上懶怠動彈,“待會先去一趟玉樓,再是往了青龍街的鳳凰臺吃一遭的糕餅點心,便是去你們曾祖府上尋了你們娘親同兄長就是。”

“自然,若是你們尚且想着在這京都裏走走也未為不可,只需得往府上通禀一聲。”

三個小姑娘相互看了看,最終還是由着年紀最大的舒子文道:“小姨的安排很好,只今日裏若是走得多了倒也難免勞累,娘親還需留京數日倒也不急于一時。”

懷瑾瞧她,不由抿嘴一樂,心中暗道:這兩個小妮子可是勿怪,那日長姐說起,只道是這兩妮子的名兒混該是換上一遭方好,如今看來,倒也是‘知女莫若母’的道理。

“好,便是依了你們,若是改了主意,可得告知我才是。”

“是!”

青玉車輪‘格魯格魯’的響着,這段時日裏,往常鮮少踏出宮門的懷瑾出宮到是勤快了許多,倒也不是因着旁的緣故,只因着那深居頤寧宮的太後娘娘,高坐儀元殿的親兄長,位主鳳儀宮的親親嫂子時不時地便是給了她令牌讓她出宮往各處鋪子、飯莊走上一遭兒。

她也不是不曉得,想來這些子俱都是日後的嫁妝,先時但凡想着這事兒,她倒也不免覺着羞赧,可這一段時日後,倒也只覺着稀松平常了。

今日要去的那地兒喚作‘玉樓’,是昔日裏明和太後入宮時帶來的陪嫁之一,前身是喚作‘玉蘭軒’的,而後生意做得好,又是另擇了處地兒,更名改姓地換成了‘玉樓’的匾。

這‘玉樓’位于京都四街之朱雀街首,三層的樓閣模樣,懸着藍底金字的匾,今日裏是仍舊的賓朋滿座,錦繡榮華的模樣,只來往諸人俱都是小心謹慎了些許,便是尋常說笑言談也俱都添了幾分的輕言細語,小心翼翼卻又止不住地望着停在玉樓門前的一隊車馬。

此番懷瑾幾個過來雖也算是輕車簡行,但卻也是帶了兩隊侍從護衛的,皇城根子底下的人誰又是沒幾分眼力勁的,甭管這‘玉樓’裏來的是哪位貴人,只瞧着架勢便也曉得不外乎是那起子的權貴世家罷了。

卻說這懷瑾自打入了‘玉樓’便是往着內院去了,雖這名目上是出來走走,但到底是做什麽,也不過一句心知肚明。

曉得自家三個孩子耐不得這些東西,懷瑾便也是打發了她們自去,但凡瞧上什麽好物什便也說一聲就是了。

兩位姐姐家這三個孩子,年歲雖是不大卻也是極為伶俐出挑的人物,再者而言,如今這皇城裏頭,敢下她們面子的也沒幾個自也是不懼的。

正因曉得如此,懷瑾便也是極為安穩的坐在這內院裏品茶,聽管事回話。

于是,在二樓鬧将起來之時,懷瑾尚且還有幾分莫名,暗忖這又是哪家的夫人小姐沒得眼力勁兒的,明明曉得有貴客來訪還能鬧得如斯這般,正打算吩咐人打發了,便瞧着随侍在子華身邊的京墨掀了簾子進來了。

懷瑾面色一沉,看樣子,這可不是沒得眼力勁這麽簡單了。她撩了掌裏的青花瓷蓋碗,淺色的茶湯灑了一桌,冷聲道:“沒得在外頭讓人看了笑話,俱都‘請’了進來。”

當即便有人領命而去,身後的管事便是收拾了案幾上的東西,又是奉上了一盞茶水來。

不多大會兒的功夫,便是瞧着紗簾內賬一掀,三個丫頭扶了貼身丫頭的手進來了。

懷瑾上下打量了一通,曉得自家小孩沒吃虧,面色這才好些。擡手讓她們坐了這才有了功夫去瞧後頭跟着的那幾個。

卻原來是兩個貴婦打扮的夫人,并着兩個年歲不大的小丫頭及幾個丫頭婆子,其中一個丫頭的臉上到還有明晃晃的一個巴掌印,一雙潋滟的桃花眸裏盈滿了淚意,好一個欲泣還休的模樣,只可惜了……

懷瑾漫不經心地想,比之宮裏那些娘娘們差的可不止一星半點的。

許是沒想到這內院裏坐着的這位貴人竟也還是個未曾及笄的女孩兒,諸人皆是愣了一瞬,到是後一步進來的那位夫人乍一見到懷瑾的模樣,面色便是白了,只似乎是曉得她是誰的。

懷瑾自是未曾漏過她這個眼色,卻也只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的模樣。

“原來你便是這‘玉樓’的貴客,卻也不過是個小丫頭片子罷了。”

“你可能做得了我的主還是兩說,還是快些帶了我去見令尊、令堂,如若不然,此事斷斷不能善了了。”

“不要以為侯府千金便可如斯任性妄為,嬌縱恣意,只要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才是。”

懷瑾同三個丫頭也不說話,只坐在花梨木的圈椅上,有一口沒一口地飲茶。

那夫人見此,暗忖:本想着先聲奪人,将這幾個丫頭子的威風壓下去,此事也得一個善法兒,可如今看來,這幾個黃毛丫頭未免也太不知事,只如今這場面端的我下不來臺,獨獨我一人卻也還罷了,只怕是宮裏的娘娘沒了臉面。

她思慮幾番,擡眼又是瞧見那個丫頭面上的紅腫,想着身側人的身份,又想到:便是這丫頭的身份再是高貴,憑着我倆的身份也是相抵的,加之這秦丫頭此番更是有傷在身,且帶着見了這妮子的長輩,妮子年輕尚不曉得事情,還不是由着我說頭麽?

念及此處,她便又是得意了起來,道:“妮子年紀輕輕不曉得輕重,你可也曉得我們是什麽人家?”

“那宮中的慧妃娘娘便是本夫人的長女,如今诰封三品的郡夫人,至于這位更是當今太後娘娘的親妹妹,也算是正兒八經的皇親貴胄,你等身份便是再高可能高的過咱們,勸你還是好生賠罪,此事倒也還能善了了。”

“你且瞧瞧你家這丫頭将我們燕兒打成什麽樣子?可憐見的,要曉得,這可是太後娘娘親親的外甥孫女……”

那慘白了臉色的夫人,即太後庶出的三妹歐陽氏唯若似是終于回過了神,忙忙扯了柳夫人的寬袖,只示意她別在講下去。

柳夫人瞧她一眼略略皺了眉,暗想莫不是這秦夫人不欲将此事鬧大,令得旁人編排皇室及那位太後娘娘?

歐陽唯若低下眼,胸中氣息未平,她又怎麽會忘了那張臉呢?雖是尚未張開,确是同昔年裏那渡月軒中十三歲的歐陽大小姐像了個十成十,只眉眼處便是帶了幾分後來絮樓一晤時,穎妃娘娘的高華氣度來,再是算算她的年歲,這回當真是碰上了鐵板,那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說的不是如今正端坐上首的金枝玉葉而是她們自己。

懷瑾将手裏的茶碗放了,笑道:“可是說完了?”

她指尖劃過蓋碗,又道:“親親的外甥孫女?”輕笑一句,複又道,“可當今太後娘娘這親親的外甥孫女可只有清河王府家的宣平縣主,這又是打哪兒冒出來的一個親親的外甥孫女呢?”

歐陽唯若拉住正欲發作的柳夫人,道:“你與你母親不僅是面貌像了個十足,這性子卻也是像了幾分的。”

她一頓,扯出一抹苦笑來,“燕兒确是算不上是太後娘娘的親親外甥孫女的。”卻原來這京都繁華終究還是迷了她的眼,動了那本已安定的心。

柳夫人一怔,喚了一聲,“秦夫人?”她怔愣地看向那悠然坐着的女孩,像?像誰呢?

秦燕愣在原地,桃花眸裏淚意盡去,只留下滿滿的愕然與羞惱。

“臣婦秦歐陽氏拜見文昌長公主殿下,殿下玉安!”歐陽唯若輕出口氣,“拜見平陽郡主、永樂郡主、華瑞郡主,郡主玉安!”

“先前多有冒犯,還請殿下息怒!”

柳夫人并着柳惜、秦燕具是愣了,只怔怔的望着,大有幾分不知所措之态。

懷瑾只笑,“柳夫人可還想着随孤往頤寧宮尋了母後辯上一辯何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何謂‘皇親貴胄’?”

柳夫人聽了這嬌軟的音調卻是平白出了一身的冷汗來濡濕了貼身的襲衣。

她便是再不知事也是曉得的,這文昌殿下乃今上與太後娘娘手心至寶,豈是她的女兒能夠與之抗衡的?又恐是今日這般禍事牽累至深宮中的長女,卻想着她那女兒身處宮中已是不易,若是因着這事兒得罪了文昌殿下又可是雪上加霜,便也正欲下拜請罪,卻見懷瑾揮了揮手,身後的宮女便是扶住了這一老二小,再拜不下去的。

懷瑾偏偏頭,望了眼坐在一邊沒出聲三個丫頭,只一笑,擺明的這事兒交給她們處置,自個兒不加幹涉。

柳夫人見此又是怕那年歲尚輕的三位郡主耍小孩子性子非是要追究到底,這三個卻也是嫡出長公主的女孩兒,分量不可謂不重,亦是到了此時,她方才恨極了自己這張嘴。

“讓她們走便是。”三個女孩兒對視一眼,子文如是說道。

“雲姑姑你且先送去梳洗一番,萬莫失了儀态。”雲卿笑道。

懷瑾眨眨眼顯然是默許了,于是掌事的雲姑姑便是将這四人帶下去了。

鬧得這般,懷瑾幾人也再沒了心思往鳳凰臺了,只吩咐了車馬往青龍街的歐陽府去,行至半道上,韓雲卿擡手便是扯了扯懷瑾的衣袖,睜了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她。

懷瑾低眸一瞧,旋即擡了擡手中的書冊掩了半張臉去,這雲卿兒可是像足了她的五姐姐,瞧她這模樣,懷瑾只覺着心下一抖,險些兜不住地笑出來。

書冊後的唇抿了又抿,這才道出一句,“慣會同我耍心眼子,有話說便是了。”卻也是掩不住的笑意盈盈。

“這柳夫人緣何是柳夫人呢?”韓雲卿道。

懷瑾一怔,放下了半掩着面容的書冊,“柳夫人原不是柳夫人,慧妃娘娘五歲那年,柳府先夫人過世,這才成了柳夫人。”

“前些時日見了二舅夫人,偶然得聞,曾經的慧妃娘娘不是如今這般模樣。”韓雲卿道。

懷瑾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先柳夫人出身名門,得她照拂自是不錯的。”她擡手摸了摸韓雲卿的小腦袋,輕聲道:“雲卿兒還小呢。”

莫多議,莫非議,閑話不說,先事不提,方得安寧!

“是!”韓雲卿眨了眨眼,擡頭望她,“聽得人說,京中才俊甚多,也不知小姨歡喜何種模樣!”

懷瑾愣了愣,下一瞬刷的便是紅了臉,“小小年紀,何處學來的,待會兒我便同你母親說話去,看你這回得抄多少遍的《論語》……”

“雲卿知錯,還請小姨見諒!”

“半點認錯的模樣都沒有,”懷瑾瞪她一眼,氣哼哼地道,“吩咐下去,最近的菡萏收成不大好,便是不要送進來了。”

韓雲卿下一刻便垮了一張好看的小臉,“小姨饒我,雲卿真的錯了。”

“你呀,下次這話可不準渾說了!”

懷瑾嘆了口氣,到底是個小娃娃,雖說童言無忌,但韓雲卿畢竟是皇親貴胄,此話若是傳将出去,又是好一番的喧鬧風雲。

韓雲卿見她面色,心下一頓,小心翼翼地道:“雲卿兒曉得了。”

“乖!”她笑笑,擡手掐了掐她軟糯柔嫩的面頰,暗道,有些事兒還是得同姐姐說說,可莫讓人誤了自家娃娃去才是。

見她不再生氣,韓雲卿也稍稍安心了些許,小孩子的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很快便是放下了這樁事兒,又是笑鬧成了一團兒。

懷瑾斜斜靠着瞧她們,耳畔傳來玉石風鈴擊打在車廂上的聲響,‘叮叮咚咚’的模樣,清脆若山間流泉飛雪。

她忽而想起方才韓雲卿問她的那句話,雖是被她小小地斥責了一番,但這句話卻也将她的思緒就此拉往了九天雲霄。

懷瑾望着她們,暗自有些出神,‘何種模樣?’

大抵會是個像兄長一樣好看的,像舅舅一樣能文善武的,像父皇一樣溫柔缱绻的,像六皇叔一樣溫文爾雅書墨極通的……

她翻過來想過去,心底的精巧畫筆朦朦胧胧地勾出一個淺淡的影子來,卻始終是虛無缥缈卻也讓她始終懷着幾分惦念與……好奇?

懷瑾右手的食指劃過書脊,暗自思量着幾位姐夫的模樣。

十來位的姐夫,俱都是當時的人中龍鳳,聽得宮裏宮外的消息,同姐姐們相處也是極好的。

也是,公主下降本就是天恩,哪裏又敢不好呢?再而言之,這些可也俱都是精細得不能再精細挑選出來的人尖兒,不說自身品行修養就是這腦子也不是擺設,如何敢呢?

當年那一回回的鳳臺選婿,那樣的喧鬧熱烈,父皇雖是對他們有所偏愛,但到底也還是他們的父親,如何會不關心自己的兒女?

縱是靈犀姐姐那樣的忤逆,最後的最後父皇還是護着她的,若非如此,如今大抵也是沒了那位幽居于飛霜殿的十二姐姐了。

念及十二皇姐靈犀,懷瑾眸子動了動,顯然有些困惑,這位十二姐姐的生母于本朝乃是禁忌也早已無人提起,她生的晚,對于那位封號為‘莞’的娘子并無什麽印象,偶有只言片語還是自幾位母妃同姐姐們的口中得知,只恍惚曉得,那是一位極美的女子,也是一位似乎腦子有些拎不清的先皇妃?

懷瑾皺了皺眉,這位所出的十二姐姐同予涵皇兄,一個因悔婚,久久地幽居飛霜殿;一個因昔年情殇,棄了朝堂,自請了王爵,上了栖霞寺……

這大抵也是因為他們極是歡喜他們吧……

那……極是歡喜一個人又會如何呢?

她問過她的母後。

皇貴妃娘娘站在清音殿前的紫藤架下,她擡手将一串串兒的紫藤剪下,說是要給他們幾個做了花羹。

“那大抵也是極其歡喜的一件事兒……”

于是她笑,“就像是母妃對父皇那樣?”

皇貴妃娘娘一怔,一雙霧蒙蒙的桃花眸裏光彩起伏,“卻是歡喜。”

她蹲下身來,長長袖擺曳地,上頭金絲銀線地繡着破雲升天的鳳凰,陽光微軟,皇貴妃的面容模糊在淺淡的光裏,只聞得她極低也極輕的一句話,“母妃的小懷瑾啊,你要曉得,比歡喜重要的東西有太多,切莫迷障了……”

…………

而今的她,恍恍惚惚地回憶起當年的這句話,也恍恍惚惚地覺着,她母後在說這句話時,瞳眸裏的起伏不定的光似乎泛着幾分悵惘和回憶,昔年昔日,今時今日,總是回不去的當年歲月罷了。

‘比歡喜重要的東西有太多……’

卻是多的啊!

所以她不明白她的十二姐姐為何不惜一切,毀了自己的聲名,也壞了皇家威嚴臉面,皇室公主便是這般回報護佑自己的家族麽?

所以她不明白她的予涵皇兄為何要為了一個……不值得的女子放浪形骸,甚至于她死後,放了地位,棄了責任,青燈古佛已至終老……

大抵,人各有志,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了。

歐陽府已到,她下了馬車,擡眼一望,天清雲淡,偶有絮雲聚散,靈透天然。

往事不追,未來可期,或許她該好好想想了。

好好地在這段将被自家母後以各種由頭打發出宮巡視産業的時光裏,想想秋日裏的那一場喧烈如火,當如何好好地‘考教’一下,那群‘人中龍鳳’、‘世家公子’……

她周懷瑾要的不是莽夫不是文弱書生,更不是所謂的‘文武全才’,她要的是她的驸馬!

握瑜懷瑾,她是父皇母後、兄長姐姐手心的至寶……

握瑜懷瑾兮,窮不知所示,縱不知所示,爾待何如……

作者有話要說: 寫着寫着又爆了字數,勉勉強強算是交代完了。

之前有小天使問過我,為何慧妃會那樣沒腦子,文中解釋了一點,但不全,就在這裏解釋一下

慧妃的母親本來只是柳松言的側夫人,出身不高,但因着某些方面的原因,柳松言對她還是很好的,後來慧妃柳念出世,眉眼有幾分肖似唯月,于是柳松言便将她交給了他的正妻養着,剛開始還是很好的,可惜的是,五年後他的原配過世了,那時候的唯月正值盛寵……然後就扶正了,并且将慧妃交給了她撫養,平日裏也不怎麽見得到,養着養着就歪了。

這大抵又是一章慧妃想要算計人,結果又被看穿了,還被反算計了一通的……嗯哼!

文章到這裏就算是正式完結,當然,以後如果想到什麽還會繼續發番外,但是,懷瑾篇是結束了的,雖然感覺結尾處有點emmmm,不過潇雪最近真的是靈感枯竭,感受一下班助的痛苦和學生會學姐的痛苦o(╥﹏╥)o

一個暑假就耗在新生寶寶們身上了,新生群、班群、軍訓、開學宣誓、選課課單……還有潇雪本身的計算機二級,簡直要瘋,還以為暑假裏可以解決掉隔壁的倚天,結果……越寫腦洞越大,現在在盡力收,別再把快穿寫成長篇了……

盡快結束倚天,好穿下一篇,大概還有三萬字能結掉,現在來找抽的問一句:

寶寶們,倚天的下一篇打算看什麽?

1.陸小鳳

2.絕代雙驕

3.四大名捕

4.楚留香

ps.阿念念暫穿古代,等着古代武俠結束,進仙俠篇,再進現代,這是目前的一個梗概,潇雪表示現代風……需要适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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