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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十日後,百花樓。

金陵的百花樓是江湖上乃至全天下都鼎鼎有名的青樓,燕環肥瘦,男倌女伶,規模浩大,專們招待達官貴人與有名望的江湖人士。

洛雲知自踏入百花樓那刻起,就是衆人矚目的焦點,周圍驚豔的,貪婪的,恐懼的目光交疊在一起。

“稀客啊,沒想到潔身自好的神劍山莊莊主也會踏足百花樓。”

說話之人徐娘半老,風韻猶存,扭着腰肢款款從樓梯上走下來。

洛雲知溫和一笑,道:

“洛某路過此地,歇息一日便走,煩請柳姑娘行個方便。”

“那就不招待了,洛公子請便。”

留宿百花樓的都是來尋花問柳的,彼此心照不宣,那柳姑娘差人帶着洛雲知上了二樓廂房,不多時,卻從另一道暗門裏走了出來。

“洛公子,天字一號房,今晚達摩智會留宿百花樓,召修玉小姐陪侍。”

原來這柳如故是摘星樓的探子,也是此次行動負責接引洛雲知的線人。

洛雲知微微颔首,道一聲“有勞。”

百花樓的隔音效果很好,不比一般青樓,幾乎聽不見莺聲燕語,來這的人身份都大有來頭,保密性很好,外頭看來似乎更像是彈琴喝茶的風雅場所。

每個廂房都是獨立的包間,裏面卻擺着五花八門的玩樂器具,木馬,口枷,玉勢….洛雲知淡淡得一一瞥過。

門外傳來三長兩短的敲門信號,表示達摩智已經到了百花樓。

洛雲知提着劍推門進入天字一號房,原本等着陪侍的修玉已經被柳如故帶下去了,他站在房間中央,總覺得有些不對,又細細打量,原來這間屋子裏擺放了許多銅鏡。

大大小小,形狀不一,約莫有百餘面鏡子,各個角度倒映着洛雲知,似乎像是為了看清他的動作,似乎又像是甕中捉鼈。

洛雲知心念一動,銅鏡已經自發動了起來。

鏡面搖晃,光線反射,五光十色,晃得洛雲知看不清楚。

他的視線漸漸模糊,所有觸目所及的東西都扭曲晃動起來。

耳邊傳來真真假假的聲音,咿咿呀呀得唱着戲曲的調子,似是嘲諷的笑聲,似是焦急的呼喚,似是刀劍相交的打鬥聲。

他眼前已經出現了數不清的畫面,一幅幅變換,如走馬觀花般。

他幼時被歹人所掠,嚴刑拷打逼問九轉化陽的下落;他少時喪父,獨自一人扛起神劍山莊的責任;他苦練家傳劍法與九轉化陽功,名動江湖;他送兩個弟弟拜入名師門下,自己孤身一人恪守着神劍山莊的組訓,完成父親的遺志,最後卻落得衆叛親離的下場。

“不要跟他玩,不要靠近他,他是冷心冷情的怪物。”

“你看他,蠢得要死。說什麽有求必應,攬一堆吃力不讨好的事在自己身上。”

最後的畫面停留在一場熊熊烈火中,他手裏拿着火把,身後是一片血海的神劍山莊。

他的眼神是那麽冰冷,月白長衫已被鮮血染紅,從血海裏似乎走出一個人。

洛雲知擡眼看去,一個穿着苗衣銀佩的少女從血海中走出來,她站到洛雲知面前,手裏吃力得提着一個裝滿井水的木桶,“嘩啦”一聲,悉數往洛雲知的臉上潑去。

“洛雲知,醒醒!洛雲知!醒醒!”

畫面如被打碎了般,裂開道道裂縫。

洛雲知眼神漸漸清明,映入眼簾的是一臉焦急的葉澄。

葉澄籲出一口氣,擦了擦洛雲知的臉,将他扶起來。

洛雲知這時才注意到自己胸前的衣衫都濕透了,他腳邊放着一個銅制面盆,地上濕了一大片,而罪魁禍首大概就是潑了他一頭冷水的葉澄。

“你…”

洛雲知正欲開口,忽聽得一道真真假假,雌雄莫辯,似虛似幻的聲音從四面八方襲來。

“不愧是玉面修羅,居然能破了我的幻術。”

洛雲知冷哼一聲,腰間的冷月劍出鞘,“叮”得一道鋒鳴,朝牆上劈去,“嘩啦”一聲,劈開了暗門,一個西域番僧打扮的人藏身其中,他的臉頰蠟黃,手中捧着一個木魚,雙眼渾濁,又好似有漩渦流轉,将人不由自主得深深吸入。

“別看他的眼睛!”

葉澄出聲喊道,洛雲知手腕輕輕一轉,劍尖挑起一面銅鏡,光芒筆直得照在達摩智的臉上,

“啊——你是——”

達摩智驚恐得高呼一聲,他的幻術被銅鏡反射将自己困在了幻境中,他臉上的神情一會兒歡喜,一會兒悲傷,一會兒痛苦不堪,一會恐懼非常,哭哭笑笑,最後開始癫狂。

一道寒芒閃過,冷月劍沒入達摩智的胸口。

達摩智臨死前似乎看到了什麽,他胸前還插着洛雲知的劍,睚眦欲裂,像是活活吓死的,洛雲知抽出冷月劍,達摩智的身體緩緩倒下去。

他順着達摩智的視線看去,正對上身後的薛之淮。

薛之淮依舊眨着一雙人畜無害的眼,對達摩智的死毫不關心,只道:

“展護衛,你沒事吧?”

洛雲知掏出懷中的白帕慢慢擦拭冷月劍,淡淡道:

“你們怎麽會到這來?”

葉澄道:“我們問了人,他們給我們指路的。”

她心裏默默道:其實是一路騎着金錢豹,沿途問着天上的黃鹂,抄小路才到的。

洛雲知擦劍的動作微微一頓,從神劍山莊到百花樓路途遙遠,她雖是輕描淡寫得說想必路途上十分艱辛,

“你們…為了我?”

葉澄點點頭,笑道:

“是呀,我們很擔心你。”

洛雲知将冷月劍插回劍鞘,突然欺身向上,将葉澄壓在桌上,冰冷的劍鞘擱在後者的脖頸間,他微微眯起眼,沉下聲音道:

“你究竟是誰?”

葉澄微蹙了眉,道:“我是葉澄呀!洛雲知,你放開我,劍咯的我疼!”

薛之淮急道:“展護衛,你要幹什麽,這是以下謀上,要被誅九族的呀!”

洛雲知的理智告訴他,這兩人來歷不明,應該繼續嚴加拷問,可是——

葉澄哭哭啼啼道:“弟弟,可憐我們失了記憶,無從可去,寄人籬下,受人眼色。”

薛之淮哽咽道:“唱不完的心酸淚,嘆不夠的別與離。”

洛雲知最終還是将冷月收回劍鞘,挫敗道:

“好了好了,我不問了。你們別哭了。”

葉澄抽抽搭搭委屈得控訴:“你的劍咯的我好疼。”

洛雲知打了一下他視若珍寶的冷月劍,

“我幫你打它了。”

“桌子隔得我好疼….”

“哐!”

身後的大理石桌子被洛雲知一掌拍碎。

“好了,我打碎了….”

葉澄一邊抹着眼淚,一邊偷瞄薛之淮,後者對她豎起了大拇指。

給你點個贊!

這時房門也被推開了,柳如故走了進來。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拔開瓶塞,一股奇異的清香湧出,她将瓶中粉末倒在達摩智的屍體上,滋滋冒着白氣,不多時,達摩智的皮肉骨骼已經全部融化成一灘血水。

“多謝洛公子為武林除害,我會禀明樓主,洛公子想要的東西,摘星樓定會雙手奉上!”

洛雲知冷聲道:

“房中的銅鏡是怎麽回事?”

若是沒有葉澄與薛之淮,他今日或許會中了達摩智的幻術交代在這,若真是這樣,摘星樓在裏面又充當着什麽角色。

柳如故低頭答道:

“達摩智脾性古怪,他每次來都要求我們在房中擺滿銅鏡。我們以為是他的口味獨特,也就照做了。不料是與他的幻術有關,幸虧洛公子神功在身,毫發無損。不然摘星樓難辭其咎。”

她答得恭敬,又滴水不漏,洛雲知心裏有了計較,卻也沒繼續問下去,只道:

“希望藍樓主不要忘記我們的約定。”

“洛公子放心。我現在就飛鴿傳書回摘星樓,讓樓主将東西送回禦劍山莊,洛公子意下如何?”

洛雲知心想這倒是省了他再跑一趟摘星樓,微颔首,道一聲“有勞。”

“天色已晚,洛公子是否在此休息一日?”

洛雲知胸前衣衫盡濕,能看到若隐若現的春光,柳如是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了頭。

洛雲知感受到她的視線,也知現在狼狽不堪,便道:“有勞柳姑娘換個幹淨的屋子,打一桶熱水,再備一些易消化的膳食。”

柳如故應聲如是,吩咐小厮帶着他們去了一間幹淨的屋子,洛雲知推門而入,是一間普通的廂房,沒有奇奇怪怪的器具。

手腳麻利的小厮很快打了熱水進來,又擺好了膳食,恭敬得喚了一聲,便又退下了,臨走時不忘将房門掩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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