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風聲
運來坊在北市的南端,靠近南坊這頭。
孟雲卿去過北市,卻沒留意過運來坊,北市裏的店鋪和作坊衆多,好在外祖母讓翠竹同去。
孟雲卿便喚了安東駕車。
定安侯府過去只要兩炷香的時間,北市的作坊大都要夜間才會下市,挑選的時間足夠。
運來坊的掌櫃見了翠竹,笑着上前道過年好。定安侯府是運來坊的常客,尤其是老侯爺在世的時候,對運來坊多有照顧和幫襯,運來坊的掌櫃感恩戴德,一直念着,老侯爺過世了也對定安侯府禮遇有佳。
翠竹道,這是我們侯府的表姑娘,還有侯府的客人,是老夫人讓到這裏挑棋子的。
聽聞是老夫人的意思,掌櫃親自上前招呼,“二位可有看好的?”
孟雲卿利索搖頭。
她本就對圍棋之類的不了解,也分不清質地,今天也是頭一遭聽外祖母提起白玉做的棋子,常年把玩可以養生,其餘的就不清楚更多了。于是一邊搖頭,又一邊看向段旻軒。
段旻軒就道,“掌櫃有推薦的?”
掌櫃就道,“不知二位是送人,還是自留的?”
掌櫃也不好貿然判斷,只能問得更細些。
孟雲卿就道,“一幅送給将軍夫人,一幅是送給一位老爺子。”
段旻軒想笑。
掌櫃倒是驚異,“将軍夫人?可是西郊衛将軍府?”
孟雲卿點頭,掌櫃這般問,莫不是有何緣由?
掌櫃就道,“不瞞姑娘,前些日期有人也訂了一幅棋子,就是送給将軍夫人的。”
還有這般巧的事情?孟雲卿意外。将軍夫人喜歡下棋,她也是聽外祖母說起才想到的,應當是同将軍夫人熟悉之人。她沒有去想是何人,但有人送了棋子,她也送,倒是重複了。
“我能看看嗎?”她問。
掌櫃有些為難。若是放在旁人那裏,他可以斷然回絕,但定安侯府的人他又不好回避。
翠竹就上前,“于掌櫃,東西是老夫人讓送的,老夫人也不知曉有人正好送了,我們表姑娘想看看款式,也好回去給老夫人回話,再看看怎麽做,還請于掌櫃幫忙。”
聽翠竹一說,掌櫃更不好回絕,就喚了店中的小二将東西取來。
正好訂的就是這兩日來取,東西是做好現成的。
孟雲卿道謝。
“既然如此,你幫老爺子挑一副吧。”段旻軒順勢開口,語氣自然得很。
她來挑?孟雲卿怪異看他。
段旻軒不以為然道,“我挑的他都說醜,我送的他都說難看,這回換人選,等他發完牢騷再告訴,看看他什麽反應。”說的如惡作劇一般,大有幸災樂禍的模樣。
連翠竹掩袖都笑了笑。在養心苑就聽說宣平侯是來給老侯爺挑選棋子的,沒想到宣平侯同自己的外祖父竟是這樣有趣。
那宣平侯府的老侯爺也定是像個頑童一般。
孟雲卿只覺額頭三道黑線,只得道好。
掌櫃就領她們三人去看給老人家把玩的棋子。掌櫃很耐心,每一款的寓意和特別之處都說得很詳細,讓他們盡量好挑選心意的,孟雲卿也長了不少見識,只覺得看似簡單的手藝也是一門深厚的學問,難怪運來坊經營了百年之久。
孟雲卿半是感嘆,半是聽掌櫃介紹着。
只是門口那邊先前就有些聲音,眼下似是起了争執。
掌櫃看了看,道了聲,“對不住,我先去看看。”
孟雲卿點頭,順着掌櫃走的方向望去。
一人是店中的小二,另一人個頭矮小些,還當是個孩子。孟雲卿覺得有些眼熟,正好掌櫃上前,那個孩童轉身,孟雲卿就恰好看到正臉,許卿和?
許鏡塵的兒子。
他怎麽在這裏?
掌櫃也上前,兩人在交談着什麽,而後便見掌櫃也搖頭,許卿和模樣有些着急。
“我去看看。”孟雲卿同翠竹道,“是鴻胪寺少卿許鏡塵的兒子。”
鴻胪寺少卿許鏡塵,那不是二小姐的姑爺嗎?翠竹也反應過來,就随孟雲卿上前。
“許卿和。”她開口喚他。
許卿和先前正锲而不舍同掌櫃争執,忽然見到是她,臉色就紅了,嘴角也停了下來,“怎麽是你?”語氣裏似是包含了“真不巧和”這樣的感嘆,加之他性子向來冷淡,上次賞月的時候孟雲卿就見識過了,也沒往心裏去。
許卿和又看了看她身後的段旻軒和翠竹,也沒開口問候一聲。
低頭咬了咬唇,內心劇烈的思想鬥争,才又擡眸看她,“借一步說話。”
孟雲卿瞪圓了眼睛,許卿和就攏緊了眉頭,一幅看不出來人家有難言之隐的模樣。
孟雲卿遂上前,同他單獨站到遠些的地方。
許卿和才道:“找你借些銀子。”
孟雲卿眨了眨眼,讓他繼續。
許卿和知曉旁人斷然不會無緣無故借她銀子,只得解釋,“月末是我爹生辰,他喜歡下棋,我想買運來坊的棋子送他。這裏的棋子定做少則月半,定金是我早前付的,剩下的錢要在這兩日就付才趕得急。我手上銀子不夠,噺 鮮要再攢兩月。”
孟雲卿納悶,“不是才過了新年嗎?”
過新年就有壓歲錢。
許卿和惱火得很,“算了壓歲錢也不夠!”
那幅要火不火的樣子,孟雲卿忽然想笑,也不逗他了,“你還差多少?”
許卿和想了想,“六兩銀子,最遲三月還你。”連日子都算好了,果然是搬着指頭湊的。
“我不借你。”孟雲卿就道。
許卿和有些火,又不好發作,畢竟借錢的是他,孟雲卿不借也怪不了別人,許卿和只得把火咽了回去,“知道了。”轉身要走,孟雲卿又将他扯了回來。
“幹嘛!”這回真有些煩了,他可正鬧心着呢!
孟雲卿笑眯眯道,“小鬼,你着什麽急呀。”
“你不說你不借嗎?”
“我不借你,我替旁人借你呀!”孟雲卿就笑。
旁人?許卿和頓了頓。只見她從袖袋裏掏了些碎銀子出來,粗劣數了數,也有個七八兩了,孟雲卿塞到他手中,“拿着,記得到時候要還。”
許卿和就不樂意得很,他當然想猜得到孟雲卿口中的旁人,是他爹爹要娶的沈琳。
他不喜歡她。
孟雲卿見狀,佯裝要拿回,“不要算了。”
許卿和就收了起來,“誰說我不要的。”言罷又攤開手掌數了數,真有八兩,遂又拿了兩枚碎銀子還給她,“說了借六兩就借六兩,多的還你。”也不由分說,又将這兩枚碎銀子塞回她手中。
孟雲卿哭笑不得。
“喂,小鬼。”孟雲卿喚他。
許卿和氣得想跺腳,“我叫許卿和,不叫小鬼。”
“哦,許卿和,記得要還銀子給我二姐姐。”
“知道了!”越是哪壺不開,她偏偏提哪壺,許卿和鬧心。
“還有。”
“又怎麽了?”許卿和無奈回頭。
她從袖袋裏掏出一個小紅包,遞給他:“許卿和,新年好,大吉大利。”
許卿和怔了怔,還是接過,應道,“新年好。”
孟雲卿就上前摸了摸他的頭,許卿和雖然不瞞嘟了嘟嘴,卻還是同她一處,由着她摸了摸頭。
段旻軒就看着她好笑。
等許卿和那端的事結束,歡歡喜喜出了運來坊,還同她揮了揮手。
孟雲卿才重新聽掌櫃的介紹起白玉棋子來。
掌櫃前後介紹了十來款,孟雲卿聽得仔細,最後才挑了一款來,問段旻軒的意思。
段旻軒就點頭,“你決定就好。”
連緣由都沒有問。
翠竹便同掌櫃說,宣平侯在京中留得時間不久,請掌櫃這邊幫忙加急做,掌櫃應了。掌櫃親自送他們出了運來坊,說十日後來取貨。光雕刻,打磨,潤色就需好幾日的功夫,十日能取貨,怕是挪了別人定好的白玉來做的。
白玉本就稀有,若是要等,怕是真要等上兩月功夫。
段旻軒和孟雲卿都道了聲謝。
等出了運來坊,天色都入夜了。北市裏華燈初上,十裏長的街道銀裝素裹,家家戶戶都挂了燈籠和彩旗,新年裏的喜慶就散在各處。人人臉上都帶着笑意,便是不認識的,逢着了也會點頭致意,還有問過年好的。
孟雲卿莞爾。
翠竹就道,“表姑娘,再過十餘日就是上元節了,等到上元節,挂花燈,猜燈謎,鬧元宵,才是京中一年裏最熱鬧的日子呢!”
孟雲卿也心生向往。
段旻軒在一旁,她也就随口問起,“蒼月也是嗎?”
段旻軒想也沒想,應道,“當是吧。”
孟雲卿和翠竹都尴尬看他,當是……
段旻軒便道,“每年年節,就我和老爺子兩人,大眼瞪小眼的,有時下下棋,有時煮茶,他也不去看花燈,說街市上的多,他嫌吵。”
他說的随意,孟雲卿卻聽出了旁的意味。
年節時候的冷清是何滋味,她再知曉不過。便擡眸,認真打量起段旻軒來。
“看我做什麽?”他又不瞎。
“那你不留在侯府陪老爺子過年,來這裏做什麽?”
本就人少,再少一個,連幹瞪眼兒的人都不夠。
“是老爺子讓我來的。”段旻軒也看她,嘴角略微勾起,笑若清風霁月。
她看他,仿佛有絲絲漣漪泅開在心際。
孟雲卿便垂眸,修長的羽睫傾覆,看不出半分情緒。
……
侯府,西院。
韻來和上書房的門。
侯爺喚了世子爺來,看臉色很是不好,侯爺說有事同世子爺商量,不讓任何人進來。
韻來不知道出了何事,也不敢多嘴,奉了茶便退了出去。
書房內,沈修文就開口,“朝中有人在傳,說陳家當年有未亡人,是陳太陳閣老的親孫子,當年過繼到了遠方的表親家。”言及此處,頓了頓,“有風聲說,陳家的遠方表親姓孟。”
定安侯一直聽着,此時才道,“你想問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