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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預備鈴打響之前,就像破曉前的黑暗,又像暴風雨前的寧靜……總之此時此刻的走廊上除了他們兩個外就再沒他人。

而空無一人的走廊上,闫寒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你要跟我說啥?”

林見鹿:“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說,這可能會驚擾到你,如果那樣的話我先提前跟你說一聲抱歉。”

闫寒:“……”

氣氛一瞬間變得凝重起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闫寒說:“……其實吧,我覺得,有些事情不說比說了要好。”

“是嗎?”林見鹿微微抿起薄唇,似乎是在思考他這話的哲理性。

“是啊。”闫寒幹笑了一聲,他這性格又實在不适合打太極,但對方是林見鹿啊!為了挽留住這段友誼大哥也還是要再掙紮一下的。

闫寒說:“有些事情你不說出來我就可以當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發生過,然後我們就還是好兄弟。”

林見鹿微微抿緊的薄唇放松了下來,他整個人都仿佛變得輕松了,“你果然知道我知道了你的秘密。”

闫寒:“???”

啥玩意兒?這回輪到大哥懵逼了。

就在闫寒怔愣的目光中,林見鹿緩緩地走上前來一步,嘗試跟他對了個口號:“好兄弟……”

闫寒:“……?”

事情跟自己想的似乎有點兒不一樣。

這個認知讓闫寒的腿兒都軟了!

他腿不受控制的一彎,身體沒骨頭似的向後靠去,後背直接貼在牆上,難以置信和慌亂讓他再次無疑是地選擇裝傻,闫寒抖着嗓子問:“什麽、什麽意思。”

視野當中林見鹿微微垂眸看着他,眼中似有疑惑和猶豫。

但最終,他還是緩緩地擡起兩只手臂,雙手分別撐在闫寒肩膀兩側的牆上。

而闫寒果然沒有動,他靠在那裏,看林見鹿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有點傻。

不過這種表情落在他臉上并不會給顏值減分,即便是一臉驚恐相的美人也依舊是美人,闫寒現在的慌張無措看上去竟然有幾分惹人憐愛。

他還保持着微微屈膝的姿勢,這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矮上一截兒,跟林見鹿之間形成了一種最萌身高差。

這樣的距離讓林見鹿也有些無措,剛剛完全是怕闫寒受到刺激直接跑了。

這會兒雙手還拄在牆上,他幹脆低下了頭,一直低,直到嘴唇與闫寒的耳邊兒平齊,直到他的聲音只會讓對方聽見,絕不會宣揚出去,他才開口,用悅耳的聲音說:“你難道不是男生嗎。”

闫寒:“……”

他這話無疑是問句,小學就學過了,用“嗎”結尾的話是疑問句。

但林見鹿的語氣卻沒有幾分疑問的成分在。

闫寒:……!!!

這話落到闫寒耳朵裏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要蹦起來了,但林見鹿還居高臨下地看他,他不敢蹦。

也不敢動。

拼命地在心裏會想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任務要求……如果被人知道真實性別會怎麽樣來着……

闫寒閉了閉眼,這一閉就足足閉了幾十秒的時間,直到确定周圍沒有任何變化,小五通知他任務失敗的聲音也沒有響起。

大哥這才睜開眼睛,入目的是林見鹿一雙輪廓好看的溫潤的眼睛,當先問的一個問題是:“你沒告訴別人吧?”

問出來的時候闫寒才發現自己的聲音還是抖着的。

而林見鹿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為什麽要告訴別人?”

闫寒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如果自己真實性別的事被大面積洩露出去的話,他應該早就失敗了,而不是要等林見鹿來找他攤牌的時候。

深吸了口氣,差點兒蹦出來的心總算是落回了原地,闫寒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可是鼻息間都是林見鹿身上的味道,大哥覺得這口氣他一時半會兒是緩不過來了。

緩不過來了他幹脆就不掙紮了,像是溺水的人一樣,大哥張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這時候他才想到一個其實正常人會最先反應過來的問題——林見鹿是咋發現的?!

他自問已經足夠謹慎了,平時積極主動地發揮盛世美顏和身教體軟的技能,有時候還會跟溫珏榮和其他女生說說面膜。

沒走光過,憋到炸的時候也從來沒冒險跑過廁所,往日裏盡量把自己以前的那些粗鄙收斂回去……

也不敢說收斂得很成功,但闫寒偶爾也會觀察其他的女同學,無論是十七班還是十四班,班級裏除了他之外都有一兩個偏中性化的女生,也有那些長相甜美但性格外向潑辣的女孩子喜歡爆粗口喜歡被人叫哥,對比之後闫寒覺得自己的行為并不出格。

說實在的,有時候看隔壁桌兒打鬧的時候闫寒都有覺得自己比秦思瑜要文靜得多……

所以難道他辛辛苦苦掩蓋的事情,其實已經輕松地暴露在了其他人前面?!

這踏馬就很委屈了!

但現在也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了。

如今最需要考慮的問題是如果林見鹿發現了,是不是說明其他人也……

闫寒的眼眸再次被驚恐所淹沒,在上課的預備鈴打響的時候他瞪眼看林見鹿,剛想說話就聽走廊裏響起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腳步聲遠近都有,而最近的位置……就出現在拐角處……

每個班級的班長都剛開完會回來,很多班級同學都被叫起來商量籃球比賽的事,所以預備鈴打響的那一刻整個教學樓都活了,學生們争先恐後地沖出教室,多數是直接撒丫子地往廁所跑,然後就看見了……

樓梯口前的牆壁上,個子高挑、修長挺拔的男生将兩條胳膊拄在牆上,而臂彎之中正困着一名穿裙子的女同學,且兩個人的臉貼得極近,即使是從側面看過去,看起來也像是那個男生剛剛親吻了……

“啊啊啊!”第一個看見這場面的幾名同學不約而同地尖叫出聲,緊接着就喊道:“壁咚了!有人在這裏壁咚啊!”

而當事人則卧槽一聲回過神來,還有很多問題要問他,已經來不及想太多了,闫寒一把扯過林見鹿的胳膊,拉着人就直接蹿下了樓。

他動作非常快,以至于聽見叫聲趕來湊熱鬧的人跑過來的時候只看見了樓梯拐角處最後閃現出的一片飛揚的裙角。

……

“真的是壁咚,我們都看見了啊啊啊!”

“壁咚就壁咚呗,沒見過人談戀愛啊?”後來的吃瓜群衆覺得這幾個人大驚小怪,學校雖然明令禁止不許早戀,但早戀的人多着呢,這在同學之間并不驚世駭俗——高中都沒談把戀愛,以後出去到大學或者社會上豈不是更找不到對象了。

“可是那兩個人是顏晗和林見鹿啊!”

吃瓜衆人:“……”

喧嚣的走廊上,臨近廁所和樓梯口的拐角處空氣卻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滞。

十四班作為最靠近走廊拐角的班級,最先跑過來的正是闫寒他們班的同學。

也算是朝夕相處了一段時間了,且這倆人都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不可能會認錯。

最最重要的是十四班的同學都清楚,剛才顏晗先請假去廁所,緊接着林見鹿就跟出去了……如果不是他們倆又會是誰!

但其他人不說話,最初看見那一幕的其中一人又有點不确定了。

“……是那兩個人吧?我沒看錯吧?”

“當然不會看錯,那兩張側臉我都瞅的清清楚楚的。”其他人很快否定了這種疑惑。

“但是顏晗不是有喜歡的人了嗎,在校外……”

“所以林見鹿才把她壁咚了啊,因為不想放手?”

“但是不對啊,那可是林見鹿啊,林見鹿能做這種霸氣……不是,他紳士的人能做這種霸道的事?總感覺很魔幻。”還是有親眼看見的人表示不相信。

不管親眼看見的人相不相信,吃瓜群衆中是有人信了——

“我早就說過這倆人有事,你們還不信。”

“啊啊啊不管了,我要重新在匿名論壇上開CP樓了!”

“……”

趁着只被人看見一個殘影的時候,闫寒拉着林見鹿一路跑到了一樓,又跑出了教學樓,直到出了大門兒來到外面的廣場上他才堪堪松了口氣。

這一路狂奔下來大哥還有點喘,主要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給吓的,心率就有點不穩。

所以跟他相比林見鹿的狀态就要好很多,現在還臉不紅氣不喘……要麽說腿長有好處呢,一開始還是闫寒拉着林見鹿往下跑。

後來就變成了倆人并肩在樓梯上往下跑。

最後差點兒就變成林見鹿拉着他跑了。

……當然這些都不是重點。

剛才的那通亂跑中任由肆意張揚的風吹在臉上,清醒了許多的闫寒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剛才的那一番對話,聽語氣很明顯林見鹿不是來試探也不是來威脅自己的。

他只是來跟自己坦白,他發現了這個秘密。

都相處了這麽久了,闫寒自問看人還是挺準的,他知道林見鹿從始至終都沒有打算洩露自己的秘密。

所以這會兒亡命狂奔過後,闫寒突然笑了起來,大哥直接笑彎了腰,看上去有點兒沒心沒肺,但其實是一種解脫和釋然。

他問林見鹿:“所以你是怎麽發現的?”

這一彎腰才發現,自己竟然還抓着林見鹿的胳膊。

……應該沒超過規定時間吧。

大哥趕緊不動聲色的放下了手,而對方也像完全沒注意到一樣,回答了他的問題。

當然,又是那一套因為所以、悖論、可能性為零的說辭。

把闫寒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好像是在第二套因為和所以的關系中就迷失了,那感覺跟他剛開始學習、上完全聽不進去的數學課時一模一樣。

但總結下來闫寒還是大致明白了,有了之前的那一番推理,林見鹿在曾經目睹了一個女裝大佬後就聯想到了自己可能是男扮女裝。

換了常人就算想到這一點也根本不會有這種想法,意識會在一瞬間将這種可能性抹掉。

但林見鹿之所以對自己的猜測深信不疑,是因為……他也有一個系統。

怪不得!

一般人就算發現他的反常、也能像林見鹿這樣做出推理,但畢竟認知有局限,誰能相信他是一個男穿越者穿越到了女同學身上了呢!

比起相信男扮女裝,認為他是特立獨行甚至性格古怪仿佛更加能夠說通。

但百分之百的推理結果和自身帶着一個系統,兩項加成,事情到了林見鹿這裏不可能就變成了無比确定的事情。

得知對方也有一個系統後,感覺就像在蒼茫的一望無際的大海上終于找到了一個同類,闫寒激動了:“所以你早就知道了,那你為啥不早點告訴我!”

“一開始是還需要确定,後來是……我怕驚擾到你,就像現在這樣。”林見鹿說着,沒有表情的面孔對着他,目光卻透着一種小心翼翼。

闫寒:“哦!”

感覺對方說的有道理,也可以理解。

林見鹿沒有将這件事對任何人提起、沒有聲張出去他就已經很感激對方了,所以這會兒無論對方說的理由是什麽他都能接受。

“那為啥現在又告訴我了?”闫寒抓了抓自己因為瘋跑而微微變得淩亂的頭發,試圖将它們理順。

而林見鹿的回答很直白:“因為想跟你繼續做朋友。”

他這麽說着,依舊目不轉睛地看他,他在看闫寒的反應。

其實如果單純只是不驚擾的話,他完全可以當做什麽都不知道。

但他嘗試過了,試過假裝什麽都不知道,試過不着痕跡地幫對方掩蓋。

可終究,他是個自私的人。

正如最初注意到這個人一樣,時至今日,他依舊莫名其妙地被這個人身上的某些特質吸引着,想要看到他,想要跟他做同桌,想要……觸碰他。

林見鹿也承認自己變得有些不正常。

他也說不好是因為第一次被他觸碰了不覺得惡心時開始,還是見到他努力專心、刻苦學習的樣子時起,亦或者是知道這人每一次都擺出一張冷漠臉,一副從來都事不關己的樣子可每次有事最先沖上去的還是他的時候……

在此之前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有這麽多吸引人的地方,每一張面孔都是鮮活的、令人難以控制思想不去想這個人。

他真的嘗試過不去打擾他,也不必成為朋友,就像很多曾經出現在他周圍的普通同學一樣。

可越是努力嘗試就越是無法控制,他開始迫切地想要進入他的生活,了解他周圍的一切,他喜歡做的事,他喜歡的人……

人都是自私的。

林見鹿也不例外。

他也會下意識地想要更多。

但真正讓他決定對他坦白,做好了即便驚擾到對方從此老死不相往來的準備也要将他堵在牆角裏的原因卻是腦中聲音所說的那句:這個人也許會因為懷揣秘密而感到孤獨。

如果這個人真的像腦中聲音所說的那樣,那麽他便不介意放任自己的自私,忽略一切、不計後果地走入他的生活。

——因為孤獨的感覺他真的已經了解得不能再多。

他可以,也真的很想和他成為朋友。

……

不過站在闫寒的立場上,他倒不會覺得林見鹿的這種做法是什麽自私行為,更不存在什麽驚擾。

如果是他的話,發現了這樣擁有系統的人估計也會忍不住要跟對方坦白。

動物的本能就是向同類靠攏,這實在沒什麽可置喙的。

所以任憑林見鹿怎麽緊張,大哥壓根兒就沒往那個方向去想。

相反,林見鹿今天的這一番解釋倒讓闫寒确定了——他之前的反常不是喜歡自己,只是因為發現了自己是同類!

他們是真的可以成為好兄弟了啊啊啊!

“呼。”徹底把心放回了肚子裏,随後闫寒就覺得很輕快,身心都是前所未有的輕快。

沒有秘密,沒有喜歡,兩個人還擁有共同的秘密,他甚至可以在這個人面前短暫地做回自己。

這特麽簡直就是三喜臨門啊!

對于闫寒來說這樣就已經足夠。

輕松之餘大哥捏着自己的下颌,露出一副思考狀。

兩個人剛剛互相亮了底牌,要交換的信息太多了,多到他一時半夥兒都想不到該問啥。

眼瞅着就要上課,時間已經不多,闫寒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你覺得除了你以外還有人知道我這個秘密嗎?”

林見鹿:“嗯?”

“雖然沒怎麽聽懂你說的,但是按照你的法子,那起碼應該得是像你這麽聰明的人才能發現我的異常?還得是有點超能力的,所以你覺得咱們學校還有這樣的人了嗎?”

林見鹿微微一怔,但還是很謹慎思考了一下,而後才說:“應該沒有。”

“除你之外我還沒發現任何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那你能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嗎?”闫寒又問。

“嗯。”這次是想也不想地回答。

聽到了滿意的答複,他拍了拍林見鹿的肩膀,頗為鄭重地說:“好,我信你。”

今天是陰天,眼瞅着就要下雨了,氣壓有些低。

怒號的狂風将覆蓋校園的綠植吹得枝丫亂顫,可陰霾的天空背景下樹葉和灌木顏色似乎變得更加翠綠,更加鮮豔動人。

放眼望去心情大好的闫寒猛地想起來:“哎呀,一會兒上游泳課了,你是不是沒帶泳衣?你快點回去取,我也要趕去換衣服了,一會兒見!”

他說着就風風火火地向體育館的方向跑去。

大風吹起了垂在他腿側的裙擺,闫寒匆忙地用手壓住,還一邊跑一邊回身沖林見鹿擺手,讓他動作快點。

林見鹿看着風中發型有些淩亂的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迎着風,鼓起勇氣說道:“你去哪換,我去找你。”

那邊闫寒稍稍愣了一下,僅僅只有幾秒鐘,這段兒時間對于林見鹿來說卻像半個世紀那麽漫長。

他還不知道,他今天嘗試走出的這一步促成了兩個人未來的很多步。

以及未來令他始料未及、即便再精于計算也難以預估的結局。

而此時的闫寒更是什麽都不知道了,他一愣過後就大咧咧地沖對方豎起了兩根手指頭,像是做了一個V字的手勢。

闫寒說:“二樓,我在上次那個洗手間的位置。”

說完,這回他真的扭身,撒丫子地跑走了。

等會兒其他同學沖下來,要是秦思瑜和一些相熟的女同學拉着他要一起換衣服那就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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