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你還不來,我怎敢老去
你還不來,我怎敢老去——
出自張愛玲。
第一次見的時候,覺得竟是美得如此驚心動魄。寥寥一句,卻令人忍不住失魂落魄,傷感成荒蕪。
是的,張愛玲,一個如詩詞一般美妙的女子。那種美是開在花叢中的,盛大的,豔麗的,帶着即将枯竭前的一絲悲憫,最後一次在陽光溫熱裏綻放,在人生靜好中枯萎。偏偏就是一個性情乖僻、孤冷的女子,于是筆下的語氣也是那麽的冷傲。愛,是紅色的,也是冷的。宛如手腕上滴落的血,滴落之後也只不過是一抹慘淡的痕跡,她不會留念。
但,那也只是在文字中,她的心裏究竟停留了多少愛?給予誰?唯愛不能暖身,她是知道的,只是想在最美好的年華遇見最愛的人,綻放,枯萎,凋零,消失。
一瞬,亦已是一生。
你還不來,我怎敢老去!
這句話中始終是有着驚天動地的震撼,如同一個民國時期的女子,身着旗袍,以旖旎的姿态在等待一份感情,何去何從?盼得春風凋零了薔薇,盼得秋風又卷起珠簾……卻從來都是感情最傷人,若不傷人,也不會動心。
她愛他,可他卻不能只愛她一個。
他愛她,可她卻已經不再提起他。
她在《傾城之戀》中說,炸死了你,我的故事就該完了。炸死了我,你的故事還長着呢!這愛情予她來說就是那麽慘烈的一件事,美得到達雲端,痛得刻骨,你在她的容顏年華上是看不到一絲痕跡的,哪怕一滴眼淚的傷心也無,她把傷痛刻在了骨子裏,磨成了灰燼,與那份愛一起灑向了陽光普照的大地,化為虛無,舊漬埋藏在了文中。只是一個女子,把愛情說得那麽直白,卻依舊心心念念願意癡戀的女子,心裏的那份感情永遠宛如綠色的青苔,只能躺在濕潤的水中飄蕩,偏偏要依在那鐵石心腸的人身上。
記憶永遠那麽長,用一生的時光都走不出來。
浮生未歇,誰家女兒還在唱天涯歌女?問流年是否會開在花旗錦繡之中?蹉跎了指尖的傷痛和眉間的無奈。
奈何,奈何,你卻偏偏要遇見了他?奈何你偏偏又等到了他。
流年浮亂,始終是煙花最美。過眼雲煙,始終是場心底雨。
緣深緣淺,來與不來。
緣起緣滅,愛與不愛。
你還不來,我怎敢老去……
終究是年輕,終究是經得起歲月蹉跎,然而愛情卻偏偏姍姍來遲,那個你愛他他也剛好愛你的人究竟在哪兒?等到黃昏,等到末世,如果他還不來,是否真能一輩子這麽等待下去?那年輕宛若指尖的綠芽,嫩得能揉出水來,等着等着,她就老了。等着等着,他也老了。他們都老了,然後消失了。然而故事永遠還沒有結束,于是又變成了另一個癡情女子,等着她的地老和天荒,等到她的容顏比煙花冷。
浮生幾夢,誰家女兒心事。這樣一個傲骨尋歡的女子實在是少之又少,把情感看得那麽透徹,為何偏偏不懂裝傻充愣?有些感情是非得隔着雨霧琉璃去看的,倘若非要看得真切,也就沒有了那份詩情畫意的美了,樣樣都是真實透骨的,也許就連喜歡的興致都無了,又何談去愛?然而她偏偏是不去遮掩的,反而要把它刨析開來,鮮血淋淋的盛放出來,你說這樣透徹的女人有哪個男人敢不心虛的一輩子愛下去?那需要多大的勇氣和多高尚的人格。
你還不來,我怎敢老去?
那是懷着一份天荒地老的執着,對愛情忠貞無比的幻想,只待等到一日遇那個可愛的人。然而可愛的人,未必也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可愛。
張愛玲把心裏的話寫在小說裏,不輕易說出來,不輕易談論愛情。然而在她的小說裏處處都可以看到那些被隐藏起來的話,稍不留神,你就可能錯過她的真心;稍不留神,你就會被一句情話傷中心底,宛如生根的樹,難以拔出,無法平靜;稍不留神,就在愛恨情仇中蒼老了容顏;稍不留神,我們或許就已經錯過了那個人。
你還不來,我怎敢老去。
在茫茫衆生之中想要遇見一個“好”的人,首先你就得讓自己成為那樣“好”的人,可是有的時候到達了那種可以“好”的程度你會發現,你已經丢掉了愛情,丢掉了初衷。只是得到了同等價值的交換物,情愛都是建立在彼此的色相之間,彼此擁有的無比美好之中。最後,我們總是會迷惑,究竟尋找的是愛情?還是條件?想要得到,就需要同等價值的條件來與之襯托,一方倘若太過遜色,是根本就入不得另一方法眼的,最後你會明白,哦,原來也不是什麽獨一無二,只不過是彼此在尋找條件罷了,更好的條件,更好身份的彼此。想來愛情也不那麽令人感動,沒有了奇跡、幻想、甘願、執着……的情感原來也不值得你那麽用力去追求。原來它并不存在于天地之間,只不過存在你的心裏,你把它水墨畫,于是當它融化的時候你就要傷心得絕望死去,除非你也剛好遇見一個同樣“傻”的人。
張愛玲是不會絕望的,因為她在沒有接觸愛情的時候就已經把愛看得很徹底,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胡蘭成給予她的只不過是一個驗證,驗證愛情開始和結束的始末,驗證一份愛的溫度是否能夠恒溫到一生靜好?驗證所謂愛情究竟是無跡可尋的東西,還是某種方模式?他對她來說只是給了她一個花開盛放的機會,無關對錯,如果沒有這樣一個人,或許她這輩子亦是找不到勇氣去愛一次的。掉個頭來說,倘若他們彼此交換了身份,她也會成為胡蘭成那樣的人吧,畢竟一個冷傲如雪的女子本就不能那麽長久的令人覺得可愛可親。愛她,只因為她孤傲如蘭。愛她,只因為他是胡蘭成。倘若要他天天年年對着一個女神一般的人物,到底也就覺得無趣了吧。于是愛情總歸要輾轉,總是要不得善終,所以才能把它保存住。否則的話如果天天在一起,永不分開,到底也就不如當初那般如膠似漆了吧,到底也就變成了友情或者其他,最終說不定連張愛玲自己都會覺得無趣了。那只是一件衣,宛如水做的,穿一身就會消失的,于是她為他而驚豔,她為她自己而浪漫。
她是乖僻的,喜愛傷感情懷的悲憫之人,筆下的情愛都寫得那麽悲烈,唯有悲烈才能透出那股隐默在中國古典愛情背後的荒涼,那種一馬平川,人煙變成荒漠的氣度。她明白,真正愛上一個人是毫無計劃可言的,那種情感不受控制,對對方的相思只會變成滴落在信紙上的眼淚,越是塗抹,越是潮濕,不能說出來,一說就俗了,一說他就倦了。于是只能懷着當初那份空谷幽蘭的清高和自豪,繼續這麽孤傲下去,于一切都不屑一顧,他,愛情,即便是那個曾經對他低眉的自己。
心中的愛情是無法歇止的,她依舊是一個表面冷漠內心溫柔的女子,她的情始終是太重,重得她只能看輕它。這種糾結纏綿會讓她暗自傷感起來,也許反而是這種傷感,這種悲烈她才能感覺得到愛的厚度和溫度,才能覺得它是美的,妖嬈的吧。
她那樣的人,疏狂一生,乖張自我,是藏在佛祖念珠裏的一滴眼淚,充滿了悲憫,卻也是冷的。
不容于世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