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眼前的這個看起來格外蒼老的婦人說的沒錯, 她們這樣的情況想要去尋求慈善機構的幫助, 可能後者不會搭救。一來是城市裏像是她們這樣的人家可能還不在少數，大家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欠下高利貸，如果這時候撕開了慈善機構的缺口，那以後慈善機構不就徹底變成免費的銀行？專門為了那些欠錢的人的提款機嗎？二來, 怕是人家慈善機構也沒有這一項的專門基金吧。

“我們能去看看他嗎？”主持人詢問到眼前的婦人。

後者抹了一把眼淚，點點頭，伸手指了指最裏面的白色的蚊帳, “因為家裏出了這件事, 他脾氣有點不好。從前他不是這樣的，從前他還是一個好孩子，不是這樣的，不是……”

時茶茶跟上前去，這個家裏腳邊堆滿了雜物, 她看見蚊帳裏躺着的男人, 有些心酸。

原本三十歲左右的正值風華正茂的男人，現在就像是一潭死水一樣，就算家裏這時候有人來了，大約知道是電視臺的主持人，也無動于衷, 兩眼無神地看着“天花板”，一言不發。

時茶茶從這個家裏退出來，她背上已經被汗水浸濕。就在這帳篷的門口，剛才跟她們講話的那個中年婦人正彎着腰, 在一只水桶裏洗着菜葉子。都是一些發黃的看起來被蟲蛀了的爛菜葉，這樣子，像是要做飯用。

“您平常就吃這個嗎？”時茶茶蹲下-身，也不嫌棄，自己伸手在那水桶裏清洗菜葉。當她摸到那一片片軟軟的觸感很不新鮮的葉子時，才知道自己低估了這菜葉的糟糕。怕不僅僅是買的別人剩下的，估計這東西根本就不要錢，去菜市場撿來的吧？沒有一點水分，還髒兮兮的。

“嗯。”老婦人眼睛有些紅腫，“家裏沒錢，能省一點是一點，錢都還要給娃子治病，總不能就讓他這麽一輩子殘廢下去吧？做父母的也不忍心啊！”看着時茶茶還沒有停下，老婦人伸手想要攔住時茶茶幫着洗菜的動作，“你還是去那邊站着玩吧，我來就好……”

時茶茶微微一笑，“沒事沒事的，反正我在這裏沒什麽事情做，我就幫着您吧。”

“那多不好意思！”

“沒事的……”

當在帳篷裏采訪結束出來的主持人高晶還有攝影師一行人出來，就看見門口蹲着一個很周圍環境極不相符的小姑娘，後者臉上居然還帶着溫和的笑跟身邊的老婦人親切聊天，就連臉上的汗水浸濕了頭發順着臉頰流下都沒功夫抹一把。

剛才考慮到病人可能不太願意見人的心理，高晶示意時茶茶可以關閉掉手裏的燈光，所以時茶茶這才出來。高晶原本以為時茶茶會趁着這個機會去哪兒乘涼，沒想到居然還看見這樣一幕。

高晶在最開始知道自己要帶一個實習生時，心裏本來就不怎麽高興。她從前家境不好，完全是靠着自己的實力一步一步在南城這個大城市裏站穩了腳跟。對現在城市裏的那些個嬌嬌女，她向來嗤之以鼻。何況，當知道時茶茶居然還是一個“大牌的後門”時，心裏就更不高興了。這意味着，她簡直不是帶實習生，而是要供着一個祖宗啊！

所以從最開始，高晶對時茶茶的态度，就是敬而遠之。不過現在眼前看見的這一幕，倒是令高晶對時茶茶有些另眼相待了。

“茶茶。”高晶站在門口喊了一聲蹲在地上的小姑娘，“我們該走了。”時間不早，她們還要回臺裏整理素材，剪輯視頻做後期處理什麽的。

時茶茶聽見聲音，跟身邊的老婦人道了一聲再見，然後這才站起來跟着高晶一行人一起走回車上。

“高姐，你說，她們以後可怎麽辦呢？”時茶茶第一次遇見這樣的家庭，居然在這個年代，還有人連青菜葉子都買不起，需要節省那一點點的錢積攢着去給自己的孩子治病。

高晶揉了揉自己的鬓角，她做法制專欄已經有很長的時間了，各種案件見過不少，像是今天這一樁，在她的職業生涯中，見識到的不過算是滄海一粟，甚至都不是最嚴重最可憐的。其實，面對時，早就已經變得麻木了。而現在聽見時茶茶的問話，高晶靠在座椅上，嘆氣，“你覺得能怎麽辦？這事兒曝光後，難道讓高利貸把錢還出來嗎？還是說減免利息？不可能的，衆籌什麽的，如果是你的話，你會在網上看見這種因為貸款而欠賬捐款嗎？不會的，多數人都不會。能怎麽辦，慢慢還，或者遇見個好心人，幫他們還了……”最後一句，高晶明顯是在說笑。

時茶茶像覺得有點失望那樣，耷拉着腦袋回到辦公室裏。

下班之前，時茶茶跟在後期剪輯師旁邊，将今天高晶的采訪又看了一遍。

三十幾歲的人不想活，在高晶後面的這段采訪中，高晶詢問男子現在有什麽打算，男子原本不想講話，對這一切似乎變得麻木不仁。直到聽見高晶寬慰他說就算是在電視上播放也會給他打上馬賽克，男人這才輕笑一聲，然後開口：“我連命都不想要了，還在乎別人怎麽看我嗎？現在還沒有去死，是因為我媽一天二十四小時不空隙地守着我，死不掉……”

看見這一段時，時茶茶心裏堵得慌。

“我想死啊，那些人咋就那麽壞呢！開始的時候說好了百分之幾的利息，但怎麽就一周的時間就變成了十幾甚至幾十了呢！這，這不是擺明了要搶錢嗎！？”男人憤怒又絕望的聲音從音頻軌道裏播放出來，誰聽了都能聽出來這裏面失望和無措。原本就是一個不富裕的家庭，因為這一次變故，不僅連個栖身的地方都沒有，甚至完全看不見未來的希望。

這段視頻還沒有剪輯完，就已經到了下班時間。做後期剪輯的小哥哥不願意加班，做這個專欄的時間還很充裕，分分鐘跟時茶茶說了再見，關上電腦就離開了辦公室。

時茶茶是還有點沒回過神來，直到手機在桌上響起來，是江濯來接她了。

時茶茶慢吞吞地站在電梯門口，等着電梯。下來的電梯還沒來，上來的電梯的門倒是先打開了。時茶茶聽見“叮咚”的一聲，下意識轉頭朝着旁邊看了眼，結果沒想到居然又撞見伍雨萌。只是這時候的伍雨萌比下午時她看見的要狼狽太多，額頭上甚至都還有一團紅腫，像是被什麽東西給砸破了頭。

伍雨萌心裏這時候正憋着火，但在撞見時茶茶的那瞬間，剎那間就只想消失在原地了。她寧願被所有人看見自己現在這模樣，也不想要被時茶茶看見。

伍雨萌想要避開自己的那樣子，時茶茶不是沒看懂。她很有分寸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選擇尊重當事人的意見，只是從包裏拿出一袋濕巾紙，一聲不吭遞給伍雨萌。

伍雨萌有點意外時茶茶的這個動作，可最後還是接受了時茶茶的好意，道了聲謝謝然後離開。

很快時茶茶等的電梯也來了，走進去到停車場，江濯已經在這裏等了她好一會兒。

江濯最近也是忙着辦理各種出國的手續，抽時間過來接時茶茶，卻發現似乎自己的女朋友不是很高興。“怎麽了？工作很累嗎？”江濯見她上來就問。

時茶茶搖頭，“工作不累，心裏累。”她将今天跟這高晶一起出去采訪實習的事情告訴了江濯，“你怎麽想？”

江濯原本是想直接開車回家的，可現在聽見時茶茶的話忽然改變了主意，掉頭朝着另一個方向開去。

“現在肚子餓嗎？”江濯在車上問。

“還好。”時茶茶沒注意到這完全不是回家的路，她靠着車門，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

當江濯都已經開了好長一段距離時，時茶茶才意識到現在的道路好像有點不對勁兒，她看着窗外的景象，“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正在開車的江濯回頭沖着她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你不是一直很擔心住在橋下的那一家人嗎？現在下班之後，我們去看看總是可以的吧？如果你真那麽擔心他們的生活，現在網上購買蔬菜什麽的都很方便，要不要今天試一試？”江濯問。

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時茶茶完全沒有想到江濯居然會帶着她回頭，江濯的用意很明顯，知道時茶茶不開心，知道她想去看看在橋下的那家人，那就什麽也不說直接帶着她朝那處去。

“對了，我出來身上錢包裏有一張一兩萬塊錢的銀-行-卡，如果你想幫他們，這點錢雖然是車杯薪水，但你覺得心頭舒坦的話，就拿去用吧。”江濯繼續說。

如果是江濯自己，當然不會理會這些跟自己無關的人和事，但江濯知道時茶茶跟自己不同，就像是最開始對奚映一樣，即便那時候時茶茶跟奚映還不是什麽特別要好的朋友，但時茶茶還是會站出來。在江濯心裏，有時候時茶茶就像是憤青一樣，路見不平還要拔刀相助，有點傻乎乎的還不考慮後果，就憑着一腔熱血，也不考慮後果。

他開始是挺煩時茶茶這樣沒頭沒腦就因為想要去做，就把自己帶進麻煩的行為，可是漸漸的，他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對時茶茶這種行為變得縱容，甚至無條件去支持她，任由她“胡鬧”，而自己卻是始終願意站在她身邊保護她。江濯想，可能自己一輩子都無法像是自己的女朋友這樣對萬事萬物懷着一種“為己任”的熱血，但是，他想，至少自己可以一輩子這樣站在時茶茶身邊，在她需要支持需要保護的時候始終站在她身邊。

江濯想，自己成為不了激進的甚至想要推動這個世界這個社會前行的懷抱一腔赤誠和熱血的人，但卻能為了像是這樣的人的時茶茶遮風擋雨。世界上多的是像是自己這樣中立對跟自己無關的事無動于衷的人，可是像是時茶茶這樣的，心軟到有時候看起來像個傻瓜，願意麻煩自己勞累自己也想要幫助別人的人卻不多了。就算不為別的，江濯想，就當做自己這是為了世界，盡一點自己的綿薄之力吧。做不到別人能做到的，看起來有點多管閑事的那些麻煩事，他不願意做背後笑話這些人的旁觀者，願意默默地支持這樣的人。

“江濯，你是傻瓜嗎？”時茶茶是真沒想到按照江濯的性子竟然會主動招攬這些麻煩事，還是需要“破財”的。她看着在開車的年輕男子的側臉，“但我還喜歡。”時茶茶的聲音，一掃頹勢，變得興奮。

江濯沒說話，但嘴角卻是微微翹了起來。

看，就是這樣，其實想要讓時茶茶開心很簡單，只要自己站在她身後，默默地支持她，讓她知道自己在做“傻瓜一樣”的多管閑事的時候不是一個人在黑暗中踽踽獨行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