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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田二

夜未深,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山間小路上只有斑斑駁駁的微弱星光。

黃從貴得意洋洋,對身邊的黃玮道:“我早就說過,這是手到擒來的小事,我忠州在這一帶縱橫多少年,幾十人出馬,還收拾不了幾個廂軍!”

黃玮陰沉着臉,由方主管扶着,一言不發。

黃從貴又道:“那幾個殺才,也是狠人,都被射成刺猬一樣了,竟還不死,反砍了員外一刀。員外,你這一刀不礙事吧?”

邊說着,黃從貴轉身用誇張的表情看着黃玮。

黃玮沉着臉冷哼一聲:“沒傷筋骨,死不了!”

“哎呀,謝天謝地!要是員外出了意外,我們這一趟就是成了也是得不償失,我回去可怎麽向你兄弟交待!”

黃從貴話裏貌似關心,可誰都能看出來他在幸災樂禍。

兩夥人雖然合作,但根本上也不是一路人。黃玮和黃師宓兄弟是廣源州侬家謀主,一切利益都系于廣源州身上。黃從貴則是本地土酋,與侬家沒什麽淵源,侬家真的在邕州坐大他也沒什麽好處。

這幾年黃從貴一直活得滋潤,就是因為左江一帶的土酋在邕州官府、廣源州、交趾三大勢力的擠壓下,需要這麽一個人物替他們發聲。這些人幾百年來代代相傳做慣了土皇帝,對保持自己的獨立性看得最重。而三方大勢力不管哪一方占據上風,都不是他們希望看到的。如今徐平在邕州擴展的勢頭太猛,土酋們便就向交趾和廣源州方向靠,使邕州官府沒有精力對付他們。

作為大宋屬下的羁縻地方,土酋們不敢明着來,黃從貴這樣一個與徐平鬧翻的地方大族就顯出價值來。凡是與交趾和廣源州合作的事情,都由黃從貴出面,等到邕州官府問起來,土酋們可以推得一幹二淨。

借着星光,一行人返回草市。此時草市裏還是人來人往,為了避免被人看出行藏,他們在鎮外上船,借貨船返回貨場。

衆人上岸,方主管先扶着黃玮在凳子上坐下來,急忙跑到房子前面,低聲問一直守着的兩人:“裏面有沒有動靜?”

“沒有,裏面那個田二好像死了一樣!真是奇怪,一下睡這麽長時間,田二上一世沒睡過覺?不說吃飯喝水,便溺也能憋住。”

一人說着,一邊搖頭。

方主管臉色一沉:“不必管他!事情已經做完,你們兩個進去,取了田二這厮的首級,屍體扔到江裏去,免得洩露我們行藏!”

聽見吩咐,兩人拔出帶的尖刀,不以為意地問方主管:“要殺怎麽不早殺?害我們白白在這守了半夜!”

“原本怕出了意外,還有用到他的地方。現在沒用了!”

方主管嘴裏說着,掏出門鎖的鑰匙交給兩人。

取了鑰匙,一人當先上前抓住鎖,對另一人道:“門一開,你跟着就沖進去,乘那小子在夢裏了了他的性命!”

說完,用鑰匙開了鎖,輕輕把門打開。門開到一半,對另一人點了點頭。

另一人會意,提起尖刀舉步就要沖進去。

正在這時,門上突然傳來一道很大的力量,猛地把門拽開。開門的人猝不及防,一下被拽倒在地。

只見一個黑影從門裏閃出來,一腳蹬在倒地人的頭上,腿上用力,離弦的箭一樣沖出來,用肩膀把另一人撞翻。

見再沒人再阻攔,沖出來的人不敢耽擱,拔腿向貨場外飛奔。

方主管吩咐罷了,便到黃玮身邊照看他的傷勢。亂箭把守衛的廂軍射倒在地,黃玮以為他們已經斃命,迫不及待地上去查看庫裏貨物,不成想蠻人的弓箭力量不足,全靠上面塗抹的毒藥傷人,一時之間哪裏能夠取人性命?一個守衛沒中要害,突然發難砍死了黃玮一個手下,又在黃玮腿上砍了一刀。

看着黃玮腿上的傷口皮肉外翻,殷紅的血裏泛着白花花的肉,方主管直吸涼氣,暗道一聲僥幸。自己當時就在黃玮身邊,好在挨刀的不是自己。

正在這時聽見動靜,方主管擡頭,就看見一個人影從房裏出來,飛也似地奔向門口。夜色裏看不分明,方主管還要為是自己的人,沉聲喝道:“出了什麽事?慌慌張張地跑什麽!”

不想那人影也不答話,頃刻間已到貨場門口。

方主管回頭一看,房子門口有兩人正在地爬上起身,才反應過來,那黑影竟然是房裏的田二!

這一驚非同小可,方主管猛地站起身,向黃從貴一夥厲聲喊道:“大事不好,快攔住出門的人!”

回到貨場,黃從貴吩咐手下把劫來的貨物在馬上裝好,自己則和幾個親信坐在一邊,取了中午剩下的酒來喝。

聽見方主管大喊大叫,黃從貴不耐煩地手中酒碗重重掼在地上:“你鬼叫什麽!要引人來查我們嗎!”

方主管指着已到門口的黑影道:“那是田二,不是自己人,快去攔住!”

黃從貴這才反應過來,把身邊的酒桶一腳踢倒,蹦了起來,對身邊的幾人道:“随我去,宰了那跑出去的殺才!”

等黃從貴帶人追,田二卻已經跑出了門。

這一變故發生太快,衆人這才反應過來。

黃玮強忍着腿上的劇痛站起身,也顧不上罵那兩個進房殺田二的手下,只是道:“都不要愣着了,快上去把人追回來!讓他跑到提舉司去,我們今夜可都出不去了!”

黃從貴就是人再混,也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不敢再與黃玮較勁,當下帶了十幾個手下,跟着出了貨場。

田二奔出貨場,長出了一口氣。轉身看了一眼,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天剛擦黑的時候他就醒過來了,本是要出門找口水喝,剛到門口,就聽到外面有人說話,聲音自己卻不熟悉。

這本來是常事,這裏是貨場,常有不認識的客人來。那一刻田二卻不知怎麽福至心靈,在門口停了一下,略聽了幾句外面人的話,吓得半死。

原來外面的兩人在門外坐得久了,無聊之下,取了中午黃從貴那邊剩下的酒來喝着解悶,随口說着屋裏田二的命運,無非是一個死字。

聽見這話,田二哪裏還敢出門,只是不出聲裝作自己一直沒醒,實際上一直躲在門後等待機會。直到門打開,這才出其不意竄了出來。

世間的事往往都是這樣,聰明的人以為自己算無遺策,老天爺卻偏偏要跟你開一個玩笑。黃玮和方主管甚至姚主管從一開始都沒在意田二,直接就把他看成了一個死人,沒想到卻正是在這裏出了漏子。

田二的那一步當然不是天什麽天意,實際上方主管帶黃玮回來,他心裏已經下意識地感覺到了不對勁,只是自己也沒注意罷了。這些下意識的東西在睡覺的時候反而會變得清晰,一覺醒來,出于本能就門口等了一等。

這一等,邕州就迎來了狂風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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