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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步步緊逼

提舉司的後衙,徐平半躺在交椅上,聽着不遠處大樹上蟬蟲的鳴叫,還有身邊桑怿的絮絮叨叨。

見徐平半閉着眼睛,也不知是睡是醒,桑怿道:“你倒是有沒有在聽?”

“我在聽着,你繼續說啊。”

“都說完了,還說什麽!”

見徐平眼睛都閉上了,桑怿忙道:“你倒是說話啊!這種事情,做賊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按律該罰,但怎麽下得去手!”

“下不去手就免了呗——”

聽徐平的聲音懶洋洋的,桑怿直嘆氣:“你說得倒是輕巧,是我坐在了公堂上,一不小心疏忽了什麽,讓人笑話的是我!”

徐平睜開眼睛看着桑怿,緩緩道:“事情明明白白,人證物證俱在,這有什麽好疏忽的?”

“是啊,證據确鑿,按律該打!你怎麽又說免了?”

“法律不過是人情,怎麽能那麽死板呢?律法說是要打,又不一定要打,不是還可以折罰銅嗎?”

“那一老一小,明眼看着家裏連飯都吃不上,我向哪裏罰去?”

“只要人活着,有手有腳,你還怕沒地兒罰去?”

“那兩人老的老小的小,難道你還以為他們能掙出錢來?”

“怎麽不行?不是還有蔗糖務嗎?老人還能砍柴呢,別的幹不了,到蔗糖務燒火一個月也有幾百文錢拿。”

桑怿看着徐平,臉色一正:“你不會真想讓他們進蔗糖務吧?這可不是玩笑的事!他們可是交趾人!”

徐平道:“我管他哪裏人,打你又下不去手,那就只好罰了。欠了官府的錢怎麽能拍拍屁股走路?天底下哪裏有這樣便宜的事情!”

“你不要說得這樣輕松!一者他們不是大宋治下編戶,你收到蔗糖務交趾必定有人來說事。再者他們本身在交趾都揭不開鍋,收到蔗糖務裏不是罰他們,有吃有喝他們求都求不來。你覺得這樣合适?”

“哈哈——有什麽不合适的?你呀,在中原呆得習慣了,做事情有點畏首畏尾。怕交趾人找麻煩?交趾人得有多閑為這樣兩個人來鬧事!至于在蔗糖務對他們兩個是好事還是壞事,你操那麽多心幹什麽!只要蔗糖務是真省了錢,他們是真能賺出錢來抵了笞仗不就得了?你想偏了!”

“不是我想偏,是你自己在騙自己!這樣兩個越境偷盜的人都進蔗糖務,事情一旦傳回交趾,不知有多少吃不飽飯的人越境到蔗糖務來,你收是不收?”

“收!今年蔗糖務正缺人呢!”

“收的人多了,交趾或者甲峒會不會派人來跟你交涉?”

徐平在交椅上縮了縮身子,閉上了眼睛:“來就來吧,我在這裏等着。”

“雲行,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感覺這兩個月你故意在跟甲峒置氣,生怕他們不會惹上門來。邊事敏感,你還是小心一些。”

徐平什麽也沒說,好像睡着了一樣。

自韋大郎和丁小牛領到了第一份賞錢,提舉司的賞額還是改了。除非發生打鬥,不得擅傷人命,即使打鬥過程中把盜賊打死,屍身也只能領五貫錢,而活着的則升到了十貫。這是提舉司的人商量過後,覺得不改的話,貪圖賞錢的人都只會向老弱下手,真正的盜賊反而沒人管了。

而小馬蹄和他爺爺都被招進了蔗糖務,在憑祥峒附近的一處開田工地燒火作飯。雖然工錢都沒入官府作為抵折杖刑的罰款,祖孫兩個卻也就此過上了吃飽穿暖的生活,哪怕有朝一日罰款交清了,他們也不會再離開。

祖孫兩人的事情傳開,從交趾那邊逃過來的人一日多過一日,蔗糖務擴大規模正缺人力,徐平是來多少收多少。

離得最近的門州首當其沖,不過看着一天天加固的鎮南關,還有在憑祥峒越聚越多的朝廷官軍,門州黃觀壽父子最終還是忍了下去,靜靜觀看事态發展。

進入八月,徐平調到憑祥峒的廂軍正規軍已經達到了三千五百多人,包括新招的忠銳、安遠兩指揮。再加上蔗糖務的兩指揮鄉兵,已經接近五千人。

有兵壯膽,蔗糖務擴大規模的步伐越來越快,向南路已經修到了鎮南關,東南方向則開始向渌州延伸。蔗糖務不但在開墾土地,還像海綿一樣吸收着周圍人口。周圍土州原來的奴仆家丁,一些閑散人口,甚至遠至諒州的人都被吸進來。

門州到底是個小地方,黃家把自己的人看緊一點,咬咬牙還能挺住,作為交趾北方中心的諒州卻挺不住了。

大山裏面地廣人稀,人口就是最大的財富,為了人口千百年來各勢力不知打了多少仗,哪個土斷能看着自己的人口被吸去?

八月初十,甲家先派人以諒州的名義找上徐平。

得了禀報,徐平轉到長官廳,就看見廳裏站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看起來有些富态。

見到徐平出來,那人急忙上前見禮:“下官李慶成,見過提舉官人。”

徐平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慶成,口中道:“李知州可是貴客,自本官任左江道提舉,也有幾年了,今年才見上你一面。”

李慶成面色尴尬:“下官俗事纏身,一向沒得閑拜見官人,失禮了。”

諒州名義上也向大宋稱臣,同時也臣事交趾,實際上被甲峒控制。但不管怎麽說,名義上是大宋屬下地方,卻不拜見徐平這位頂頭上司,這就說不過去。

徐平淡淡地道:“等你有閑可是真不容易,既然來了,那就坐吧。”

說完,自己在主位上先坐了下來。

李慶成陪笑道:“上官面前,下官哪有坐的地方。”

“不坐也好。我這個人不拘禮,下面各土官來見,都有座位。——不過,你是例外,幾年都不來見我,想來是忙得很。有話還是站在那裏說,趕緊說完,不要耽誤了你的正事。我們這些朝廷派出來做官的,不好騷擾地方。”

“官人言重了。”

李慶成額頭已經有汗珠滲了出來。他來到這裏,徐平如果把他當作交趾的地方官那就一切好辦,可徐平把他當大宋臣子,那就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了。徐平作為頂頭上司,上任幾年連招呼都不打一個,突然就跑來談判,有什麽好談的?

見徐平坐下不再理自己,李慶成也不知該怎麽開口,一時場面僵住了。

兵士端上茶來,徐平示意把兩杯茶都放在自己身邊桌上,端起一杯來慢慢喝着,并不理會李慶成。

見徐平氣定神閑的模樣,再想起來的時候甲承貴的交待,李慶成心中嘆了口氣,硬着頭皮道:“官人,下官這次來,是有點小事要說。”

“哦,那就說吧。”徐平把手裏茶杯放下,“到我這裏不必拘禮,有話盡管直說。大家都忙得很,不要繞來繞去繞彎子。”

李慶成道:“是這樣的,最近這兩個月,我諒州治下有不少土民逃亡,聽說都是到官人這裏,進了什麽蔗糖務做工。”

徐平淡淡地道:“哦,有嗎?”

“有,當然有,而且還不少!我屬下報上來,兩個月就有幾百人了!”

“嗯,什麽時候有閑,我到蔗糖務問問,你不用着急。”

“官人,我怎麽不急?再這樣下去,我州裏的田地都沒有人種了!蔗糖務怎麽可以招攬我治下人口?”

徐平把臉一板:“怎麽就不能招攬你治下人口?難不成我還收了你的錢糧?”

“不是,官人,我不是這個意思!”李慶成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我那裏是化外土州,一應使用全靠這些土民支撐,人口少了怎麽成?朝廷當初封賞,可是許我李家世代相襲,産納錢糧賦稅的。”

“難不成我現在向你要了嗎?還是你自己過意不去要來交?”

李慶成一下怔在那裏,突然發現跟徐平按着朝廷的說法争來争去沒意思,大宋允許他們家世襲知州,可也沒保證讓他要人有人,要地有地。

“反正吧,我就覺得,朝廷不該跟我們土官争人口。”

最後,李慶成也只有說出這麽一句話來。

徐平冷冷地道:“都是大宋治下子民,他們願去哪裏,只要不違律法,我憑什麽攔着那些人?哪裏吃得飽穿得暖,他們自然就去哪裏。朝廷讓你守地方,結果你讓治下子民食不裹腹,衣不蔽體,還覺得朝廷欠了你是不是?你覺得,你是不是覺得朝廷要按照你的意思辦事?”

“官人說的有道理,可是再有道理,也不能讓我們土官吃苦頭,不然誰會給朝廷守地方?沒了我們這些土官,難道什麽事情朝廷都要管起來?”

徐平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才慢慢開口:“你知不知道,左江道已經行了括丁法?我記得布告也送到你那裏了。”

“知道,可關我諒州什麽事?”

“布告裏說的明白,暫不執行的只有波州和田州及相關的幾個地方,你怎麽會認為不關你諒州的事。”

李慶成吃了一驚:“官人還想在諒州括丁?”

徐平猛地一拍桌子:“你以為提舉司發出去的布告是哄小孩玩的?以前沒有找你,是你不得閑,我也不得閑,既然今天來了,你便回去準備一下吧。”

“官人真想在諒州行括丁法?”李慶成吃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諒州是什麽地方?那裏只是名義上是大宋屬下而已,這位官還當真了!

“你做着大宋的官,用着大宋的官印,就應該老老實實為大宋朝廷辦事,怎麽你覺得提舉司管不到你那裏?”

李慶成搖着頭,對徐平的話只覺得不可思議,難道他覺得只憑這一個名頭,就能把諒州這樣一個重要的大地方都吞并了?

徐平是懶得理他,都知道他什麽都要聽甲峒的,何必多說什麽。現在憑祥峒這裏兵馬齊備,徐平只等着甲峒找上門來,雙方攤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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