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矛盾
到達八角鎮驿站的時候,太陽還高高地挂在天上,離着天黑還早。徐平沒有接着趕路,吩咐隊伍停下,準備在這裏過夜。
兩京驿路,起自開封城西門新鄭門,其間或十五裏,或十裏有一驿,直達洛陽。八角鎮是離開開封的要沖,再過十五裏是醋溝驿,又過十裏是十裏店驿,再十裏就是另一個要沖中牟縣三異驿。徐平的隊伍人數不少,必須選擇大的驿店歇宿。而且進入中牟縣,那裏的知縣等地方官要前來迎接陪同,不好算錯路程晚上還進不了縣城。
八角鎮的驿站規模很大,常年迎來送往兩京之間的官員兵吏,一切都準備齊全。驿丞早早便就迎了出來,把徐平和王沿一行迎進了驿站裏。
向洛陽送貨的一衆人等也在這裏停了下來,雖然是公事,他們卻沒有驿券,住在驿站裏一樣要自掏腰包,回去由三司衙門算錢。驿站系統向來屬于樞密院,三司鋪子又不屬于國家公事,他們自然要把賬算清楚。
進了驿站的院子,王沿伸了個懶腰,不好意思地對徐平道:“徐副使一路辛勞。”
這一路上在馬車裏坐着舒舒服服,王沿都不想改為騎馬了,倒是為首的徐平一路騎着馬過來,讓王沿還有些過意不去。
徐平看看王沿道:“算不上辛苦,今天只走了三十裏路,明天中午到中牟縣,晚上歇宿白沙鎮,路程比今天晚上多一倍呢,今夜早點休息吧。”
說完,帶了劉小乙和幾個随從,由驿丞帶着去看安排給自己的小院。
王沿看着徐平的背影,心裏微微有些不安。今天跟劉沆鬧了別扭,等到晚上徐平派回去的人回來,必然知道其中的緣由,也不知道會怎麽想。
鄭主管帶着喜慶從車廂裏鑽了出來,迎着吹過來的涼風,深吸了一口氣。在車廂裏憋了大半天,神經又一直緊繃着,這種滋味實在是不好受。
路上招呼的陳主管從遠處走來,對鄭主管道:“驿站裏單獨的小院都被徐副使帶來的人占住了,我們不要歇在裏面了,還是去鎮上找家幹淨的店鋪住。”
聽見這話,鄭主管的心騰地就提了起來,一把拉住陳主管拖到一邊,小聲道:“你這是說什麽話?我懷裏揣着十萬貫錢,你讓我到鎮裏去住店?!”
陳主管仿佛聽見鄭主管的心正騰騰地撞着胸膛,笑着拍拍鄭主管的肩膀:“你這是怕個什麽!十萬貫錢,你懷裏揣着的是十萬紙券而已!這券只能在三司鋪子裏買東西,臨行前把上面的編號都記了起來,別人得手了也花不掉,誰會惦記這樣一堆廢紙!而且,你這紙券上還缺印呢,拿出去都沒人要!你這樣緊張兮兮,那我管着那麽多值錢的貨物,按你想的還不能活了!安心吧,我們這麽多人,又是兩京驿路上,出了不了事!”
“怎麽能這樣說?今年開封府裏不太平。”
聽了鄭主管的話,陳主管連連搖頭:“我們這麽多人,又有官軍押送,什麽賊人敢打我們的主意!來搶我們,那就如同造反了!”
一邊說着,陳主管拉着鄭主管只管向鎮裏去。
小厮喜慶在後面看着,急忙抱緊懷裏的包袱,快步跟了上去。
徐平進了驿站安排給自己的小院,洗漱罷了,喝了杯茶,信步走到了院子裏。
引洛入汴,并不僅僅是用清水代替黃河裏的濁水,還有另外一個重要意義,就是利用這樣一條運河,把東西兩京用水路直接連通起來。
黃河泥沙太多,河道不定,年年向北翻滾,雖然也通漕,但一年中有小半時間是行不得船的。而且洛陽城也不在黃河岸邊,水運相當不便。一旦洛水與汴水連通,漕船就可以由東京汴梁直達西京洛陽,兩京徹底連接起來。
陸路雖然方便,運量與成本卻遠不能與水路相比。徐平想把京東路和京西路與中間的開封府一起形成一個大市場,便就需要這樣一條運河。由洛水入汴河,進入開封,再從開封入五丈河,一路進入梁山泊,整個東西水道就徹底貫通了。
正是有這個想法,郭谘一提出導洛入汴,徐平便全力支持。汴河通南北,然後再有一條東西向貫通的運河,便就以開封為中心形成了一個“丁”字形的水運網絡。這樣的交通網絡對商業的繁榮有重要意義,更是市場擴大的助推器。
劉小乙取了把交椅放在小院裏的樹下,對徐平道:“郡侯,一路上勞累,便就在樹下歇一歇,我去安排晚飯。”
見徐平點頭坐下,劉小乙便出了小院,去找驿丞安排飯菜去了。
徐平坐在院裏的大梧桐樹下,看着天邊的太陽,眯着眼睛想心事。挖運河這事情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只要規劃得當,人力不缺,幾十裏水道一兩個月也就挖通了。此去查探河道,一是選擇最合适的路線,再一個也是看沿線的經濟情況,地方能夠承擔多少人力,需要三司補助多少錢糧。現在三司的現錢不缺,這倒不是難事。最棘手的是這一線人戶稀少,欠缺人力,這是必須要想辦法解決的。
黃河沿線自不必說,河水泛濫,再加上修築河堤勞役繁重,沿線的幾個縣都是人戶極少。按郭谘查看,引水口應該在鞏縣境內,那裏就更加糟糕了,是整個京西路人口最少的一個縣,全縣只有六七百戶,只相當于徐平前世的一個中等規模的村子。只因為那裏靠近皇陵,勞役更重,哪怕就是免稅也都阻止不了人戶逃亡。
正在徐平想心事的時候,一個随從進來禀報:“副使,劉判官派了兩個軍将來,并帶了骐骥院裏借來的馬,正在門外求見!”
徐平回過神來,直起腰道:“好,讓他進來吧。”
不一刻,兩個三司軍将進了院子,向徐平叉手行禮:“屬下見過副使!”
徐平的臉色不怎麽好,問他們:“今天為何沒給王副使及時配齊人手?他的職事雖然任命得匆忙,兵案也不至于如此手足無措!”
左邊的軍将猶豫了一下,才道:“禀副使,劉判官一大早就已經準備好了馬匹,人手也安排了,都是按照常規。不過王副使看了之後不中意,要劉判官重新換人和馬匹,這就耽擱了。人手還好說,骐骥院那裏卻不好說話。”
說完,小心地看着徐平,心中忐忑不安。王沿怎麽說也是副使,官職在那裏,也不知道徐平會不會聽劉沆吩咐的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