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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一條出路

洛陽城外龍門鎮,唐老兒趴在櫃臺上,看着外面人來人往,嘆了口氣,對一邊坐在炭盆邊做針線的妻子道:“這鎮裏是一天比一天熱鬧起來了,可惜我們這酒樓裏,還是沒有什麽客人。唉,等到了年底,把錢算過,這酒樓便就交回去了。我們兩口,辛辛苦苦忙了一整年,沒有賺到半個銅錢,還把家底全都搭了進去。”

唐媽媽頭也不擡地道:“錢沒有了再去掙就是,人長着兩只手,總不能餓着一張嘴。你我雖然上了年紀,身體都還康健,又不是做不了活。等到來年開春,到城裏找個園子,繼續種花去。我們洛陽人愛花,總不會餓着種花的人。”

“只好如此了。一時算計錯了,不如此又能如何?”唐老兒只是連連嘆氣。

兩人正說着話的時候,種诂縮着脖子攏着手從外面進來,對老兩口道:“今天好冷的天氣,外面着實呆不住了。主人家好啊,來碗酒暖暖身子。”

唐老兒一下子從櫃臺上支起身子,對小厮喊道:“快快去給種小官人打酒來!”

說完,一步從櫃臺後面跨出來,選炭火邊的凳子拉出來道:“小官人這裏坐,靠着炭火暖和一點。怎麽,這麽冷的天氣還來會齊大郎啊?”

“是啊,約好了齊大郎今天會一會,誰知道碰上這種天氣。”

種诂一邊說着,一邊在凳子上坐下,順手把一個酒葫蘆放在桌子上。

唐老兒看見,想問種诂帶了葫蘆要不要打酒,又怕失了禮數,使勁把話憋了回去。等了一會,見種诂沒有吩咐打酒的意思,偷偷試了一下葫蘆裏是滿的,默默地轉回櫃臺後。

唐媽媽是個直性子,放下手裏的針線,指着酒葫蘆問種诂:“小官人,你随身帶着酒葫蘆,是要從我們酒樓裏打酒回去嗎?這樣冷的天氣,是要喝點酒去去寒氣。”

種诂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道:“主人家想得差了,這葫蘆裏的酒是我從城裏帶來給齊大郎的,他特意托的我。我沒齊大郎那麽大的酒性,随便喝點平常酒驅寒就好。”

唐媽媽不悅地道:“什麽好酒要從城裏帶來?齊大郎也嫌棄我們酒樓的酒嗎?”

種诂道:“這是城裏面張十二郎賣的烈酒,好也好不到哪裏去,只是酒勁大。齊大郎是個好酒的,要這種烈酒才能解饞,并不是嫌棄主人家的酒不好。”

唐老兒在櫃臺後面“嗬”了一聲:“左右都是酒,能烈到哪裏去?我們酒樓裏賣酒從來都是憑良心,不在裏面兌水的。不像對面酒樓,價錢貴得不像話,還要兌了水賣!”

種诂笑道:“這烈酒喝下去跟火燒一樣,可跟平常的酒不一樣,主人家若是不信,可以過來嘗一嘗,就知道我所言不虛。”

唐老兒哪裏肯信,真地從櫃如後面出來,随手拿了一個小碗,到了種诂桌前道:“小官人盡管倒酒在碗裏,我倒是要嘗一嘗,什麽酒像你說的那麽厲害!”

種诂笑笑,去了酒葫蘆的蓋子,倒了小半碗酒在唐老兒的碗裏,口中道:“這酒着實烈得厲害,主人家小口嘗一嘗就好。”

種诂越是這樣說,唐老兒越是不信,端起碗來,濃烈的酒味撲鼻而來。此時他的犟勁上來,不管不顧,一仰頭就把小半碗酒喝下了肚去。

這一口酒直像火團一樣,從嗓子直滾進肚子裏去,五髒六腑都像要被燒化了。

唐老兒“啊”地喊了一聲,把碗猛地放在桌子上,若着臉跑回櫃臺後,不停地跺腳。

唐媽媽看了椅怪,問道:“老漢,你怎麽那個鬼樣子?這酒真地烈嗎?”

“烈,烈,烈得跟火一樣!哎呀,我這一口酒下去,覺得頭暈,只怕要醉酒了!”

唐媽媽怒道:“你說什麽混話!家裏的酒賣不出去,平常都是你喝了,什麽時候喝那麽一小口就醉酒了?不要找借口想要偷懶,老實在那裏看着!”

唐老兒只覺得天旋地轉,肚子裏又像火燒一樣,在櫃臺後苦不堪言。

這個工夫,齊本吉從外面施施然然進來,與種诂敘過了禮。在桌邊坐下之後想要些下酒菜,一轉頭看見唐老兒的怪模樣,對他道:“主人家,你看起來身體不适,如何還在這裏做活?天氣寒冷,病了不是好玩的,還是早早回去歇着吧。”

唐老兒擺了擺手:“不礙事,我只是喝了一口你葫蘆的酒,沒成想如此之烈。你們不用管我,我站一會就好,酒勁快要過去了。”

齊本吉笑道:“這酒你如何敢随便就喝!我跟你說,葫蘆裏的酒,來自開封府,天下第一等的猛烈!先前洛陽城裏零星也有,只是價錢太貴,平常人到不了口裏。後來三司鋪子開了起來,才有這便宜的烈酒賣,只是都被城裏人買光了,到不了我們嘴裏。最近福善坡張相公府上的十二郎在洛河邊上開了個攤子,不知從哪裏買來,日日不缺,我們這些好酒的才有口福。主人家,這酒你可喝不得,一沾就要醉的。”

說完,對一邊的小厮道:“天氣寒冷,切一盤上好羊肉來,我與種大郎下酒!”

小厮答應一聲,飛快地跑到後面去切肉。

不一刻,羊肉切了,種诂叫的酒也已經熱好,小厮用一個盤子端了上來。

兩人坐在那裏,喝了幾杯酒,吃了一回肉,種诂對齊大郎道:“我知道張十二郎的酒是從哪裏來的。原來啊,這酒是新任漕使家裏釀的,平常都是賣給三司鋪子裏,從三司鋪子再賣出去。張相公生前對漕使有恩,漕使特意關照,特意賣酒給十二郎,他那裏才從來不缺。說起來,有了漕使關照,張十二郎可是發了跡,在洛河碼頭邊搭了個草棚,每日裏只是賣這烈酒給碼頭的人和來往的船客,再加上些不值錢的牛羊雜碎,着實好生意。”

酒是專營,徐平家裏可以釀酒,但卻不能自己賣。剛開始是按配額賣給開封城裏的酒樓,後來規模大了,便就直接批發給三司的鋪子,由三司鋪子統一向外面賣。當然,鋪子裏賣的都是最便宜的白酒,徐平家裏用甜高粱釀出來,極不值錢。

本來,徐平也不想壟斷這門生意,這個年月賺酒的錢太過紮眼。誰成想把方子給了三司,建了處釀烈酒的酒務,結果釀出來的酒并不比從徐平莊裏買便宜,還麻煩無比。提舉庫務司的鄭向作主,把那處酒務廢了,還是專門從徐平莊裏買便宜的烈酒。

張十二郎沒什麽本錢,聽從徐平的建議,用了當年徐家在白沙鎮上的辦法,專門在碼頭那裏賣烈酒,配着鹵豆腐和各種豬、牛、羊的下水。都是不值錢的菜,只是一個方便和量大管飽,專門賣給做苦力的碼頭工人和來往撐船的,生意極是紅火。

有徐平關照,三司鋪子給張十二郎運來的酒從來不缺,慢慢名聲傳開,城裏城外的酒鬼都專門去他那裏打酒,又多了不少進項。

唐老兒在櫃臺後面折騰一會,慢慢酒勁下去,人才又像活過來了一樣。他本來還是有些酒量的,只是不習慣喝烈酒,一下子喝得太快頭暈,并沒有什麽事情。

從櫃臺後面出來,到種诂和齊本吉兩人的桌上坐下,唐老兒聽了一會,突然道:“你們說的那個張十二郎,就靠着賣烈酒和那些不值錢的菜式賺了不少錢?”

種诂道:“可不是嗎,他賺的是苦力和窮苦人的錢,別看一個人沒多人,但架不住人多啊。酒樓都盯着有錢人,可有錢人才幾個?這天下還是窮苦人多!”

“這是條路子啊!張十二郎做得,我的酒樓為何就做不得?小官人,你給我去跟十二郎說一說,我這裏也賣烈酒如何?龍門鎮雖然是個小地方,但正臨着南下的大路,又有伊河從這裏過,窮苦人多着呢!而且啊,外面新修了壩,我聽說來年要在這裏開幾個場務什麽的,都是紡紗織布之類,也應該有不少人呢!”

種诂笑道:“你說的是不錯,可我如何去跟十二郎說?我又與他不熟悉。”

唐老兒吩咐小厮又上了一盤好羊肉上來,對種诂道:“你家裏大人不是在轉運司裏面做官?有這個情面,總能夠說上話的。”

齊本吉是這裏的老主顧,不忍心看着唐老兒一家為了這酒樓傾粗蕩産,再者如果這裏賣烈酒,自己也喝着方便,便與唐老兒一起勸說種诂。

喝了這一會酒,半盤羊肉下肚,種诂才覺得身上暖了起來。吃了人家的嘴軟,便對唐老兒道:“既然如此,我便就去試着說一說,只是不定能成,主人家可不要全靠我。”

“幫我說一句話就是天大的恩情,如何能怪小官人!”唐老兒一邊說着,一邊又給種诂把酒添上。讓小厮又熱了些酒來,自己取了一個碗,與兩人一起喝酒。

正在這時,門突然被打開,三個大漢從外面進來,當先一個大漢進門就大叫道:“杜哥哥,淩某從鄭州回到洛陽,特意來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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