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他的被重視
──“這是喬先生, 以後就是你的爸爸。”
他擡頭，這個戴着黑色粗框眼鏡，梳了個整齊的油頭，穿了身中山裝，目光如星的男人, 不茍言笑。
“小師弟，喊人。”管師兄低聲提醒自己。
他只是看着新爸爸, 什麽話都沒說。
“元勒？”管師兄又推了自己一把，聲音低了幾分。“你忘了師傅跟你說什麽了？”
他皺了眉頭, 這兩個字自己是怎麽喊都喊不出口。
因為爸爸這兩個字, 只會讓自己想到被推下樓的人渣, 又或者是每天照三餐揍自己的惡棍，『爸爸』對自己從未好過, 他相當厭惡這個詞。
所以他不想要用這兩字去喊新家人, 也喊不出來。
“他入我喬家，元勒這個人就不會存在。”新爸爸平靜說道。“喬子賦, 這是你的新名字。”
喬子賦，喬家第九代, 喬靜思第三子, 一方面替喬家老二喬子歆擋煞, 另方面是為了讓喬家興旺, 大師算出喬靜思膝下必須要有三個孩子才得以成全。
他的到來補齊所有喬家的缺口，他可以說是很重要，也是極為不重要。
而他的加入并沒有像算命所說的旺家旺族, 二哥最後還是死了。
二哥出殡的那天，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被趕出喬家，這個煞本來是自己的，是他喝得爛醉才讓二哥去替自己接朋友，結果最後死的是他。
他是來擋煞的，卻讓真正的喬家人替自己擋了。
面對喬家親戚的責怪與嘲諷，他都忍下了，畢竟比這些更難聽更難受的事情都遇到過，相比之下喬家的責怪确實顯得是自己自作自受。
那天，喬靜思把他叫去房間，他也忐忑了很久，平常這段時間是喬靜思規定的溫習課業時間，通常不會在這時候打擾。
他想…可能是要對自己開誠布公關于棄養的事吧？
“抱歉。”他一到房間就對喬靜思道歉。“如果您要終止收養，我會馬上簽名同意，只是要麻煩您給我點時間做些準備。”
“停止收養？你在說什麽？作業太少是不是？”喬靜思冷冷一睨。
“二哥…死了，我是二哥的擋煞人，我沒有盡到職責。”他皺緊眉頭。“我認為自己不能繼續待在喬家。”
“都養了你快六年了，你還是這個想法？”喬靜思語氣淡涼。“擋煞人？是誰跟你亂說話？”
他頓了幾秒：“我只知道喬家收養我，是因為我八字與二哥相合，我是為了保二哥平安活着才被留下來，不是嗎？”
“你的職責早就結束了，子歆久病不愈的時候收養你，所以他身體好了。”喬靜思說。“身體好了才能玩賽車，這就是你的用途，你也做到了。”
“可、可是二哥死了……”
“誰不會死？難不成你真的以為自己能擋得他長生不老？”喬靜思語氣沉冷。“他會死不是因為身體關系，而是他自己不小心！”
“可我認為……”
“喬子賦，你得搞清楚一點，你沒有偉大到要承擔喬子歆的命，你以為你是什麽身分？”
聽到這裏，他哽咽了…是啊，他是什麽身分，不過就是個半途被收養的……
“喬子賦，你聽清楚了。”
“是。”他忍住情緒，不敢掉淚。
“你跟他一樣，都是我的兒子，他死了我會難過，就算你死了我也會如此。”喬靜思聲音輕緩，字字有力。“上天待我不薄，還留着你給我。”
他原先難過的情緒瞬間變成錯愕，所以自己會錯意了？喬靜思所說的『身分』，并不是貶低自己的意思，而是把自己視同真正的喬家人一樣重要？
所以說從一開始，喬靜思就沒把自己當成是喬子歆的附屬，而是完完整整的一個個體嗎？
“大師說我缺的，你來的時候就滿了。”喬靜思平靜說道。“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做到，或許是我害了子歆也說不定。”
“是什麽事？”
“我命中有三子，但真正的第三子并不一定要是男的，是女的更好。”喬靜思說。“我那時收養了你，大師說你的命确實是目前跟子歆最合的，如果要更圓滿，我該把你取個女名，或是喊你女兒會更妥當。”
這句話讓自己瞬間有點難以接受。
“如果真得要怪，只能怪我命薄，受不起三個孩子的福。”喬靜思嘆氣。“子賦，要是你待不下喬家，我就把你出養給我的朋友，你一日是喬家人，就萬不可以受到別人欺負。”
“不。”他馬上脫口而出。“我不離開喬家。”
“是嗎？我不勉強你。”
“二哥先走了，他的孝我來幫他盡，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他說。
“我只怕你又被我克走，看看你二哥被你弄得身體好了，結果還是躲不過我。”
“那你就給我取個女名，或是把我當成女兒吧？”他鼓起勇氣說道。“或許我就會擋得了煞了。”
……
“我以為三姐兒這個名字，是爸爸鬧着玩的。”衛純淩緊緊握着喬子賦的手，靠在他手臂上。“或是因為你長得漂亮，他才這麽喊你。”
“我跟他都是故意讓別人這麽認為的，因為不想解釋太多。”他說。“但我此刻告訴你，只是因為我希望你不會誤會我跟他的關系。”
“嗯，以前我一直認為他對你這麽兇是因為不喜歡你，可我現在才發現……”她深吸口氣。“他兇你、怪你是因為他對你期望高，又可能是因為他比別人還擔心你走錯路，但他不知道怎們說鼓勵或提醒的話，只能用罵的，可實際上他其實是真的關心你。”
“是這個理，我是因為二哥的死，才知道他把我看的跟二哥一樣。”他垂眸輕嘆。“他對我越兇，我就越不會跟他吵，我知道自己脾氣，生氣來說話口無遮攔。”
衛純淩揚手摸摸喬子賦的臉，溫聲安撫：“放心吧，爸爸會沒事的，大嫂也在呢，會處理好的。”
她的手機震動幾下，一看是孟娴，她便開了免提：“小娴？”
『喬三也在吧？』
“嗯。”她聽得出來孟娴似乎是刻意壓低聲音說話。“你要是不方便說話，就傳訊吧？”
『沒關系我走出來了。』孟娴說。『爺爺目前還沒醒，大哥跟大嫂都在病房裏了，醫生說老人家摔倒本來就很危險，爺爺還是剛好敲到頭……』
衛純淩感覺到喬子賦的手重重的握了一下，她反握安撫他，便說：“你跟嫂嫂說我們一小時內就會到了，有什麽事等子賦過去處理。”
『不知道是不是喬三給我的偏見，大嫂那臉愁苦的讓我們這些去探病的都快哭了，可是大哥卻滿臉雲淡風輕。』
衛純淩輕蹙眉頭，聽到耳邊傳來男人沉沉的吐氣聲。
“或許大哥是認為自己身為喬家長子，只能鎮定不能亂吧？”她婉轉說道。
『我也是這麽想的，可是就覺得氣氛不太對。』孟娴說。『他看起來确實很憔悴，可是不像是難過，反而有點像是……』
“像什麽？”
『感覺我這麽說有些過分了，我真覺得大哥那種樣子比較像是放松，有一種大仇得報的感覺……』
她才剛要張口說話，就看到喬子賦挂掉孟娴電話，一掌就把手機拍到椅下，這麽激烈的反應讓前面開車的管叔跟田星都有些詫異。
衛純淩伸手握住喬子賦，凝望他臉色冷冽緊繃，便低聲輕喚：“子賦，你吓到我了。”
男人稍稍回神，垂眸目露歉意，把女孩的手掬到唇前輕啄一口：“對不起。”
“想想孩子，你剛剛可是吓了我，他說不定也被晃了一下。”她又是安撫，又是調侃。“我知道你不是被吓大的，但你卻對你孩子這麽做？”
他忍俊不住，大手溫柔撫摸女孩的腹部，微微彎下身呢喃：“寶寶，我昨天去過你的窩，窄窄的門還敲得很大力，怎麽現在就禁不住吓？”
“……”爸爸你能不能矜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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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白的面容上皺紋滿布，喬子賦坐在喬靜思病床邊，目光沉冷。
喬子豐坐在窗邊看着報紙，什麽話也沒說。
醫生又來了一次，說了還沒渡過危險期，讓家屬注意狀況實時回報。
此時喬子賦的手機叮叮兩聲，他看到是兩封訊息，來自于老賈。
點開訊息後是一段影片，他越看眉頭鎖得越緊。
最後他驀然起身，喬子豐也感覺到弟弟異樣的情緒，平靜擡頭。
“爸爸怎麽跌下去的？”
“樓梯踩空。”
“他一向小心，這麽多年來從沒有忘記過拐杖，連去洗澡跟廁所都不假手他人，他不可能會下樓踩空。”
“人老了，什麽狀況都會有。”
氣氛到這裏瞬間凝結成冰。
“子賦，你不會是在懷疑我？”喬子豐語氣淡然，情緒平和。“我知道二弟的事你一直都沒有放下過，我解釋再多，證據再怎麽給你看，你還是有偏見。”
“我只要知道真相。”他似笑非笑的說。“有些事你得找對人發洩，扯到不相幹的人就太越界了。”
“真相是什麽？你與我所認同的真相可能不同，而我與他也有可能不同，你認為的不相幹，不一定就是全對。”喬子豐慢條斯理地說。“就好像我跟這件事不相幹，這就是真相，但你選擇質疑。”
“我的質疑從不是空xue來風。”他舉起手機，翻面給喬子豐看。
視頻裏的情景是喬家大院主屋的二樓樓梯上層，喬靜思在前面，喬子豐則在他後面作勢要扶他，卻被老人用力推了一把拒絕，接連來回幾次，後來似乎是後頭有人喊喬子豐，喬子豐才剛轉身，喬靜思突然晃了兩下就摔下去了。
喬子賦以為會看到喬子豐驚訝的表情，卻沒想到這人依舊一臉平淡。
平淡的幾乎都要讓人以為他是無辜被潑及的受害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