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電影開始的時候, 楚翊非的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側。
徐顧言穿着白襯衫和西褲皮鞋, 才從什麽會議上走下來的精英似的, 在一片黑暗中,他取下了口罩。
楚翊非只能就着微弱的光線注視着徐顧言, 看不清他的五官與表情,只能看到一個端正且分明的輪廓。
大銀幕上的楚翊非懵懂又脆弱,精美得仿若琉璃娃娃,在明亮的燈光照射下,那淡淡的琥珀色瞳孔就跟瑪瑙般耀眼。徐顧言無法挪開視線, 只略微側過身子:“怎麽不看?”
楚翊非心裏五味雜陳:“你怎麽來了?”
“你的大銀幕處女作, 我希望我們能一起看。”徐顧言模糊笑了笑,低沉的聲音讓楚翊非耳朵一癢。
黑暗會放大人的情緒, 楚翊非心中堵着一口氣, 沉默不言, 強迫自己将視線轉移到大銀幕上。
同為演員, 有的人從來不看自己的作品, 而有的人則喜歡看自己的作品, 楚翊非夾雜在兩者之間。
鏡頭中的自己好像換了個靈魂,做出那些他從不會做的事, 說出一些他絕不會說出口的話, 所有楚翊非不會做、不能做的事,都在鏡頭前自然而然的表演出來。
那些拍攝的時候被NG了無數次的場景,全然沒有當時無數次重複的枯燥和無聊,反而每一幀都別有用意。
不知不覺, 楚翊非看得入了神。
在拿到劇本的時候,楚翊非就知道這是個好故事,現在看呈現在大銀幕上的效果,也沒有辜負這個劇本。沒有多麽宏大的場景,也沒有太多的特效鏡頭,所有起承轉合都發生在小小的村莊中。
明明他已經知道故事的結局,在看到鲛人被村民鎖在房間裏時,他仍忍不住心頭一緊,想到後面的結局,心裏更是出奇的憋悶。
一張衛生紙被塞進楚翊非的手中,楚翊非下意識的握住那只手,整個人都靠了過去,靠在一個寬厚的肩膀上。
電影終于到了結局,鲛人回到了水中,人類姑娘嫁給了男二號,屏幕漸漸黑了。楚翊非将那只手握得更緊,應該落演員表了。
演員表還沒落下,屏幕又慢慢亮起來,桃花村裏的桃花依舊順着溪水潺潺而下,村裏的人依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一輛馬車在村口停下,走出一個年邁的婦人,她在仆人的攙扶下,去祭拜了先人,周圍的村民都好奇的看着她,有大膽的小孩兒跟在她身後偷瞧。
她視若無睹,顫顫巍巍的走到了發現鲛人的那片桃花林,蒼老的面容上帶着無限的感慨,她靜靜注視着這一片繁華的桃花林,直到有個青年男子走過來為她披上衣服:“奶奶,注意身體,您要是着涼了,爺爺會罵死我的。”
老婦人臉上的回憶都慢慢淡去,她笑出一臉的褶子,慈祥又和藹:“他自己身體不好沒法子跟我回來……”
祖孫二人漸行漸遠,在他們背影的鏡頭中,鲛人從水中冒了出來,他面容如舊,年輕又俊美,單純又天真,他似乎有些好奇那婦人是誰,最後卻只是一擺尾巴,回到水下等他要等的人。
那一尾迤逦的魚尾在水面一閃而逝,打起一片亮晶晶的水花。
熒幕徹底一黑,緩慢而憂郁的片尾曲慢慢響起,演職員表升了起來。
黑暗中有抽泣的聲音:“女主也太渣了,她不知道鲛人一直在等她嗎。”
“飛飛。”徐顧言揚了揚被緊緊握住的手,示意楚翊非在燈亮之前松開。
楚翊非的情緒仍舊沉浸在電影中,他遲鈍的望着徐顧言,眼淚将徐顧言肩頭的襯衫打濕了一小片。
徐顧言無法,自行掙脫開楚翊非,用衛生紙細細擦拭幹淨楚翊非臉上的淚花:“自己演的電影都能看哭。”語氣像是調笑,聲音裏卻滿是寵溺和心疼。
楚翊非的神智這才慢慢轉回來,他悶悶的哼了一聲,小小的鼻音讓徐顧言心頭一跳。
“楚老師,演得真好……”觀影廳裏燈光大亮,所有人無所遁形,有人四處尋找楚翊非的蹤跡。
徐顧言一瞬間收回手,坐的筆直端正,若無其事的将搭在扶手上的西裝外套穿好,遮住肩膀上小小的濕潤痕跡。
“楚老師……”終于找到了楚翊非,那人紅彤彤的眼睛猛地睜大,“徐神?您怎麽來了?!”
徐顧言整理好自己的衣袖,笑得溫和:“電影開場後我才到的,不好走在前面打擾你們觀影,這才做到了後排。”
這個解釋說得過去,沒有人多想,大家簇擁着徐顧言和楚翊非,陸陸續續出了觀影廳。
“楚老師,最後鲛人還在等女主嗎?”楚翊非的身邊第一次圍那麽多人,大家都在讨論劇情,有人近水樓臺,率先詢問楚翊非。
“應該是吧。”楚翊非不自在的瑟縮了一下,不太習慣近距離圍着太多人,強忍着不舒服,勉強回答,“剪輯出來的效果和劇本不太一樣,我也不是很清楚孔導的想法。”
那人擦了擦眼睛下暈開的黑色,失望的嘆氣,立刻就有另一個人緊跟着詢問道:“那結局的時候,皇帝要求上貢長生肉,鲛人都逃跑了,村長他們是不是被皇帝殺了?”
“我也不知道。”楚翊非額頭上滲出細細的汗珠,下一秒,他身邊猛然空了一大片。
徐顧言護在楚翊非的身邊,面上笑得滴水不漏:“大家難得出來齊聚,我請大家吃飯,大家去顧導那裏去點菜就好。”
衆人怔愣片刻後,一片歡呼,立刻烏泱泱湧到顧宇寅身邊,只有毫不知情的顧宇寅一臉懵逼,被迫當場聽名相聲報菜名。
楚翊非身邊一下子空曠了,他松了一口氣,與徐顧言沉默的并排前行。
顧宇寅在兵荒馬亂中回頭看了一眼,很懂事的招呼大家,一大群人很快消失在轉角處。
徐顧言低下頭,認真的整理袖口,雖然袖口已經非常整齊:“你演得很好。”
楚翊非默不作聲。
徐顧言手指摩挲着精致的袖扣,繼續說道:“你變得非常優秀,比我想的更優秀,優秀很多。”
楚翊非終于給了他一個輕飄飄的眼神。
徐顧言幾乎是一瞬間就理解了楚翊非眼神中的含義:“我沒有幻想你平庸或者平凡,無論你是不是獲得了世俗人眼中的成就,我都以你為豪。我只是……沒想到你會進入娛樂圈,當一個演員。”
“我其實很開心。”徐顧言輕輕說着,腳下的步伐越來越慢,目光有些自豪,也有些淡淡的失落,“這代表你已經走出了往事,能夠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了。”
楚翊非也跟随徐顧言的腳步慢下來,聽到這話後,他嘴角嘲諷似的一勾。
徐顧言強迫自己回神,臉上又挂上了笑容:“看到你現在這樣,我……”
“你什麽?”楚翊非靜靜的看着他,那一瞬間的目光似乎與電影中的鲛人重疊了,既平淡又悲哀,“你可以放心了,又要出國嗎?”
徐顧言心裏一緊:“你怎麽會這麽想?我不會再出國了,就算有工作要離開,也不會離開太久,更不會再不告而別。”
楚翊非眼睛還帶着哭過後的紅血絲,被淚水洗過的瞳孔亮得出奇,他的眼中有千言萬語,卻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直接快步走開了。
徐顧言怔怔看着楚翊非的背影,臉上慣常挂着的笑容無影無蹤,他不是舞臺上光芒萬丈的歌神,只是在夜色中黯然的普通男人。
“孫叔叔……”徐顧言失魂落魄的掏出了手機,電話那頭傳來熱鬧的笑聲,還有電視的廣告聲。
孫晉擡手,示意妻子調低電視聲音,又撥開在沙發上打鬧的一對兒女,走到陽臺上接起電話。
“孫叔叔。”徐顧言叫了一聲,心裏擁擠萬分,口中一句都吐不出來。
孫晉是本城著名的心理醫生,也是一直以來對徐顧言幫助很多的長輩,徐顧言尊敬他、信任他,有什麽問題都會打電話與孫晉溝通,包括他與楚翊非之間無法告人的感情問題。
孫晉沒有催促徐顧言,他從陽臺上的花盆後面摸出一包煙和打火機,點燃煙叼在口中。
“老孫,少抽點。”房間裏的妻子大聲警告,老孫一手拿着電話,一手比了一根手指,示意自己只抽一支,一臉告饒。
徐顧言能夠依稀聽見那邊的聲音,他能夠想象到電話那頭的熱鬧與溫情,入夜後的影視基地沒有幾個人,他的身邊只有寂靜的街道。
“是有關翊非的事嗎?”孫晉娴熟的将煙灰彈進花盆中,溫和的詢問。
徐顧言從心底湧上一股疲憊,他在外打拼多年,遇見過無數風風雨雨,他都能面不改色的一力承當,唯有楚翊非的事,哪怕有稍微的風吹草動,都能牽動徐顧言的心,讓他輾轉反側、擔心受怕。
徐顧言仰頭看向灰蒙蒙的天空,終于開口說道:“孫叔叔,我一直以來都擔心,飛飛是我陪在他身邊太久,已經分不清對我是什麽感情,才會突然表白……我錯了,我不該慌慌忙忙的逃出國,這件事對他的傷害太深了,是我的錯……”
孫晉只靜靜聽着,直到徐顧言都傾述完以後,他才溫聲的安撫:“小徐,你當年出國,難道不是因為那個女人不僅要封殺你,還要威脅你要傷害你的家人,你才不得已出國的嗎?”
“現在她已經不能威脅到你了,你可以回國了。”孫晉的聲音極具親和力,他的語速不緊不慢,自然而然能讓人慢慢沉靜下來,“當年翊非才十五歲,你有所遲疑對的,要是你當時立刻答應他的告白,我才要懷疑你的心性,勸翊非慎重。”
“翊非現在都22歲了,他已經成年了,你們也分開七年,我相信,這個時候的翊非,已經能夠判斷自己的感情了。這個時候,你要做的,不是質疑翊非的感情,而是扪心自問,你對他,是抱有什麽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