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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麻雀小子》劇組緊趕慢趕, 終于在新年之前正式殺青了。

簡單的吃過殺青宴後, 楚翊非風塵仆仆的回到了家中。徐顧言讓楚翊非在家裏好好的休息了兩天, 楚翊非緊繃的心弦才放下來。

徐顧言也将工作都大致安排好了,讓公司裏的員工提前了幾天放年假。

楚翊非半倚靠在沙發上, 百無聊賴的看着《江湖異聞錄》的評論,翻了幾條就沒什麽意思了。

“別人誇你還不高興?”徐顧言往楚翊非嘴裏塞了一小塊蘋果,“票房和口碑都不錯,就算春節檔電影上線了,《江湖異聞錄》也能有一些後續力量。”

《江湖異聞錄》的票房已經過了十億, 目前的漲勢緩慢了很多。

今年的賀歲檔電影競争比較激烈, 有兩個大導演選擇在賀歲檔上映,一個是著名老牌明星出演的特效大片, 一個是萬衆期待的商業文藝片, 《江湖異聞錄》夾雜在其中, 肯定會影響票房。

楚翊非将嘴裏的蘋果咀嚼後咽下去:“目前這個票房, 已經超過了顧導的預期了。”

顧導在票房破十億的時候, 給楚翊非發了個大紅包, 但那段時間楚翊非正忙着拍戲,根本不怎麽看微信, 那個大紅包最後被自動退回了。

顧宇寅只好特意打了電話過來, 向楚翊非說了這個好消息。

楚翊非放下手機,看向了窗外,雪已經厚厚的堆積起來,天地間似乎都白茫茫的一片, 他說道:“好冷啊。”

房間裏空調正開着,地暖更是暖得人腳底發燙。徐顧言看了看窗外:“是很冷。”

楚翊非拍了拍身側,等徐顧言坐下後,他整個人都倚靠在了徐顧言的身上。徐顧言在楚翊非的頭頂親了親。

兩人靜靜的擁抱了一會兒,楚翊非突然說道:“我們要不要去祭拜一下父母?”

徐顧言表情一愣,他已經很久沒有去祭拜過父母了。他在出國前急急忙忙的去公墓看了看,此後七年,再沒有去過。

回國後和楚翊非陷入了暧昧難明的感情中,更是無臉去面度彼此的父母。

“好啊。”徐顧言壓下一瞬間的忐忑,說道。

徐家父母和楚家父母都葬在同一個公墓,并排是個墓碑,整整齊齊的排列在一起。這個公墓位于郊外,墓園非常大,環境也清幽漂亮,價格也很漂亮。

出門的時候,徐顧言将楚翊非整個人都裹成了一個衣服球,裏三層外三層,密不透風,脖子上帶着厚厚的圍巾,手上套着羊絨的皮手套,褲腳紮進了靴子中,頭上還有一定毛線帽子,就連嘴巴上都捂着一個純棉口罩,渾身上下密不透風,一絲皮膚都不露出來。

由于天冷地滑,徐顧言騎摩托也不敢太快,慢悠悠的晃到了公墓上。

将車停在車棚裏,徐顧言埋頭跟在楚翊非的後面,心不在焉。此刻他們和平時的狀态完全相反,以前絮叨不止的徐顧言沉默了下來,以前安靜的楚翊非卻話多了起來。

“這裏其實很好看。”楚翊非說道,“我每年都會來好幾次,跟他們說說話,怕他們寂寞……”

楚翊非每年在清明節,中秋節和重陽節,過年的時候都會來這裏看望他們,開始的時候會沉默不語,不知道說什麽,後來會說一些自己的生活。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靈魂,有沒有輪回轉世,他只是單純的把自己的哀思寄托在這一方小小的墓碑上。

在大門口登記後,兩人走了半天走到了埋葬各自父母的地方,徐顧言不知道該說什麽,直聽着楚翊非的絮絮叨叨。

“爸爸,媽媽,叔叔,阿姨,我又來看你們了。”楚翊非摘下了口罩,白白淨淨的小臉被凍得通紅,他帶着笑,和沉眠的人打招呼,“我過得很好,我現在進入了娛樂圈,成為了一個演員,我演了好多電影,已經有很多很多人喜歡我演的電影了……”

“……咕咕哥哥也回國了,我們過得很好,你們不用擔心,在底下也好好的生活。”楚翊非最後說道,“讓咕咕哥哥跟你們說會兒話吧。”

徐顧言低着頭,沒聽見似的。楚翊非小小的推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反映過來。

“你和叔叔阿姨說一會兒話吧。”楚翊非懂事的說道,“我去找管理員要一張幹淨的帕子,來擦一擦墓碑上的灰塵。”

徐顧言目送着楚翊非圓溜溜的走了,低下頭,看着面前的墓碑,眼睛一酸。

“爸,媽……”有水珠滴在了地上,徐顧言嗓子哽塞,幾乎不成語調,“我回來了,我……我成功了。”

徐顧言說完後,沉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突然退後一步,跪在了楚翊非父母的墓碑前:“叔叔,阿姨,對不起。”

徐顧言現在都還清晰的記得,自己的父母早逝後,他家裏沒有什麽其他的人,一時竟無處可去,最好是楚家父母收留了他,讓他和楚翊非一起生活。

徐顧言那時候收斂了自己調皮搗蛋的性子,認認真真的好好學學,他發過誓,以後再也不

偷偷欺負楚翊非,要好好照顧他,以後長大掙錢了,也要好好的照顧楚家父母。

他那時候想,楚翊非性格又軟又愛哭,別人稍微對他好一點兒他就把自己所有糖果送給對方,以後肯定不會有什麽大出息,很有可能養不起他的爸爸媽媽。

但是沒關系,徐顧言一心覺得自己能夠出人頭地,他是班級中學習最好的,長得最好看的,最會來事兒的,他肯定會掙很多很多的錢,不僅可以養楚家父母,連楚翊非都能一起養了。

他沒想錯,他确實掙了很多很多的錢,把楚翊非養了起來。

只是……徐顧言淚眼朦胧的看着面前的墓碑,他一個翻過年就三十歲的大男人,淚流滿面。

“對不起……我不該和飛飛在一起的,我……”徐顧言虔誠的道歉,“是我的錯,我太自私了,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

“可是我愛他。”徐顧言重重的磕了一個頭,額頭砸在石板上,發出悶悶的響聲,“是我對不起楚家,對不起你們,可是我真的沒辦法再放手。等我死後……我會下地獄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價,在我活着的時候,我會對飛飛很好。”

“我會對他很好。”徐顧言如同一個笨拙又執拗的孩子一樣,重複了一遍,又重重的磕頭,“爸,媽,叔叔,阿姨,等我去找你們以後,你們可以打斷我的腿。飛飛他,他是無辜的,他只是年紀太小。”

徐顧言翻來覆去的又說了很多話,無非是一些指天發誓的誓言,直到情緒漸漸冷靜下來,才站起來,擦了擦濕漉漉的小腿褲,抹幹淨腦門上的水痕。

楚翊非又等了很久,直到徐顧言眼中的淚都流幹淨以後,才走了出去:“給。”

他遞給徐顧言一張幹淨的帕子,自己擦拭着媽媽的墓碑,假裝沒看到徐顧言額頭上泛着青的紅腫。

徐顧言也慢慢的擦拭着墓碑,眼神堅定,偷偷在心裏說着:爸,媽,飛飛他只開心過小時候的那幾年,後來就一直辛苦的活着,我不能再放手,讓他再一個人艱難的生活……這世間的生活太苦了,我希望他能甜一點,比我甜一點。

楚家父母車禍過世的時候,他17歲,正在讀書。那時候楚家老家的一門親戚結婚,楚家全家人都去參加婚禮,徐顧言感覺他去會尴尬,就拒絕了楚家父母的邀請。

接收到消息的時候,徐顧言正在上語文課,臺上老師在搖頭晃腦的讀古詩:“謝公宿處今尚在……”

就是在這個時候,徐顧言的班主任推門而入,叫出了徐顧言。

那之前的記憶徐顧言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從他寫的詩詞,再到語文老師手裏夾着一根粉筆搖頭晃腦的陶醉表情,而那一刻之後的記憶,徐顧言怎麽想都想不起來。

記憶如同被黑布蒙上了,徐顧言連怎麽到的車禍現場都不知道,還是後來才知道,是班主任開車送他過去的。

高速路上,三輛車裝在了一起,一輛大貨車,兩輛小汽車被壓在綠化帶上,徐顧言透過破碎的車窗,看見駕駛座位上一頭血的楚爸爸,看見了後座上身子扭曲變形的楚媽媽。

而在楚媽媽的身體下,護着小小的、還沒長大的小楚翊非。

小楚翊非坐在副駕駛後面的座位上,側頭撞得最嚴重的地方,是楚爸爸所在的駕駛位,楚媽媽似乎也及時撲過來,護住了小楚翊非,他似乎沒有受太大的傷,只是由于座位和車門夾住,在不破壞楚媽媽身體的情況下,很難将他帶出來。

徐顧言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楚翊非睜開了眼睛,他親生母親的血順着頭發一直流一直流。

在那之後,楚翊非得了非常嚴重的ptsd,陷入了自閉情況。楚家的家庭情況還不錯,在知道楚家父母身故後,各種各樣的親戚都找了過來,他們将名義上的外人徐顧言趕了出去,霸占了楚家。

更為慘烈的是,後續的調查發現,是楚爸爸喝了酒,酒後駕駛撞上了大貨車,大貨車再撞上了另一輛小轎車,才引發的這場四死兩傷的車禍,還好大貨車司機最後把控住了方向盤,只連累到了一輛車。

後續的兩個家庭的後續賠償,讓那些吸血的親戚又都走了,只剩下一點兒刺激都不能再經受的小楚翊非。

徐顧言咬着要,退了學,将楚家的房子和自己的房子都賣了,賠償了另外兩家。他自己則開始帶着楚翊非打工,努力自學心理學的知識,想要治好楚翊非。

發現自學沒用後,他厚着臉皮,直接找到了本市有名的一位心理學一生,跪在他面前不起來,求他幫幫楚翊非。

從此之後,徐顧言成為了一個大人,不得不磨平了棱角,為了生活奔波忙碌,為了給楚翊非買藥而日夜不停的工作。

小楚翊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成為了星星的孩子,感知不到外界,對外界的唯一反應,就是尖叫,似乎尖叫就是唯一表達自己情緒的語言。

他再也不會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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