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出乎楚翊非的意料, 倪婧兒竟然将他約在了自己的家裏。
徐顧言送楚翊非到他們小區門口, 在楚翊非的強烈要求下, 只能自目送楚翊非走進了那個小區。
這個小區在本市是一個價格高昂的豪華小區,安保環境非常不錯。楚翊非進門的時候被攔住了, 給倪婧兒打了個電話,才被放行。
倪婧兒住在十幾樓,爬樓梯太慢了,楚翊非第一次克服自己的幽閉空間恐懼症,渾身僵硬的扶着牆壁, 坐電梯上樓。
好在他的恢複情況很良好, 坐電梯雖然不舒服也不至于心情崩潰。站在倪婧兒門前時,楚翊非深吸一口氣, 按響了門鈴。
倪婧兒穿着一身寬松的家居服來給他開門, 看到他後淡淡一笑:“進來吧, 拖鞋在這。”
楚翊非穿着拖鞋, 緊張的和第一次進大觀園的劉姥姥一樣, 拘謹的坐在沙發上, 坐姿端正挺拔,就像在上公開課的小學生。
“你喝什麽?”倪婧兒取出一次性紙杯, 問道。
這個氛圍和去普通朋友家玩似乎也沒什麽區別。楚翊非小心翼翼的回答:“白開水就好了。”
倪婧兒将白開水遞給楚翊非, 自己懶洋洋的癱坐沙發上,她的樣子和拍攝《麻雀小子》時沒有什麽區別,臉頰依舊甜美可愛,只是沒有笑容, 顯得有些蒼老的倦怠。
“介意我抽煙嗎?”倪婧兒嘴上問道,實際上已經點燃了細細的女士香煙,叼在了嘴裏。
楚翊非一愣,在片場的時候,倪婧兒從來沒抽過煙,她在網上無數黑料,也沒有被爆料過她服會抽煙。
女士香煙的味道淡淡的,還帶着一股薄荷味,倪婧兒的目光平靜極了:“你想和我談什麽?”
楚翊非坐姿更加端正,他打着腹稿,誠心誠意的道歉:“很抱歉,由于我父母的緣故,導致了您家庭的破滅。我很希望能夠補償您。”
“你們補償過了。”倪婧兒嘴角微妙的勾了起來,她說道,“一百多萬呢,買了我媽一條命。”
說起這件事時,倪婧兒竟然是笑着的。楚翊非的脊背有些發涼,或許女人的感覺就是比男人敏銳一些,杜玲珑一直看不慣倪婧兒,直到此刻,楚翊非贊同了杜玲珑的說法。
“其實我挺開心的。”倪婧兒笑得和平時一樣陽光明媚,渾然不知世事的樣子,“畢竟她活着也挺辛苦的,死了剛剛好。”
她嘴上說着死了剛剛好,眼睛裏卻帶着濃烈的眷戀和恨意。
楚翊非心裏一痛,他發現了,在那場事故中受到心理創傷的不止是他,所有受害者家屬都受到了或大或小的心理創傷。
只是貨車司機一家能夠互相抱團取暖,楚翊非哪怕變成了自閉兒童也有徐顧言精心照料,只有看似沒有任何異常的倪婧兒……才是如今傷口最深的一個,因為她的傷口這麽多年來,沒有一點愈合。
難得提起往事,倪婧兒摁滅了香煙,興致勃勃的說道:“我有時候其實挺讨厭她的,她懦弱、無能,每次被打的時候只會哭,永遠只會抱着我哭。”
從倪婧兒斷斷續續的話中,楚翊非拼湊出了倪婧兒的家庭情況。
倪婧兒的母親是個非常傳統的婦女,通過相親嫁給了同鄉的男人,就是倪婧兒的父親。嫁過來後才發現,倪婧兒的父親是一個家暴的人渣,一不順心就動辄打罵。
倪婧兒的母親只有一張臉長得好看,其實沒讀過書,沒什麽文化又迂腐古板,不願意離婚,就忍着忍着……忍到了倪婧兒出生。
倪婧兒的童年,就是看着暴躁的父親毆打母親長大的,她恨其不争怒其不幸,但在那個家中,她唯一的溫暖也只有那個懦弱無能的母親。
直到一場車禍,她唯一的倚靠也沒有了,倪婧兒的父親因為車禍,右手和右腿都殘廢了,成為了一個殘疾,工作也沒了。
得到一百多萬賠償後,他帶着倪婧兒輾轉求醫,都沒有治好自己殘疾,他将所有的怒火都發洩在倪婧兒的身上,又打又罵,那一百多萬也很快的被他賭完了。
倪婧兒不得已早早出來兼職養家,被拍廣告的看中,踏入了娛樂圈。
在十八歲以前,倪婧兒的父親就像個吸血水蛭一樣,把倪婧兒掙的錢搜刮走,直到十八歲時,倪婧兒被金達集團的太子爺,靳星卓看上了,她的日子才稍微好過一些。
楚翊非沉默的聽着,這些過往似乎與他無關,又似乎和他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
“我其實挺恨你父母的,也有時候會恨我自己。”倪婧兒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挂滿了淚,“為什麽要酒駕?為什麽死的是我媽?為什麽是我們這麽倒黴?”
楚翊非無言以對。
倪婧兒問他:“大馬路上那麽多車,為什麽就撞我們?我們做錯了什麽?那個女人,她一杯懦弱無能,唯一的願望就是她的女兒能考上一個好大學,被打得骨折都還要給女兒做便當,她有什麽錯?為什麽死的是她?哪怕死的是那個男人也好啊!”
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怒吼出聲。
楚翊非的眼中一片朦胧,他只能幹澀的道歉:“對不起。”
“你說對不起,對不起有什麽用?你把那個女人還給我啊!”倪婧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哭得歇斯底裏,“我明明想好了,考上大學就帶她離婚,我養她,你為什麽剝奪我這個機會?”
最近幾年倪婧兒已經很少想起那個女人了,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其實不是。
她只是不敢想了,那個女人對她好極了,她雖然迂腐又古板,但難得的不重男輕女,把倪婧兒當成寶貝來寵愛,口頭禪都是我家囡囡如何如何,在倪婧兒只有幾歲的時候,就和鄰居吹噓,她的女兒以後會有大出息。
倪婧兒不把那個男人當父親,雖然他是自己的血脈親人,她唯一真正的親人早就在那場車禍中逝世了。
“她就值一百萬嗎?我給你一千萬,你把她還給我!”倪婧兒跪倒在地上,泣不成聲。
楚翊非除了道歉,什麽都說不出口:“對不起。”
突然,倪婧兒擡起頭,狠狠的給了楚翊非一巴掌,重得帶出了風聲,将楚翊非打得偏過了頭,臉上迅速的腫了起來。
“這一巴掌,是你替你父母受的。”倪婧兒抹去臉上縱橫的涕淚,眼神狠戾,“我真恨你。”
“你需要什麽,只要在我的你力所能及範圍內,我都能給你。”楚翊非臉上火辣辣的疼,他說道。
倪婧兒冷笑一聲:“你是想補償我嗎?補償我什麽?補償我沒有媽,還是因為你們我才過的這麽艱難?”
要不是車禍,倪婧兒的媽媽不會死,她的爸爸也不會殘廢,她就不用每天被父親打罵,小小年紀就出去讨生活。
突然,倪婧兒脫掉了自己的衣服,她沒有穿內衣,就這麽赤|裸着上身站在楚翊非的面前。
楚翊非瞳孔一縮,倒吸了一口冷氣。
倪婧兒的身材很好,皮膚雪白,也正是因為她皮膚雪白,才讓她身上的傷疤更加猙獰可怖,在她的胸口位置,一道傷疤從右|乳靠上的地方,蜿蜒過胸口,拉到了腰側的部位,現在還殘留着斑駁猙獰的傷痕,足以證明當年這傷口是多麽的恐怖。
如此可怕的傷痕,在倪婧兒極為完美的身體上,對比出來的效果令人心驚,讓人不敢直視。
她就算這麽赤|裸着站在這裏,也不可能會有任何人産生性|欲和欣賞,只有害怕。
“這道傷口,是那個男人知道自己會殘廢一輩子後,用醫院的鐵椅子給我打出來的。”倪婧兒混不在意自己的赤|裸,冷冷的說道,“還好當時在醫院,他那一百萬也沒有花完,把我救了回來。”
這道傷口,雖然那個男人造成的,但歸根究底,原因還是那一場車禍。
“我又沒有資格恨你?”倪婧兒又笑了起來,她笑起來的時候格外甜美,天使一般的面孔對比着魔鬼般的傷痕,讓人心驚。
“你有。”這麽大的一道傷口,該有多疼啊。楚翊非的目光在傷口上流連,他幾乎覺得自己同樣的地方也痛了起來。
他想起來,倪婧兒從來不拍過度暴露的片子,粉絲都說她單純,黑粉說她裝模作樣,原來……是因為這個。
楚翊非的嘴巴裏充斥着苦澀的味道。
二人相對站立的時候,房間門突然被打開了,一個相貌足足有一米九的高個子男人開門走了進來,他一進門,頓時愣住了。
在男人的背後,徐顧言由于擔心楚翊非,跟他說明了情況,也跟了進來,一進門,他也忍住了。
只見房間中,倪婧兒上身赤|裸站在楚翊非的面前,而楚翊非正襟危坐,表情肅穆,他們兩人的臉上都還挂着淚珠,眼睛紅彤彤的。
這畫面……怎麽看,怎麽有點奇怪啊。
徐顧言下意識的反手關上了房門,以免外人看到,他整個人都已經懵住了。
現在這個情況……和他所想的情況不太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