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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回還(六)

誰也不曾想到,一個嶄新的生命,在2016年夏天,悄然到來。

秦川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裏,那個曾經給江溪流看過病的中年女醫生還在這裏,巧的是,這次也是她,把新生命的消息帶給秦川。病房裏的江溪流還在睡,睡夢中她的手就那麽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仿佛一種無聲的保護。

秦川想起汕汕,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在這個醫院裏,江溪流說,她愛他,就是愛到命都可以不要的那種。換做別人,這句話他聽了只會覺得是說說而已,可是江溪流不一樣,她可以把謊話說的很真,也可以把真話做的徹底。

在決定留下汕汕的那一天,他就知道,江溪流說的是真的。因為是他們的孩子,她寧可用命來換。低下頭,秦川把臉埋進自己的掌心,他曾經以為自己終其一生都不會再有孩子,可是這一刻的幸福來得太輕易也太突然,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接。

“怎麽樣了?為什麽忽然暈倒?”蕭臨征不知什麽站在了他面前,因為來得時候腳步很急,所以現在氣息有些不穩。秦川從自己的掌心裏擡頭,看到他之後微微擡起了眉毛:“你怎麽也來了?”

因為擔心,因為放不下。可是蕭臨征不能這麽說,他現在的身份是蘇安眉的未婚夫。深吸口氣,蕭臨征在秦川身邊坐下:“朋友一場,關心是應該的。”

他的語言太蒼白,而行動又太明顯。秦川靠着椅背,那種骨子裏的劣根性又叫嚣着想要沖破溫潤謙和的外殼,站在失敗者的面前耀武揚威:“溪溪暈倒沒什麽大事,因為天氣熱,她又懷着孕。”

從語氣到音調,全都是一個丈夫該有的樣子。那份心疼,那份親密,甚至是因為她險些出事的小小懊惱,都被他拿捏得剛剛好。蕭臨征明顯愣了一下,兩秒的沉默後他幹澀的開口道:“恭喜你啊,又要當爸爸了。”

“你也快點結婚,就不用這麽羨慕的看着我了。”秦川笑了笑,起身準備進病房:“溪溪也快醒了,我進去陪陪她。你進來嗎?”

下意識的,蕭臨征搖頭:“不了,知道她沒事就行,我先回去了,咱們的合同改天再說。”

他說完便轉身往走廊的另一頭走,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他是害怕的,害怕進到病房裏,看到屬于那對夫妻的濃情蜜意,他們即将擁有一個共同的孩子,日本的時候他輸的不甘心,這次卻輸的徹徹底底。

可是秦川,為什麽偏偏是秦川呢?

直到走出了充滿消毒水味道的醫院,蕭臨征才覺得自己的胸腔裏終于吐出了一口氣。天空很藍,白雲朵朵,他仰頭看着,猶豫一會兒,還是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機。

時隔四年,他再次撥通了那個電話,記憶裏沒有人可以分享的黑暗,只有那個人可以。

“阿旭,出來陪我喝杯酒吧。”

江溪流醒來時,已經接近下午。秦川坐在床邊握着她的手,眼看着她睫毛抖動了幾下悠悠轉醒,他便笑着湊上去在她鼻尖上吻了吻:“睡這麽久,終于醒了。”

皺了皺眉,江溪流環顧四周,慘白的牆壁和空氣裏的味道都讓她覺得不舒服:“我怎麽在醫院?”

“你在複印室暈倒了。”秦川扶她坐起來,自己在她背後坐下,給她當人肉靠墊。就這麽從背後抱着她,他忽然不知道怎麽開口:“溪溪……”

“我暈倒了?”江溪流忽然想起什麽,轉頭看他,眼神裏是顯而易見的慌張:“我的孩子有沒有事?”

秦川一愣,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松開:“你知道?”

她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卻沒有告訴他。江溪流臉色有些蒼白,但是身體的感覺告訴她,孩子應該還在。順從的靠在秦川肩上,她換了溫軟的聲音:“我不知道怎麽告訴你,想找個好點的機會再說的。”

從發現到現在,其實也不過是一個星期左右。這段時間裏秦川有些忙,早出晚歸,還要空出時間來陪她,所以江溪流打算等合同簽好了再告訴他這件事。窩在他的懷裏,江溪流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秦川,我們又有了一個孩子了。”

“嗯。”那些心裏的不安随着她柔軟的态度慢慢淡去,秦川低頭輕吻她的鬓角,手掌在她小腹處緩緩摩挲:“這次我每天都陪着你。”

待産,取名字,教他叫爸爸媽媽,甚至是陪他玩所有孩子會玩的幼稚的游戲。秦川想着就覺得時間真是太漫長了,他迫不及待的想看看這個孩子是什麽樣子,這次是像江溪流多一些,還是像他多一些。可是随後而來的惶恐就讓他坐立難安:“溪溪,要不我們直接住院待産吧,公司那邊的業務可以先放一放,或者交給他們去做,我就在醫院裏陪着你。”

江溪流被他逗笑,掐了一把他的腰:“哪有人才兩個人就住院的?我的身體沒問題的,而且我不喜歡醫院的味道。”她說着在他懷裏扭了扭,秦川無奈的摟緊她,低頭點點她的下巴:“可是我擔心啊。”

他的擔心并不是沒有道理的,出院之前,醫生對江溪流囑咐了很多。看着曾經的女孩再次為人母,醫生有些感慨:“快六年了,沒想到你們還會再要一個孩子。原來的孩子該挺大了吧?怎麽樣乖不乖?”

她并不知道當年的事,自然以為汕汕還活着。江溪流垂了眼睛,正準備如實說,卻被秦川輕輕攬進懷裏。他站在醫生面前,語氣寵溺又帶着點無奈:“希望溪溪現在肚子裏的孩子能乖一點。”

他并沒有具體說什麽,可是那語氣足夠讓醫生會錯了意:“哈哈,那希望你們這次能生一個女孩,以後倆孩子還能有個伴。”

秦川笑了笑,低頭把江溪流的外套幫她穿好,照例讓她等在這裏,自己去拿藥。一切好像都是舊夢重溫,熟悉的走廊,熟悉的窗口,熟悉的藥品和醫生。回到病房門口,秦川沒有馬上進去,他就那麽站着,聽見裏面淺淺的交談。

“你們感情真的是很好,以前你說那些話的時候我還覺得你年紀小,愛的太奮不顧身,現在看你托付的人是對的。”這是女醫生的聲音。

病房裏有短暫的沉默,秦川很想知道江溪流會怎麽說,漸漸地屏住了呼吸。一片安靜裏,江溪流有點困惑的聲音響起:“醫生,你會很容易原諒一個人嗎?”

“怎麽突然這麽說?”醫生一愣,随後馬上明白過來:“你們還年輕,夫妻之間吵架拌嘴都是難免的,但是沒有隔夜仇,更談不上原諒不原諒。”

秦川舔了舔自己的唇,覺得不該再聽下去。那種不好的預感在折磨着他的心髒,絞痛似的。手剛搭上門把,他聽見江溪流悶悶的聲音。

“好奇怪啊,我可以原諒,但是怎麽就是忘不掉呢?”

握着門把的指尖慢慢蒼白,秦川忽然想起前陣子的晚上,他抱着她問:“你為什麽不叫我小川哥了?”

因為不能忘記那些傷害,哪怕是在原諒以後。江溪流的愛是一種救贖,把他從貧瘠一片的土地裏拉扯出來,帶他看不一樣的世界。她可以陪着他去面對家人的責難,陪着他同床共枕,窩在他懷裏撒嬌,她也可以跟他再要一個屬于他們的孩子。但是以前的傷害,從來就沒有被忘記,鏡子重新粘回去,裂痕始終還在。

她一直都是他的溪溪,他卻沒有做她永遠的小川哥。

推開門,秦川嘴角挂着笑,好像根本什麽都沒聽到。他低頭看了看江溪流,确定她都已經穿戴好了可以出院了,這才轉頭看向醫生:“謝謝您,我們就先回去了。”

誰也不知道,這個男人一分鐘前還在門口險些落下眼淚。

也許是新生命的到來讓江溪流覺得興奮,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網給自己買孕婦裝。秦川真的像他自己說的,回來就給小陳交代了自己要休假的事,休假日期延長到了明年。小陳雖然覺得犯難,但是總不可能拂了老板的意,只能硬着頭皮答應下來。

同樣的,跟蕭何企劃的合同也就被無限期的擱置了下來。

換了家居服,秦川坐到床邊,把江溪流攏在自己懷裏:“看什麽呢?以後少玩電腦,都是輻射。”

“買衣服。”江溪流目不轉睛的看着屏幕,側臉線條柔美。秦川看着看着就鬼使神差的低頭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江溪流縮着脖子,怕癢似的:“別鬧啊。”

他想起她在醫院裏說的話,只覺得眼前的人如同用細繩系着的氣球,稍不留神就會掙脫繩子逃走。這樣的想法讓他心下慌張,伸手把平板從她手裏拿走,翻身覆了上來,纏吻着她的唇。江溪流胡亂揮舞了幾下手,終于把他的腦袋推開:“幹嘛?天還沒黑呢。”

“就抱抱你。”秦川說着已經扯過被子把兩人包裹在其中,視線暗下來,只有微微的光線在被子邊緣,他認真而虔誠的吻着她,讨好的去用舌尖描繪她的唇形,像一只想從主人那裏得到寵愛的大狗。江溪流被他吻的咯咯笑,追逐着他的唇,不輕不重的咬了一口,這才提醒他:“不可以的,有寶寶。”

有寶寶。這句話讓秦川覺得心裏的柔軟泛濫成災。手掌描摹着她的腰線,漸漸有了熱度的嘴唇落在她的脖頸上,并且有向下的趨勢:“我知道,就摸摸你。”他說着擡起頭,迷離的光線裏江溪流目光如水,引得他聲音都有些不成調:“溪溪……你抱抱我……”

明明就在身邊,就在眼前,甚至就在唇下。可是心裏的惶恐還是像漲潮的海面,晝夜不停拍打着他的心。江溪流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整個貼向他,衣服蹭的有些亂了,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她的柔軟與凹陷。閉眼,秦川撫摸着她的背,嘆了口氣:“抱得緊一點。”

她于是就聽話的抱緊他,直到兩人之間再沒有一絲空隙。他的吻終究還是亂了方寸,沿着脖頸就這麽一路滑下去,等到他的舌尖觸碰到了微甜的濡濕,江溪流才如夢方醒的去推他:“不行……”

他不肯聽,埋頭專心取悅她的感官。被子下的一切都看的不真切,卻又偏偏能看到一點輪廓。江溪流咬住自己的唇,停在他頭發上的手漸漸從推拒變成了拉扯着他的發絲,那樣綿密的觸碰裏她微微弓起身子,像一只誤闖禁地的不知所措的貓:“嗯……”

屋子裏的窗簾半拉着,有最後一絲日光落在床上,落在淩亂的被褥中。隐隐可以看出兩個人的輪廓,還可以聽見很明顯的女聲在如泣如訴。齊帆上來叫他們吃飯時,屋內的一切還沒有結束,門虛掩着,她聽見江溪流難耐的聲音:“秦川……不行……不行了……”

齊帆一驚,第一反應是趕快關門離開。可是她還沒來得及下樓梯,就聽見自家一向氣質溫潤疏離的先生喘息着的聲音,可謂極盡纏綿,甚至還帶着點邀功似的取悅:“感覺好嗎……”

因為齊帆腳下加快了步伐,自然沒有聽見江溪流後來拉長聲音的“啊——”。廚房裏的飯菜剛剛擺好,她猶豫着要不要把這些先蓋着免得涼了,可是又怕自己這麽做,被他們發現自己知道了這件事。說到底是他們不分時間,為什麽現在尴尬的卻是自己呢?

唉聲嘆氣的,齊帆在桌邊坐下,暗暗發誓以後盡量少去樓上。

而此時的房間裏,秦川抵着江溪流的額頭,含笑又問了一遍:“感覺好嗎?”

這是一場單純的取悅,江溪流不曾經歷過,眼神還帶着點迷離,片刻後她眨眨眼睛,有些羞澀的偏開頭:“你幹嘛突然這樣……”

他笑着吻她的臉,餍足後的她臉上還泛着潮紅。秦川把她淩亂的頭發整理好,翻身準備下床。她有身孕,他當然不會放任自己,本來是打算去洗個冷水澡的,可是手腕被江溪流拖住,他披着浴袍轉身,彎腰在她鼻尖上親親:“乖,你自己先穿好衣服下去吃飯,我洗個澡就去。”

江溪流看着他眼裏的溫柔,想說的話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秦川看得出她的心思,也看得出她害羞,在她額頭上吻了吻,轉身進了浴室。冷水澆到身上的感覺并不好受,尤其是在剛剛那樣火熱的纏綿過後。他想快點解決好自己就馬上出去,卻沒想到門口傳來敲門聲,江溪流怯怯的喊他:“秦川,我要進去了。”

因為是卧室裏的浴室,當初設計的時候沒有配鎖。秦川想阻止,可是她已經推門走了進來。他怕涼水會讓她着涼,伸手把花灑關掉,又去扶她:“這裏滑,你進來做什麽?”

“……我也要洗澡啊。”江溪流把手交給他,一步步走近。他的一切都被她看在眼裏,包括不加掩飾的炙熱。秦川把水溫調好,溫熱的水落下來,他想把花灑給她,她卻順着這個力氣抱住他的腰。

他的溪溪有時候,是有點傻的可愛的。

就像現在,明明什麽也不會,手還是很果敢的落在了他的身上。秦川氣息漸漸紊亂,等到被握住,他便喘息着悶哼一聲。溫水将他們打濕,他的手掌撐在牆壁的瓷磚上,她的手毫無章法的動着,最後還是被他引領着,快速解決。

緊貼在一起,江溪流靠着他的胸膛懶洋洋的:“出什麽事了嗎?”

他的反常她看的一清二楚。

“沒有。”秦川回答的也是漫不經心,好像自己下午并沒有聽到她說的那句話。江溪流也不打算再問,看看時間,忽然懊惱的擡頭:“錯過晚飯的時間了,齊姐肯定上來過了!”

“沒事的,現在下去也可以,她不會說什麽的。”秦川幫她把衣服穿好,拉着她走出房間。齊帆果然還在桌邊等着,見到他們,她神色如常:“要不要把飯菜熱一熱?現在是溫的。”

“不用,這樣剛好。”

一切看似都很平常,江溪流漸漸地也就沒有再多想。直到晚上睡覺前,看見自己脖子上的青紫吻痕,她才忽然明白齊帆都是在佯裝淡定。這件事後來導致她好久沒好意思看齊帆的正臉,也因此被秦川嘲笑了很久。

然而,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禍首啊。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哈哈突然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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