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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這是年前《知味》需要拍攝的最後一集,早一分鐘拍完大家就能早一分鐘回家過年,是以衆人都幹勁十足。

這一集講的是一對情侶鬧矛盾的事情,要擱在一般的電視劇中,估計到最後都會誤會全消,然後兩人重新在一起,有個完滿的結局。但《知味》的編劇極其強烈的譴責了大家的俗套和沒創意,堅定不移的弄了個分道揚镳的結尾。

盡管實際情況是大雪紛飛的年底,可因為劇本是大半年前就寫好的,基本上都是春夏戲碼,演員們表現的還是反季節:楊柳飾演的女老板穿着件雨過天青色繡荷花的薄紗衫子,用手中櫻色的缂絲團扇挑起竹簾,透過窗子往外看。

天氣很怪,分明是燦爛的晴天,可空中卻飄着細雨,那明媚的陽光和上空的彩虹跟雨絲共同構成一道詭異而美麗的景致。

她盯着虛空看了會兒,又伸出手去接那從天而降的雨絲,透明的雨水濺到腕子上的白玉鑲銀镯子上,小小飛起一朵水花。

随着《知味》拍攝和放松的固定,現在劇組拍戲基本上都會圍繞固定的幾個點開展:絕對一號楊柳的“美色”和她的穿着打扮,劇情中出現的美食。

至于其他演員,反倒是次要的了——反正我們就是一部美食單元劇麽,人比不上一口吃的,呵呵,也很正常!

就拿眼前這個剪輯之後很可能不過五秒鐘左右的鏡頭來說吧,屋裏屋外,楊柳的前後左右就足足圍了六臺攝像機,講究的就是一次成像所能夠呈現的自然流暢。

《知味》走紅也逐漸帶動起華國人民群衆對于傳統文化的熱愛,從服飾到食品,再到後面楊柳經意不經意展現出來的揮毫潑墨的才情,社會上竟也掀起了一股複古熱潮:不僅男男女女開始更多的嘗試複古服裝,就連社會上的毛筆字、國畫培訓班的報名人數也有所增加,令好些傳統文化大師喜出望外。

這還不算什麽,最重要最令人喜出望外的是,在祁凰版權部跟中央臺商談續約播映的問題時,對方還隐約透出意思來,說是上面對這部劇引發的良性循環十分滿意,部分領導頗為看好,已經決定在下次播放時,将黃金時段撥給他們。

楊柳收回手,去一旁拿過棉質的手帕擦幹,竟又撩開後面的簾子走進去,裏面赫然是一間小小的書房。

麻雀雖小五髒俱全,書房裏書架、書案等一應俱全,案子上還擺放着筆架、硯臺、筆洗等物,桌上鋪着一張潔白的宣紙,兩側各有一塊黑色灑金的鎮紙壓着,端的是書香濃厚。

她提起筆來,蘸了墨,寫下一行字,“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雖然不應時,可卻應景,倒也好的很。

寫完之後,楊柳退後半步,還沒來得及欣賞就聽到外面風鈴聲響起——有客人來了。

來的是個看上去蠻年輕的女孩子,但她眼中深深的疲憊和眼角細微的皺紋卻又生生将她的年齡拉高幾歲。

這是一位熟客,最近兩個月常斷斷續續的來店裏光顧,久而久之,跟楊柳也熟絡起來。

見她進來,楊柳微微一笑,端了個托盤遞過去,托盤裏擺着兩只煙灰綠荷葉邊磁碟,每只碟子裏都放着三塊小巧可愛的點心。

今天女孩兒的心情似乎很不好,分明點心很好吃,軟軟糯糯的皮兒裏包裹着酸甜可口的餡料,一點兒也不膩,可吃着吃着,她卻覺得自己的心裏也酸澀起來,一開口就掉下淚來。

“……我真的感覺被傷透了,他怎麽能這麽說我!”

女孩兒有一個男朋友,兩人從大學就開始戀愛了,然後是研究生,再到現在進入社會将近五年,粗粗一算,他們已經在一起将近十年。

兩個人的家境都不算富裕,但勝在是校園裏出來的感情,真摯又純潔,而他們也曾經以為這份感情會幫助他們戰勝一切困難,忽略一切艱辛。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現實所帶來的壓力逐漸将這份感情消耗殆盡……

參加工作以後,女孩兒一直都辛苦工作,平時也不舍得添置什麽衣服,就連必備的化妝品也是挑那些便宜貨。好些人都覺得她這麽做不值,看見周圍的同齡人都将自己收拾的花枝招展,整天的新衣服新首飾穿戴不遍,可輪到自己卻灰頭土臉……偶爾女孩兒也會覺得委屈,甚至是絕望,她不知道這種日子會持續到什麽時候,可一旦想起來自己跟男友的約定,她又變得堅定起來,對身邊的誘惑和燈紅酒綠不在乎了。

但随着時間一點點過去,男友的幹勁卻一天不如一天。他不再像剛踏入社會的時候那樣整天加班,絞盡腦汁的多賺錢,而是也開始跟着前輩、同事們一起喝酒、玩樂,回到家也不再體貼,幫着做家務,只是往沙發上一躺,什麽也不做,要麽就是窩在卧室裏打游戲……

女孩兒已經快到三十歲了,但男友卻從沒有要結婚的意思,四面八方傳來的壓力叫她不堪重負。

她也曾試探着詢問過幾次,但每一次男友都會很不高興,皺着眉頭嘟囔,“我還年輕呢,不想這麽早結婚。再說了,連套房子都還沒有呢,結什麽?”

女孩兒每次都會暗自流淚,原來那個活力四射,滿心為了他們将來打算的有志青年,去哪兒了?

你還年輕,可我呢?!你有沒有替我考慮過?

沒有房子,我還辛辛苦苦的攢錢呢,不舍得吃不舍得穿,髒活累活搶着幹,圖什麽?還不就為了多幾塊加班費?!

可你倒好,一個年紀輕輕的大男人,整天抽煙喝酒打游戲,每個月花在這上面的錢就要一兩千塊,我好不容易攢的都不夠你花!買房子?你倒是拼命幹啊!曾經的鬥志都被你丢到後腦勺了嗎?!

一次,兩次,三次……記不清第多少次詢問無果,例行打游戲的男孩兒卻還是一臉不耐煩的沖着她吆喝,“沒事兒你就出去逛街呗,我忙着呢!”

忍無可忍的女孩兒終于爆發,她猛地扯斷電腦線,又搶過男孩兒手中的鍵盤,狠狠摔在地上,淚流滿面的喊道,“忙?這就是你說的忙?!你整天就知道打游戲,你們主管對你已經不滿意了,你知不知道!”

分明已經快要取勝,可轉眼間設備都被毀了,男孩兒也惱羞成怒,沖着她吼道,“你發什麽瘋!老子起早貪黑上班容易嗎?回來歇歇還不行了?還我們主管,你懂個屁!”

女孩兒氣的嘴唇都在哆嗦,“你不容易?你每天朝九晚五,回到家連點家務都不做還不容易?可我呢,我每天工作超過十個小時,隔三差五就要加班,回來還要給你做飯、洗衣服,我就容易了?!”

她的本意是讓男朋友面對現實,重新開始奮鬥,殊不知被戳到痛腳的男孩兒越發惱火,“我怎麽了?誰家不是這麽過的,哪兒有男人做家務的!你不容易,不容易就別在一塊!”

女孩兒的腦袋嗡的一聲,整個人就像被誰一棍子打懵了,她聲音發顫,“你,你說什麽?”

男孩兒已經徹底失去理智,開始口不擇言。

他的語言變得尖酸刻薄,表情猙獰中帶着嘲諷,“對啊,分手吧,你早就看夠了我吧!你就是愛慕虛榮,嫌我沒錢,嫌我不能讓你過上舒舒服服的日子,那就分手啊!”

“你混蛋,我們在一起快十年了,十年!我把自己最美好的時光都給了你,你憑什麽這麽說!我陪你吃糠咽菜,陪你睡地下室,我要是愛慕虛榮我早走了!”

“對啊,十年,我求求你放了我吧,”男孩兒冷嘲熱諷道,“我受不起還不行?還十年,之前你們經理追你,你他媽的早就後悔了吧,還猶豫什麽呀,去啊,趕緊去啊!”

此時此刻,他的自卑、自大,那毫無由來又滑稽可笑的自尊統統爆發,彙聚成一股正常人完全無法溝通的洪流!

女孩兒渾渾噩噩的出了門,滿腹的委屈不知跟誰說,兜兜轉轉的,竟就走到了這裏。

說起來,這位神秘兮兮的女老板跟她算不上熟人,更比不過天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同事、朋友。可也許恰恰就是因為這份恰到好處的陌生,她才更敢放心大膽的向她吐露自己心中壓抑已久的苦悶。

“他憑什麽這麽說我,我做錯什麽了!嗚嗚嗚……”

從對方開始哭訴到現在,楊柳始終一言未發,只是坐在桌子後面靜靜聆聽。

等女孩兒的哭聲低下去,楊柳才站起身來,一邊往櫃臺深處走去,一邊道,“現在的你,倒很适合這個。”

女孩兒一擡頭,就見白瓷碟兒裏擱着幾顆圓滾滾、皺巴巴的橙紅色梅子,湊得近了,還能聞見一股淡淡的酒香。

“這是?”

“酒釀梅子。”

說起來,這場戲拍的挺辛苦,因為跟楊柳搭戲的一對兒小年輕都算是首次正式觸電,之前拍廣告的經驗完全派不上用場,別的不說,在情緒的表現方面相當費勁。

倒不是說他們不努力,而就是因為太努力了,導致拍出來的效果很不好,裏裏外外透着一股用力過度的浮誇……

導演看過之後覺得不大滿意,可要是重拍的話,勢必要拖着楊柳一起,這?

于是他又找楊柳看,後者只盯着機器看了一分多鐘,就幹脆利落的說,“重來吧。”

其實楊柳跟那兩位年輕演員的對手戲加起來也沒多少,要放在之前,她保準兒幹完自己的活兒就麻溜兒回家準備年夜飯,可現在不同了,且不說《知味》已經成功的上升為祁凰的代表名片之一,更關鍵的是,這裏面又她自己的投資啊!

錢!

來來回回過了幾遍,眼瞅着趕明兒就是除夕了,這才算是過關。

劇組衆人一片歡呼,誰也顧不上吃什麽年前殺青飯,都麻溜兒的收拾東西,能早走一會兒是一會兒。

過年了過年了,年夜飯什麽的楊柳駕輕就熟,根本不愁什麽,更何況家裏還有廚師,統共也花不了多少錢。

不過,眼下她和江景桐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巨大難題:小鳳凰,吵着要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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