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五幕:憑這兩眼與百臂或千手不能防(一)
第五幕:憑這兩眼與百臂或千手不能防(一)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哪有什麽可說的?
沈硯一翻手腕,挑劍刺去。
劍是普通的劍,但來勢洶洶,如泰山轟然壓下。衆人只覺眼看這劍來了,甚至每一道劍影都清楚地烙在瞳中,卻在這劍勢下只能手心冒汗,動彈不得。
淩茗沒有避讓,手中長劍發出一聲翁鳴,竟硬生生接下了這劍。
沈硯心裏微微吃驚。能接住這劍就說明淩茗如今修為已不在他之下,他再仔細去看,這才從淩茗身上感覺到來自同族的邪氣,心想,早聽聞仙門有些心術不正的人會剖妖怪的內丹煉制丹藥來增長修為,在仙門中也是旁門左道,是被唾棄的。書墨一直教導他為人要光明磊落,想不到他堕落至此。轉念又在心裏冷笑,他連自己師父都能捅了,還有什麽做不出來的?
走神間淩茗的劍鋒到了面前,沈硯連忙側身避開。
淩茗劍勢洶湧如虎狼,又快又利,傷他要害。沈硯欺負他看不見,專刺他最敏感的眼睛,都舍去最後一絲修為,雨水從他們濃稠得墨發滴落,劍影在朦胧煙雨中晃動,過往的恩怨要以命來清算。
這一戰便打了許久,雨如瓢潑澆在他們身上,沈硯瞥了倒在一旁的人連遮雨的傘都沒有,心裏明顯有些急躁,他用法術修複書墨魂魄的時候獻祭出了大半妖力,如今淩茗修為已經遠勝過他,只要不漏出明顯破綻就能耗到他力竭。他心裏一揪,手上的劍跟着有一瞬的紊亂,但這僅眨眼的片刻便被淩茗識破,一劍穿過他胸口,毫不猶豫。
衆人只覺眼花缭亂,等終于看清時,卻只見沈硯身中一劍,胸口鮮血噴湧。
百年難得的良機,淩茗知道妖怪生命力極強,沈硯練的功夫又會快速修複身體,所以絕不給他喘息得機會。他手起一劍,刺的是沈硯喉嚨。
然而這一劍卻被彈開了。
在他動手的那刻,徐墨手中有一丈三尺長的鎮魂槍忽然縮至墨筆粗細,手腕一甩,墨點飛至空中形狀變換作黑色刀刃,竟将他的劍彈開了。有手下想上前幫忙,數十道墨刃像生了眼睛般簌簌割斷他們喉嚨,化作刀牆,将其餘的人格擋在外,轉瞬間已取十幾人性命。
再看徐墨已經在雨中站了起來,有兩行淚如鉛水般從緊閉的雙目中淌下,口中低喚着一個名字。
“硯硯……”
衆人皆是一驚,淩茗也蹙起了眉頭,不顧剛才被震得麻木的手腕,向前跨了一步,驚叫道:“師父?是你嗎?!”
他還沒有靠近就被最外層的刀劃中,刀刃在他玄黃袖袍上留下一道墨痕,他知道劃破的衣服地下,這墨跡也刺入了皮肉,整條手臂都使不上力了,便急忙令手下先除去沈硯。
這裏的人不乏望氣的高手,這時有人驚呼道:“他的氣走得很怪,有點像妖怪……”
淩茗雖眼睛不能看,但也能感知到氣的流走。他“看”向徐墨,卻見他身上的氣從丹田源源不斷地外湧,仿佛取之不竭,走向也甚是詭異。百年前,書墨動用全力一戰的時候也被人看出走向和妖怪一樣,加上他用的法術大多自創,因此被指責用的是妖術。
這時徐墨一抖手中筆杆,在空中虛畫一個字,試圖突圍靠近沈硯的人被重重擊了出去,金光壓身。手下弟子前去一探鼻息,已經斷氣了。
淩茗心驚,這才明白他仍在昏迷,意識不清,卻知道沈硯有危險,只能将所有靠近沈硯的人都殺死。
沈硯怔怔地看着擋在自己面前的人,他流了許多血有些頭暈,但即使再恍惚,又怎會感覺不出包圍着自己的氣息有多熟悉?
有多久沒見了?多久沒聽到你聲音了?
書墨。
淩茗也微微怔住,從視覺被封閉後他周身永遠只有黑莽莽,但這個時候好像又看到了師父的音容笑貌。他定了定神,迅速掐指念咒,分出幾個幻影,注以少量元神從八方逼近沈硯。
徐墨身體本能地施咒,阻擋虛影的靠近。
他的猜測被印證,既然沒有意識,那麽對危險的感知靠的應該是氣。為了保護沈硯他會大量調動全部的陽氣阻擋陌生人靠近,因此陽氣流失的速度也很快。淩茗于是下令以虛影耗費他的修為,等他修為枯竭。
抓住對方弱點攻擊,在成敗面前毫無道理可言。不多時,徐墨嘴角溢出血線,臉色越發蒼白。但他沒有意識,即使如此也沒有停下。
沈硯終于看出他的目的,頓時激憤地瞪大眼睛,指着他怒喝:“欺師滅祖的畜生!我一定殺你!”剛才那劍傷了心肺,這一着急又咳了起來,心裏直盼這傷好得再快些,可胸口原本幾乎被捅穿的傷雖然不再流血了,還是血肉模糊,動一下都會痛。
淩茗恍若未聞,仍舊朝着徐墨的方向看他迅速衰敗下去的氣,在這時候猶豫了。或許是現在的情景和百年前太像了,或許是想起了在自己還小的時候,書墨從天而降的那一幕,忽然揮揮手令手下退下,殺氣散了。
雨似乎停了,風也靜了,只有依舊籠在頭頂的陰雲。
徐墨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如一尊雕像般立着。
“我不殺他了。師父,過度消耗陽氣對你不好。”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毫無征兆地向後栽了下去,沈硯忙放開捂住胸口的手将他接入懷中。懷裏的人雙目緊閉,氣息微弱,臉色更是灰白,他擔心地晃了晃,徐墨的頭就無力地垂了下去,落入他的臂彎。
他的臉和記憶中書墨将死時的模樣相重疊,沈硯心頭如被重擊,突然記起人類的身體是很脆弱的。他一時分不清是虛幻還是現實,只是害怕了起來,顧不上自己的白衣被染上泥漿,顧不上思考抱着的到底是誰,不管不顧地緊抱着他拍他晃他,“你怎麽樣了?你要不要緊?你說話啊?”直到徐墨被搖得皺了皺眉,發出微不可聞的一聲回應才放心下來。
這時有仙盟的手下要帶走懷裏人,沈硯馬上警惕地将徐墨抱得更緊,用剛恢複的力氣擡手一揮,手中的劍化作白光飛出直沖淩茗左胸,淩茗險險避開後變會一把劍釘在身後的樹上。
淩茗殺心又起,忍耐着道:“本座只答應不殺你,但他本座一定要帶他回去。”
沈硯心想他定是不知從哪弄來的邪術,想給徐墨洗腦成前世的他,登時怒道:“你憑什麽這樣對他?”
淩茗冷聲質問道:“他怎樣都與你無關。沈硯,你只心疼他,不關心我師父嗎?”
沈硯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一時被問住了。出神間淩茗擡手一指,将徐墨從他懷裏奪走,沈硯似是想說什麽,但卻沒有立場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被太乙仙盟帶回。
從理論上來說,人死後緣分就散了。轉世相當于靈魂的重塑,又因為經歷的不同,性格上會與前世差別很大。這種情況下,前世的情緣很難接受性格大變的愛人,由于緣分散了,轉世後的人也同樣難以和前世的愛人再續前緣。
因此他見到徐墨的時候只是問了問他的情況,并沒有做太多打算,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陰錯陽差成了現在的局面。
但是,書墨死時他悲傷痛苦是真的,不想傷害徐墨也是真的,忍不住會拿他們作比較是真的,覺得他們很像也是真的,看見他就想親近他,想聽他說話,會因為他生氣,會忍不住想欺負他,都是真的。
這些感情似乎是矛盾的,但卻又同時存在着。
沈硯失魂落魄地坐着,兔子在他身邊蹦來跳去想往他身上撲,他想了許久仍沒想明白。
雨停了,空中的陰雲也散了,晴光在地上坑坑窪窪的水漬上折出斑駁的光。他忽然注意到不遠處有什麽正溢着琉璃般的光,刺得他眼睛發疼,他将那東西拾了起來,那是一枚玉佩,他記得在徐墨身上見過,應該是剛才打鬥中掉下來的。
電光石火間,無數畫面盡數湧入腦中。
觀塵山禁地,論道大會,無心谷,梧桐鎮失卻神陣,羽族告白,斷橋一戰,靠在他懷裏的整夜,跳躍的篝火旁驚天動地的一吻……一段段回憶終于重見天日。
他這才明白,原來他們不是陌生人,他們相識很久了,他們經歷很多了。
緣分散了自然不能再續,但卻可以催生新的緣分。
一次次失憶,一次次愛上同一個人,靠的不是那輕袅袅一吹就散的前緣,而是每一次失憶他都在身邊,從未有一天離開。
他痛苦地抱住痛得幾乎要炸裂的頭,在這極端的痛苦和刺激中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