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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又過了一個多月,月島琉衣終于出院了,堀政行的電影也終于要開拍,沒想到他們的編劇大人又開始作妖,她要求更換女主角。

堀政行不同意:“不是你說的女主角只要負責美就行了嗎?!的原話是找一個一看就是‘這條街最美的妞’!”

“那是之前。”

堀政行把女主角的照片舞地獵獵作響:“這個哪裏不夠美了,我們學校的級花,還會跳拉丁舞。”

“她壓不住黃濑,在黃濑面前她只會表現得縮手縮腳,連原本的光芒都會黯淡失色。”

“那你什麽意思?你要是敢讓我去找鶴田紗紀或者最上京子我就掐死你信不信?!”

月島琉衣喝了口水潤嗓子,堀政行看她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懷疑這個女人真在打這種主意,正打算親自動手掐死她,沒想到她從包裏拿出一個iPad調出一張照片給他。

堀政行盯了那張照片許久,又看了看月島琉衣,懷疑她鼻梁上那副平光鏡是不是戴太久讓她變瞎了。

照片裏的女孩子雖然不醜,但是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清麗罷了,比起那位美豔的級花真的是差遠了,iPad上的照片是證件照,下面寫着女孩子的名字:越水綠。

在藍色的幕布前女孩子笑得有點拘謹,額頭飽滿,鼻子筆挺,五官沒有什麽美到突出的地方,甚至可以說眼神有點迷茫了。

堀政行不想評價女生的長相,但還是忍不住說道:“這個……這個……美在哪裏?”

“她和黃濑站在一起更搭。”

堀政行顯然不能接受她這種算命一樣地說法,正要說什麽,卻抿了抿唇,看着難得流露出一點耐心的月島琉衣語氣毫無起伏地解釋:“黃濑這個人,雖然看起來舉止有點輕佻,總是喜怒形于色沒什麽城府也很好相處的樣子,但其實非常難以捉摸,他對庸碌平常的東西根本提不起興趣,我不知道他作為演員會有怎樣的表現,但是既然選定了他做男主角,你就必須要配合他的步調來……”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身後冒出一個抱怨的聲音打斷了:“我哪裏舉止輕挑了。”

背後說人被抓了個正着的月島琉衣依然是面無表情,他們三個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堀政行硬着頭皮暖場:“啊,黃濑你來了,你來選一選吧,你覺得哪個更适合做女主角?”

“啊,我是比較想要琉衣啊。”

被點名的月島琉衣懶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點警告的意味。

黃濑聳了聳肩,有點委屈地說道:“自己說的要配合我的步調嘛。”

随即又是一張怕雜志封面似的笑臉,懶洋洋地嘆了口氣,目光在iPad和照片上來回掃了掃,點了點iPad,“這個。”

你是不是也瞎?!

堀政行簡直要咆哮了,忍讓再三,最終作出了讓步妥協:“行,她就她吧,兩個星期後就開機了,我也不想吵了,我還有事,你們倆慢慢吃。”

黃濑笑眯眯地目送導演離開,坐到黃濑的對面,分外“乖巧”地讨賞:“我選了姐姐想選的人,姐姐是不是該給我點獎勵。”

月島琉衣沉默了片刻,問道:“你不喜歡越水綠?”

當然啦,我喜歡你啊。

黃濑想了想,還是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單憑長相來看的話,是男人都會選另外那個女孩子吧,五官比較精致,妝容也比較時尚,很上鏡的樣子。”

“她跟你不搭。”

“嗯?”黃濑聽到她這句話似乎十分開心的樣子,身體往前傾,一雙眼睛裏盛着星光,作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你存在感太強,漂亮的女孩子和你在一起會忍不住賽着閃,這樣她原本的光芒也會黯淡下去。”

“所以要找一個心甘情願做背景板的嗎?”

“技巧掌握的好的話,可以把單純樸素拍成不食人間煙火。”

黃濑的舌尖輕輕頂了一下上牙龈,嘗到一絲微微的甜,他壓住嘴角的笑意,問道:“這就是全部原因?”

“不然呢?”月島琉衣蹙着眉反問道。

黃濑朝她勾了勾手,月島琉衣微微朝前探,他擡起手來,兩個指頭輕輕搭在了月島琉衣脖頸的勁動脈上,她心裏一跳,一股熱氣從他觸到的地方開始,蔓延到四肢,耳後。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下,卻沒有動,看向氣定神閑的黃濑。

黃濑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眉峰微挑,似笑非笑,輕聲說道:“跳得好快。”

随後他憋不住笑了起來,整個人癱倒在沙發坐裏哈哈大笑,十分快意舒暢,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月島琉衣面無表情地點評道:“你是傻了嗎?”

黃濑不回答,只是格外意味深長地彎了一下他那雙眼尾修長的眼睛。

————————————————

“我這個部分不太明白。”黃濑拿着劇本往月島琉衣跟前湊,月島琉衣一萬個不耐煩,瞥了一眼被他寫得密密麻麻的劇本,神色之中有點警告的意味:“你的劇本已經寫不下了。”

“哦,沒關系。”黃濑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笑眯眯地從身後拿出了一本筆記本。

從黃濑拿到劇本開始,恨不得把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拆開來問月島琉衣一遍,一開始可以當做是虛心求教,後來簡直就是沒話找話,月島琉衣不耐煩的時候就擺出“我第一次演戲要是演不好會拖累整個劇組的進度”一系列冠冕堂皇的理由。

月島琉衣一把搶過劇本,眯着眼睛威脅他:“你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劇本?”

“沒關系啊。”黃濑依然是一副好脾氣的模樣:“那我就重頭再問一遍。”

從黃濑決定參加電影拍攝開始,他就對月島琉衣開始實行“敵退我進,敵進我更進”的政策,每天搖着尾巴騷擾她,其實也不完全是為了纏着她,月島琉衣的劇本有很強的邏輯連貫性,這和她的漫畫風格一脈相承,主要內容是非常清晰——

“有沒有可能這個世界其實是虛幻的,除了我之外的人都是NPC。”

黃濑發現重逢之後的月島琉衣展現出了對物理科學極大的興趣,最開始以為是她的漫畫作品需要,但是每次她擰着眉一言不發地看着那些生澀難懂的巨作和論文的時候,他總覺得她是确确實實地在探索什麽。

黃濑終究還是忍不住問出聲來:“琉衣,你的劇本靈感來源是什麽?”

正在畫分鏡的月島琉衣手上的筆停了一下,懶洋洋地說道:“天賦。”

黃濑一動不動地盯着她看,不知想起了什麽,他的嘴角忽然輕輕提起,露出一個半笑不笑的表情,“和你書房裏挂着的畫像有關嗎?”

月島琉衣的筆尖頓了頓,終于擡起頭來,聲音發沉地說道:“不要試探我。”

“果然啊。”他心裏漠然地想,“又是十束多多良。”

好一會,月島琉衣嘆了口氣,有些疲憊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忽然低低地開了口,“黃濑,你有沒有過類似的經歷,在突然的某一瞬間,發現此時此刻的場景無比熟悉,好像是在夢裏見到過。”

本來已經不期待她回答的黃濑倏地一怔,心狂跳起來,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他暗暗深吸了兩口氣,才算把自己的聲音穩住,輕輕地問:“這說明了什麽?”

月島琉衣移動目光,投注到他身上,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有沒有可能,其實人生軌跡是早就被設定好的,你誤以為在夢中看見的那一個瞬間,其實是窺探到了命運。”

月島琉衣的聲音壓得很低,顯得格外的疲憊。

黃濑下意識地握住了一直戴在脖頸上的那枚銀幣,只見月島琉衣喉頭微動,聲音喑啞地繼續說道:“那麽放大了來說,有沒有可能這一整個世界的運轉,其實都是另一個世界早已發生過的一切的回放,所有的一切都是既定的。”

她有些慘淡地笑了笑:“這樣想的話好像生老病死也沒有那麽鄭重了。”

黃濑一言不發,只是看着她,他壓抑住情緒,面無表情地明知故問:“你是這麽想的?”

月島琉衣沒有說話,臉上閃過難以抑制的痛苦神色。

黃濑直直地盯着她,額角露出滑動的青筋,良久,冷笑着近乎一字一頓地說:“你是想說,對你而言,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只不過是NPC,我也好,誰也好,都是被代碼指示在固定的地點固定的時間給你發放任務,讓你經歷一生,最終通向死亡是嗎?”

月島琉衣顯然是明白自己失言了,黃濑太過聰明,她那近乎胡言亂語的幾句話竟然讓他揣測出了背後的含義,她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咬住了牙不肯再開口。

“所以你作為被選定的人,無意間窺探到了自己的命運,所以覺得一切根本沒有意義,現在勉強活着,就是為了那個把《往生之境》畫到417話的諾言?因為這個諾言是你答應‘現實’世界裏的人的,而不是我們這些被投影出來的虛幻的NPC!”

月島琉衣愣了一下,看向怒極反笑的黃濑。

他是怎麽知道417的諾言的。

她想到了曾經寫了三個目标的那張紙——

搬到大房子裏住。

好好談戀愛。

活到七老八十。

最後的“活到七老八十”被她劃掉了,換成了“《往生之境》畫到417話。”

黃濑漠然地盯着她,面無表情地問:“我再問一遍,是不是我的存在對你來說根本沒有意義?”

月島琉衣有一瞬間張口想要解釋什麽,可是很快又強忍住了,她回身重新拿起了鉛筆,想要再次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她伏在桌前,後背繃緊如拉到極致的弓弦,幾乎能聽見她筋骨關節繃緊摩擦的碰撞聲,略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心口被壓得幾乎喘不上氣來,用盡了全力才維持住自己毫無起伏的喘息,眼尾都憋成了深紅色。

“你……”黃濑的聲音壓得極低,覺得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以一種無可撼動地強硬姿态朝他擠壓過來,他的聲音從縫隙中擠壓出來,幾乎有了呼救的意味。

月島琉衣巋然不動神色漠然地盯着面前的畫稿。

黃濑住了嘴,他突然覺得十分沒意思,原地靜默片刻,重重地吐出口氣,倏然站了起來,大步走出了房間,摔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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