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候機室裏,一轉頭就可以看到入夜之後的機場跑道,暖黃色的氤氲光芒如同漂浮在半空之中的月亮,溫柔地從天而降,亮橙色的地燈勾勒出來的跑道仿若一條河流,光點隐約缥缈,卻又仿佛觸手可及。
月島琉衣忽然從心底擴散出一種迷茫,在這座龐大空曠的建築物中,周圍所有的路人都有一張模糊的臉,窗外的夜幕映在她的眼睛裏,如同不起漣漪的死潭。
包裏的手機一直在不停地振動,她卻沒有任何反應。
身後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瞬間僵住,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整個人都發起抖來,眼睛裏閃過她有生以來最深沉的痛苦,她張大了嘴接連喘息了好幾口,才回過頭來。
身後的紅發少年的表情清淺而淡漠,像是要看透她的靈魂那般深深地凝視着月島琉衣,過了許久,他舉起自己的手機,上面有一行字:“您決定了嗎?”
“是的。赤司君。”月島琉衣面無表情的點點頭。
赤司繼續打字道:“不和黃濑道別嗎?”
月島琉衣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一瞬間紅了眼尾,嘴唇也不住地顫抖着。
赤司嘆了口氣。
她的身體顫抖得越發厲害,低聲說:“求求你,求求你……”
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祈求着些什麽。
赤司看着行将崩潰的女人,一切俱在掌握中的少年有一瞬間眼神十分茫然。
他即将把好友喜歡的女人送上前往瑞士的飛機,送她前往死亡。
這個念頭在赤司心裏一閃而過,然而他毫無觸動,既沒有覺得多嚴重,也沒覺得多可怕,甚至沒有考慮黃濑知道之後的應對方法。
他明白她會選擇死亡的原因,當失去所有感覺之後,如何還能感知到自己是否活着?
他之所以會做這樣的事情,因為他答應了安娜,會照顧她的王。
我們的宇宙可能是遙遠宇宙的全息投影。
這是月島琉衣的原話。
她便是周防尊的投影,而赤司征十郎,嚣張而飛揚的少年,說着“我的命令是絕對的”這種話,也不過是栉名安娜的投影。
或許我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
赤司面無表情地看着月島琉衣,這樣想。
如果安娜死了的話。
赤司怔了一下,看着窗外的飛機,忽然想到月島琉衣之前告訴他的話——
兩個世界之間的鏡面因為上一任赤之王的達摩克裏斯之劍墜落而出現了裂痕,所以當年的那場空難,我通過裂痕去到了那個世界,而我們這個世界存在的源泉,是一個叫做德累斯頓石盤的東西。
白銀之王決定讓自己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墜落來摧毀德累斯頓石盤。
他的手指無法抑制地發起抖來,嘴裏喃喃地說:“鏡面……”
赤司腦袋裏飛快地想着自己的事情,沒注意到月島琉衣緩緩地跪在了地上,膝蓋砸在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噗通”一聲鈍響,但是她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她被吞噬了所有的知覺,背對着機場跑道的方向,保持着這樣一個僵立的姿勢,漸漸的,一動不動了。
月島琉衣的意識漸漸沉淪,最後失去的是視覺,她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她卻仿佛能夠看到,自己處在一個極其空曠的空間,有什麽在推着她不停地向前走,仿佛這樣就可以從陰翳走到光明之中。
沒有聽覺、沒有嗅覺、沒有視覺、沒有觸覺,那她是通過什麽來感知的呢?
或許所謂在探索着的,只是她的意識。
意識到這一點,她仿佛感覺到一滴水落下的聲音,随即那滴水慢慢暈散開,幹淨澄澈的光線透過水滴灑落進來,水滴越擴越大,直到整個世界都明亮起來。
一個男人正背對着她,坐在一把椅子上,雙腿離地,像個孩子一樣轉來轉去。
月島琉衣瞳孔一縮,過了兩秒,笑了起來:“終于見面了。”
男人聞聲回過頭來,溫和地沖她一笑。
月島琉衣念出了那個曾經安撫過她無數次的名字——
“十束多多良。”
十束多多良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走到她面前,伸手在自己的頭頂和月島琉衣之間來回比較了一番,随即睜大了雙眼,清澈的眼睛裏映照出她的倒影,“琉衣你還真是……和我差不多高嗳。”
他的笑容非常治愈,即使是在這樣詭異的情形下見面,也讓月島琉衣直覺到他身上某種安撫的力量,仿佛聽到了那句曾經無數次帶她走出困境的 “沒事,沒事,總會有辦法的。”
月島琉衣微微翹了一下嘴角:“我去過你的世界了,只是……”
十束多多良聽到這裏,眼神一動,自動接上了後半句。
“那個時候我已經死了。”他愣了愣,随即綻開一個燦爛的微笑:“哎呀,這樣的介紹方式還真是特別。”
月島琉衣看着他開朗的樣子,簡直有些無奈了,指了指他手上的DV,微微嘆了口氣:“草薙先生說你是個三分鐘熱度的家夥……”
他大笑起來:“那可真是太失禮了!”
月島琉衣嘆了口氣:“話雖然這麽說,但是你帶進HOMRA裏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個人物品他也有好好替你保管呢,不過真是令我驚訝,從滑板到裁縫,從吉他到料理,你的興趣愛好也真是夠多種多樣的。”
“那當然。”多多良打了個響指,十分自豪地說道:“我可是吠舞羅的氣氛制造者。”
“對了!”多多良忽然想到了什麽,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我見到了!你之前說的那個叫黃濑的少年。”
月島琉衣仿佛被那個名字刺痛了一樣,眼皮狠狠地一跳,半晌才揚起一個虛浮的笑容,嘴唇顫抖了一下,說道:“是嗎。”
多多良一眼就看穿了她在想些什麽,歪着頭說道:“可我覺得他和我一點都不像啊。”
月島琉衣似乎是略微冷靜了些,目光遼遠,仿佛在盯着很遙遠的地方,陷入了回憶,神色都溫柔了下來,她輕聲說道:“确實不像。”
多多良笑眯眯地說道:“所以你還想要見到他嗎?”
月島琉衣眨了眨眼,足足有十秒都沒回過神來,她默默地在旁邊站了片刻,将自己的思路整理通順,大着膽子猜測:“按照我的推測,因為周防死了,所以作為投影的我因為原生力量的逐漸衰竭,慢慢失去了感知能力,最終陷入一種無知覺的狀态,之所以沒有立刻死亡,類似于太陽光照耀到地球上需要八分鐘,因為‘鏡面’的關系,所以需要一定的反射時間。”
多多良點了點頭,月島琉衣低聲說:“但是這種狀态并不是死亡,因為我還存在意識,只不過意識進入了這裏……”
她四面環顧了一圈,發現周圍都是一片近乎白色的空茫,沒有邊界。
月島琉衣停頓了片刻,心裏忽然靈光一閃:“這裏該不會是……‘鏡面’吧。”
兩個世界的交界處,到底是什麽呢?
多多良察覺到她殷勤期盼的目光,聳了聳肩無所謂地說道:“我也不知道啊,不過尊也在這裏。”
“……”月島琉衣定定地看着多多良,半晌,嘆了口氣:“你這麽一說我更覺得這是死後的歸墟之地了……”
多多良點了點頭:“也有可能啊。”
月島琉衣:“……”
看她苦惱的神色,多多良擡起手來,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像是在給小動物順毛,用溫和的聲音說出了那句曾經說過無數次的話:“沒事,沒事,總會有辦法的。”
明明是哄小孩一樣的語氣,卻依然格外有安慰效果。
月島琉衣看着這位素未謀面卻一直陪伴她成長的夥伴,仿佛被那種萬事不着急的情緒傳染了,嘴角苦笑未收,卻聽他繼續說道:“因為安娜也進入過這裏,在她成為王的時候。”
多多良拉過她的手,攤開掌心,散發出微弱的紅色光芒,好像寒夜中一點悄無聲息的火光,這時候走過來一個雙手插兜神情懶散的 ,他無精打采地倚靠在了牆上,垂着眼眸看她。
月島琉衣發出一聲輕笑,眼眶卻紅了,沙啞着聲音說了一句:“混蛋蟋蟀頭。”
男人維持着一動不動的姿勢,半晌才不清不楚地應了聲。“嗯。”
手中的火焰越來越明亮,卻并不燙人,只是讓人覺得溫暖。
總是懶洋洋的,卻總是讓人感覺到來自野獸威脅的男人,卻擁有這樣溫暖的赤紅。
周防尊掃了她一眼,似是在嘆息,似乎又笑了:“那并不是我的赤紅,而是你自己的。”
“月島,‘鏡面’之所以為‘鏡面’是因為它的投影是相互映照的。”
掌心中的火焰越來越明亮,自半空之中升騰而起,将月島琉衣整個人都包裹在了其中。
“每個人都以其存在的意義而存于世,我并不是你存在的意義。”
周防來到她和多多良面前,将掌心覆在了他們的手上,火焰似乎得到了某種力量,以摧枯拉朽之勢将周圍的空茫席卷一空。
“你同樣是被德累斯頓石盤選中之人。”
“不必作為王權者,而是作為月島琉衣這個人,以和世界千絲萬縷的牽絆為因,存活下去吧。”
月島琉衣深深地看着曾經陪伴她走過最艱難的時刻的同伴,眼神中似乎有千言萬語,似是告別,似是歸程,她忽然輕聲道,“謝謝。”
多多良拿起DV,鏡頭對準了她的臉,“來,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