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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 開屏

不管陳壁會不會駕車,再上馬車之後,杜眠舟全程握緊了馬車的扶手,無論說話還是沒說話,一雙手都沒有松開,臉色也有些緊張。

早前風度翩翩的模樣是沒了,還剩了戰戰兢兢在,之前的青年才俊屬性,大打折扣,但還是堅持在馬車中沒走。

陳修遠‘善意’問起,“要不要緊?還能爬山嗎?”

杜眠舟深吸一口氣,堅持道,“可以的。”

“哦。”陳修遠意味深長看了看他,然後又看向敬平王,“有眠舟陪着登山,我也放心了。”

馬車中,不認真聽,都聽不出來是反話,但因為說的風淡雲輕,溫和儒雅,一點違和都沒有。

漣卿還是頭一次見他除了同二哥開玩笑之外,一本正經的損人。

他好像,很不喜歡杜眠舟……

甚至,漣卿心底隐隐覺得,方才杜眠舟被颠出馬車外,不是因為陳壁不會駕車,是陳壁太會駕車了。

這一段時日在敬平王府,陳修遠忙府中事情的時候,一直是陳壁同她一處,她覺得,陳壁沒什麽不會的……

包括,把人颠出馬車。

這段時日,一直同冠之哥哥一處,好像也慢慢熟悉他了。

冠之哥哥不喜歡杜眠舟同爺爺一處,他剛才都這麽問過了,杜眠舟還堅持要同爺爺去爬山……

漣卿心中唏噓。

轉眸看向陳修遠時,又想起好像今日有敬平王在,他的注意力大都在敬平王和杜眠舟上,幾乎沒怎麽看過她。

除卻,剛才馬車忽然颠簸,他握住她的手,也牢牢攬着她……

但沒同她說話。

反正,總之就是,原本今日是出來登山的,但從馬車駛出敬平王府起,氣氛就有些怪怪的。

馬車從城中去往山腳要一個時辰左右。

中途停下來一次,在路上的涼茶鋪子歇腳。

下了馬車的杜眠舟終于恢複了昔日的風度翩翩,文采飛揚,大有言辭間樯橹灰飛煙滅之勢……

敬平王一幅‘欣賞’青年才俊的模樣,陳修遠也‘耐性’聽着,低頭飲着茶,沒有打斷。

敬平王太了解自己孫子。

這臭小子方才就将人從馬車上扔下去過,眼下還能這麽耐性聽着,實屬不對勁兒……

再看漣卿這處,開始的時候還真在認真聽着杜眠舟說着去各處的經歷,聽着聽着,臉上就帶着笑意,就在敬平王看陳修遠的時候,漣卿實在沒忍住,笑出聲來,杜眠舟愣住,場面一時有些尴尬,漣卿歉意咳嗽兩聲,說這兩日嗓子有些不舒服。

杜眠舟尴尬笑笑,不好說什麽,又不好說什麽,只能一面看了看漣卿,一面看了看敬平王,粉飾太平得笑了笑。

陳修遠此時才慢悠悠開口,“眠舟剛才是說去過繁蕪,在繁蕪呆過一段時間吧?”

杜眠舟愣了愣,“額,是……”

杜眠舟不知道何意,但這一路陳修遠都板着個臉,尤其是在這裏飲茶小歇的時候,幾乎沒怎麽說過話,就安靜聽着,忽然這麽開口,有些讓他心慌。

陳修遠看向漣卿,“繁蕪盛産什麽?”

漣卿默契,“孔雀。”

陳修遠又看向杜眠舟,“眠舟去繁蕪游歷過,見過孔雀嗎?”

“呃,那個,見過的……”杜眠舟悻悻開口。

陳修遠繼續慢悠悠道,“眠舟,只有公孔雀才開屏,我還沒聽過母孔雀會開屏的……”

陳修遠言罷,禮貌笑了笑。

杜眠舟愣住:“……”

也忽然會意,為什麽當時漣卿會笑出聲來了,杜眠舟臉上頓時挂不住,原本是想在漣卿和敬平王跟前側面烘托自己游歷的地方多,見多識廣,好些,他也是一知半解,有猜的,也有想當然的,可,真的只有公孔雀才開屏嗎?

杜眠舟額頭有些冒汗,但還是笑道,“去得地方太多,記混了,可能見書上這麽說過……”

見多識廣不行了,讀書多總行了吧。

陳修遠又看向漣卿,“《歷山游記》裏,我記得有一段是寫孔雀的,還有印象嗎?”

漣卿知曉陳修遠是在諷刺杜眠舟不懂裝懂,誇誇其談,但還是忍着笑意,應道,“有,公子齊說,公孔雀在求偶,或是遇到驚吓的時候會開屏,和人一樣,還自诩為公孔雀,後來一直有人說公子齊這一段是反諷,但我覺得不是……”

“哦,那是什麽?”陳修遠笑着問起。

漣卿笑道,“我覺得這是一本少年游記,公子齊是和心上人一起在外游歷,然後每日游歷之後,都會把當日所見所聞寫下來,這一段,應當是寫給心上人看的,自嘲公孔雀,實則是在訴說傾慕,所以才會說同人一樣,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趣事。”

“也是。”陳修遠笑,“旁人聽不懂。”

陳修遠放下茶杯,繼續幽幽道,“還會附庸風雅,望文生義。”

陳修遠和漣卿說話時,杜眠舟臉上就一陣紅一陣白的,敬平王倒是津津有味聽他兩人說話,多說點……

果真,陳修遠又道,“方才眠舟提起的《五元記》……”

杜眠舟心裏一咯噔,他,他方才是提起過,就帶了一嘴,顯示自己博學多才,但不是吧,《五元記》這麽偏門……

陳修遠一面說話,他心裏一面吊到了嗓子眼兒,就怕他……

但怕什麽,來什麽,陳修遠果真看向他,“《五元記》中,眠舟你印象最深刻的一段是什麽?”

“呃,嗯?”杜眠舟臉都綠了。

當着敬平王和漣卿的面,他當然不好不開口,但,他确實沒讀過《五元記》,杜眠舟呵呵笑了兩聲,窘迫道,“今日,見了敬平王,世子,和四小姐,緊張,一時有些,有些緊張記不住了……”

眼見陳修遠又要開口,杜眠舟頓住,真的猜不到他下一句又要往哪裏說,如臨大敵,也喉間輕咽。

但陳修遠是看向漣卿的,明顯溫和,“小時候你讀《五元記》,同永建怎麽說的?”

永建是漣恒的字。

陳修遠一提起,漣卿就笑,“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哦,有道理。”陳修遠贊嘆一聲,再沒說過話。

杜眠舟臉色一紅,早前還能撐下去的表情,眼下再也撐不過去,這次是在敬平王和世子跟前丢人丢到家了,還不如四小姐小時候,這……

杜眠舟喪氣。

端起茶杯飲茶,再不像早前那麽健談。

倒是陳修遠會不時同漣卿說話,說的都是些古書典籍,也都不曾刻意,信手拈來,杜眠舟越聽越覺得方才丢人丢大了,漣卿看得書,應當比他全家都多,剛才還在賣弄,也虧得世子打斷,否則,還不知要怎麽贻笑大方……

這一路,幾人還是一道爬山。

只是陳修遠和漣卿一左一右跟在敬平王身側,杜眠舟開始是想插話,發現插不上話,到後來,索性覺得覺得自己有些多餘,心中不免唏噓……

漣卿口中一直喚敬平王爺爺,敬平王也待漣卿親厚,同孫女一般,今日怎麽看,都是敬平王想在萬州城內替漣卿物色青年才俊,而世子,應當是來把關的。

可他自己沒接住。

這次,如果再不補救,就算是徹底在敬平王和四小姐跟前除名了……

原本,敬平王第一個想到他,應當是中意他的。

他這個時候,如果再不做什麽,倒是真讓敬平王失望了,也讓家中失望了。

杜眠舟心中輕嘆,原本也想到放棄,可臨到下山的時候,又忽然想到亡羊補牢,為時不晚,總比坐以待斃強。

杜眠舟再次上前,“四小姐,今日我……”

陳壁想死的心都有了,消消停停的不好嗎?

是剛才沒摔出毛病,還是看不到旁人還有一尊煞神?

還上杆子往跟前送。

果真,陳壁臉上的表情還未斂去,就見陳修遠轉眸看他。

是是是,他大人有大量,已經給過他機會了,是有人自己非要削尖了腦袋往前送……

最後,杜眠舟在下山的路上踩滑,接連滾了好遠,幸好被陳壁‘眼疾手快’拎住,提醒道,“杜公子,下山路上,可得小心呀!就是這要真出什麽事兒,可怎麽辦?”

杜眠舟是被吓懵了,趕緊道謝,“多謝陳侍衛。”

陳壁嘆道,“不用謝,舉手之勞而已,自己多留意啊。”

“是是是!”杜眠舟才發現背後驚出一身冷汗。

陳壁松開他的時候,他腳下一軟,也不知道是吓得,還是剛才撞得,反正,就是當着敬平王和漣卿的面又滾了下去。

陳壁皺眉,一臉愛莫能助的模樣。

漣卿心中擔心,不會有事吧?

敬平王看向陳修遠,陳修遠一臉我舒坦了的模樣……

等回萬州城的路上,杜眠舟說什麽都不肯再同他們一輛馬車,因為今日實在太丢人,而且他屁股也疼,實在沒辦法再一路坐馬車回去。已經讓人給家中送信了,稍後就會有馬車來,他能躺回去,也能舒服些。

回萬州的馬車上,陳修遠繼續一臉我很舒坦的模樣看向敬平王。

敬平王笑着看向漣卿,“手上還有《歷山游記》的書嗎?我也想看看。”

漣卿點頭,“有,前兩日,跟冠之哥哥一道去書局了一趟,正好有一本。”

陳修遠目光落在老爺子身上,老爺子笑道,“公孔雀開屏是挺有意思的,舒坦得很。”

陳修遠惱火看他:“……”

往後的幾日,時間仿佛過得很快。

每日都能收到漣恒的消息,知曉漣恒平安,敬平王和陳修遠每日也有事情在忙,閑暇的時候,漣卿會陪着老爺子一道看書,下棋,也會去各處郊游。

可但凡有其他世家子弟在,有人總會風塵仆仆出現……

漣卿看他:“……”

陳修遠淡聲,“總不能一直讓你陪着,我這個做孫子的不陪。”

漣卿笑了笑,陳修遠目光微怔。

不知是不是老爺子的話有毒,還是他魔怔的時間越來越多,五月初,端陽節,是一年中最熱的一日。

萬州龍舟會,敬平王府要盛裝出席。

漣卿換上端陽龍舟會的衣裳,他轉身的時候,整個人目光都有些挪不動。

娉婷婀娜,顏若舜華,唇若蔻丹……

纖腰處,可盈盈一握。

“世子……”陳壁提醒。

陳修遠瞪他一眼,收回目光。

漣卿上前,他平靜問起,“爺爺呢?”

“爺爺說不太舒服,讓我們先去。”漣卿應聲。

敬平王府總要有人出席,那早些回來看老爺子,“走吧。”

他就馬車處,撩起簾栊,扶漣卿上去,但剛巧,漣卿同他說話,沒踩穩,他是可以避開,或是握住她的手臂,但不知道是不是先前的印象太過深刻,他伸手握住她腰間,漣卿詫異。

他淡聲,“沒事吧?”

漣卿搖頭。

他的手才從她腰間松開,“走吧。”

漣卿沒多想,先上了馬車,陳修遠在馬車下短暫停留,手中的方才的柔軟,似盈盈一握,又似春燕掠過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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