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喜歡你
“世子。”陳蘊上前,“京兆尹和戴将軍已經讓人在拆三全臺主樓了,人手還在陸續增加,也說了夜以繼日,但即便夜以繼日,恐怕最快也要三五日。”
“那就再施壓,再加派人手,我不管他們禁軍多少人,有沒有人,兩日,兩人要把地方翻出來。”陳修遠聲音沙啞而黯沉。
陳蘊也沒出聲了。
四小姐出事,主上心中肯定慌亂,但慌亂在這個時候不起任何作用,主上比任何人都清楚,人被埋在落石下,要救人,就必須鑿出一條路。
眼下看,落石起碼有二十餘丈。
整個三全臺的一片都全然被落石掩埋,只有從主樓往下的地形有可能有縫隙可以開鑿。
三到五日已經是極限。
人手少了,鑿不出來。
但人手再多,如果急于求成,鑿出問題,也會坍塌。
這才是最難的。
可三日,恐怕是四小姐的極限。
從黃昏到入夜,從入夜到拂曉,陳修遠一直守着開鑿工事,除了京兆尹和戴景傑這處,近乎一句話沒說,也滴水未沾,一直從黃昏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又一直從拂曉到下一個黃昏……
陳壁整個人都在沮喪,懊惱和自責中,主上将四小姐交到他手上,他沒有照顧好四小姐。
眼下即便落石被全部推開,鑿空,可能人也……
陳壁眼底猩紅,一整日,從下山勘察,開鑿,一口氣都沒歇過,也根本停不下來,停下來,就是他想上前,被落石砸開的一幕,而下一幕,就是落石砸中趙倫持,趙倫持被砸暈,連同着四小姐一道落下。
陳壁不知道等這片落石被清開後,還能不能找到四小姐,但他知道,無論找不找得到都難辭其咎。
而随着時間的推移,能找到人的機會更渺茫。
“頭兒,還往下嗎?”敬平王府的侍衛問起。
“下。”陳壁應聲。
“這處全被遮擋了,看不到,怕出事。”侍衛提醒。
“出事也要去,走。”陳壁額間都是汗跡。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漣卿靠在岩壁處,一直看着眼前的火堆呲呲燃燒着,睡不着,也不知曉時間要怎麽度過。
趙倫持從早前的緊張,戒備,到後來實在困極入睡,漣卿守着火堆。
無論是十一月的燕韓天氣,還是這樣的岩石峭壁中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可怕的東西,火都是他們的救命稻草,不能熄滅了。
即便趙倫持的大氅穿在身上,也即便就在火堆旁,嚴冬的寒意還是深入骨髓一般,凍得有些難受,但擡眸看向對面,趙倫持将大氅給了她,就只有一身外袍和戎裝,估計才是凍透了……
在這處岩石形成的天然遮蔽處,夜色漸隐,晨光些許照了近來,而後白晝盡去,又到了入夜。
這一整日,勉強能有冰冷的山泉水可以潤喉,但能吃的東西除了早前趙倫持給她的那塊糖,什麽都沒有了。
她靠那塊糖撐了一整日,整個人也有些昏昏沉沉。
輪到趙倫持醒,值守,漣卿又餓又困,然後裹緊大氅入睡,就這樣,約莫是過了兩日。
到第三日上,趙倫持覺得手都在打抖,知曉自己開始發燒了,但沒吱聲。
陳卿應當也不怎麽好,只有水喝,沒有東西可以果腹,他們真的可能會餓死在這處懸崖峭壁下。
等到第三日晌午,趙倫持醒的時候,發現大氅蓋在自己身上,應當是陳卿知曉他發燒着,所以還給他。陳卿應當自己也冷,裹緊了身上的狐貍毛披風縮成一團,在靠近火堆的角落裏。
原本應當是她值守的,她應該困極睡着了。
趙倫持看了看身上的大氅,還是脫下給陳卿蓋上。
他是男子,總比她一個姑娘家在這裏鬼地方發燒得好。
他再不濟……
也是,他也只有這些能耐了。
眼下,火堆還算旺,趙倫持決定再次就近覓食,只是很快,再次搜尋食物未果,最後只能抱了些枯枝折回的路上。
如果還沒有人尋到他們,或是他們還沒有尋到吃得,這些都是杯水車薪。
思緒間,他的頭忽然被落下的藤條戳到。
藤條?
他之前沒發現過,眼下看,應當早前是窩在夾縫中了,才綴了下來。
趙倫持順着藤條看去,很高的地方,但卻是有跡可循的,趙倫持忽然來了精神。俯身從地上撿了石頭,朝着藤條的頂部扔了石子出去!
聽聲音,石頭是出去了,而且,落在空曠的地方,很快還有下落聲。
透光的那處,是同外界相通的。
這處頂端雖然很高,但是如果能出去,就意味着他們可能不用困在這裏餓死。
趙倫持握緊手中的藤條,使勁兒拽了拽。
雖然有一半被拽了下來,剩下的一半,是牢牢生根住的。
趙倫持眼前一亮,“天無絕人之路!”
“陳卿!”趙倫持高呼。
漣卿又餓又凍,隐約聽到有人喚她的名字,她微微睜眼。但真的很困,很冷,她不想應聲。
“陳卿,快來,有出路!”趙倫持激動。
這兩三日相處,岩壁下又只有他們兩人,再不熟悉也熟悉了。
“……所以,順着拉着這根蔓藤,順着岩石壁爬上去,我們就有出路。”只是趙倫持說完,漣卿喉間輕咽,“這麽高,我爬不上。”
她光是看着都覺得不可能,如果落下,肯定……
“怕什麽,還有我在。”趙倫持卻胸有成足。
“你聽我說,陳卿,稍後我把這根藤條綁在你身上,你另一根扯着,踩着岩石這處往上爬,這樣就安全;我就你旁邊,和你一樣,我用一根蔓藤幫助腰,然後又另一根蔓藤往上爬。我們再用地上的蔓藤,同腰間的蔓藤綁在一處,我往上爬的時候能帶你,你能省力,如果你踩空,還有雙重保險在。”趙倫持一面說着,一面環顧四周,再找最合适的攀岩地點。
“可是,我沒爬過……”
趙倫持打斷,“我也沒,但我覺得我可以。”
漣卿看着他,沒有說話。
趙倫持沉聲道,“陳卿,這處沒有吃食,你應該很清楚,我們越晚走,力氣消耗得越多,越不可能爬上去。但只要我們爬上去,就有一線生機,比窩在這裏等更有生還的可能,你是想搏一把,還是想坐以待斃?”
漣卿看他。
趙倫持也看她,繼續道,“你怕摔死嗎?”
漣卿點頭,嗯。
趙倫持笑開,“不摔死也會餓死,也沒差。”
漣卿眉頭微微攏了攏,認真道,“摔死很醜……在被人發現的時候。”
她是真的想過,如果被冠之哥哥看到她摔死的模樣。
她皺了皺眉頭。
趙倫持卻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一定是他聽過最好笑的笑話,沒有之一。但笑過之後,趙倫持又忽然沉默了。
是啊,萬一真摔死了,也不是沒有可能,這幅模樣把老頭子吓一跳。
趙倫持輕嘆,“诶,陳卿,你有遺憾的事嗎?”
漣卿看他,不明所以。
他低聲道,“我有,所以我想出去。”
漣卿眸間微滞片刻,也輕聲道,“我也有,走吧。”
趙倫持看她,“诶,真往上爬了,就沒有後悔藥可以吃了……”
漣卿點頭。
趙倫持又深吸一口氣,“如果萬一,我是說萬一……”
漣卿打斷,“我信你。”
趙倫持僵住,既而輕嗤,“陳卿,你腦子沒壞吧,全京中都知道我是爛泥扶不上牆……”
“你救了我,還有‘沒想好’。”漣卿肯定。
趙倫持皺眉,“是,是沒想好才救的。”
漣卿:“……”
漣卿應道,“沒想好是我的貓……”
趙倫持頓了頓,想起在麗湖白塔的時候遇到過她,她當時确實帶了一只貓,那只貓被流浪貓攆着跑,他順手救下的,趙倫持終于對上號了,“原來那只貓叫‘沒想好’……”
漣卿點頭。
趙倫持記不得第幾次笑開,笑過之後,又很快恢複了安靜,冷聲,“陳修遠沒告訴你嗎?我在京中一向名聲不好,”
漣卿輕聲,“我之前又不認識你。”
趙倫持再次頓住,目光看向她。
她繼續道,“所以,你不必在意旁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能判斷。”
趙倫持不說話了。
……
趙倫持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替兩人綁緊身上的蔓藤,然後又教陳卿怎麽使用力道攀爬和握緊蔓藤。
漣卿聰明,近乎一學就會,但腳上力道不怎麽好,掌心也很快就被磨破,磨出了水泡,漣卿都沒吱聲。
她很慢,也近乎都是趙倫持在帶着她。
她自己吃力,但也一點點,一點點往上,掌心的疼痛都似麻木了,但忽然往下看,心一沉,害怕的撲通撲通,趙倫持沒來得及,“陳卿,別看!”
漣卿心一哆嗦,原本就不怎麽穩的雙腿,眼下好像更沒了力氣。
趙倫持原本就很吃力,眼下,更是擔心,遂朝她道,“別看下面,同我說話,不怕。”
漣卿深吸一口氣,颔首。
“走。”趙倫持先動,漣卿也跟上,每一步都很吃力,蔓藤上也都滲出血跡。
趙倫持怕她看下面,尋了話說道,“剛才你說,你也有遺憾的事?”
漣卿握緊了指尖和掌心,沒有應聲,掌心和指尖的疼痛傳來,她似是疼哭,雙目氤氲,鼻尖也是紅的。
她有很多遺憾的事。
她記挂爹娘和大哥,她希望他們平安,她還想見爹娘和大哥一面,她希望二哥平平安安,還有……
——小尾巴,你有喜歡的人嗎?
有啊,就是你。
我很喜歡你。
陳修遠,我喜歡你,一直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