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皇陵
“陛下,陽平郡主來了。”賀之同離開後,大監入內通傳。陽平郡主是天子的閨中密友,天子失憶的時候,在京中還走得近的就是陽平郡主,大監對卓妍自然親厚,笑容可掬。
“請。”漣卿才看完折子,見完賀之同正好也累了,剛好卓妍來一道說說話。
大監退出殿中的時候,漣卿聽到殿外,卓妍喚沒想好的聲音。
漣卿不由笑了笑。
卓妍很喜歡沒想好,但沒想好是貓中的人精,有人搭理的時候,它就離卓妍遠遠的,沒人搭理它的時候,它就去卓妍跟前示好,讨小魚幹吃。卓妍每次都說,你這只沒想好是成精了的。
過往每次卓妍這麽說起,她都笑,眼下,想起早前的事,又不由想,同念念那只蘿蔔相比,沒想好是很精。
誰讓,它也是陳修遠的貓。
陳修遠都精成這幅模樣,沒想好不聰明些,哪裏陪得上他的貓?
思及此處,漣卿再次低頭笑開。
“陛下想什麽,這麽開心?”卓妍雙手背在身後,笑嘻嘻上前,悄聲道,“讓我猜猜,是不是岑太傅~”
特意拉長的語氣,句末又帶着微微上揚,還有眉目間的笑意,一幅了然又俏皮的模樣。
漣卿笑而不語。
“哦~笑而不語,就是陛下默認了~”卓妍雙手托腮,杵在桌案上,笑盈盈道,“太傅家中究竟有什麽事啊,這麽久都沒回來?”
漣卿溫聲道,“他家中有要事,是要回去一趟的。”
卓妍啧啧幾聲,接着笑道,“連太傅家中有要事,陛下都知曉,看來,太傅雖然不在京中,但都在陛下掌握之中~”
卓妍特意打趣,漣卿莞爾,稍許,才輕聲道,“他沒那麽快,還早呢……”
陳修遠這麽沉穩的人,都走得這麽急,陳翎親自的來的書信,那燕韓國中一定不是小事。
光是來回都要數月,還有燕韓國中的事要處置,哪處都不容易。
如今回想起來,那時陳翎離京,陳修遠要留在燕韓京中守着朝中,她同陳蘊回西秦,然後音信全無,當時陳修遠一定很擔心。但擔心也摸不清這其中發生了什麽事,她很難想象,他來西秦京中見她時,心中的擔憂。
而時光鬥轉,數月也如白駒過隙,她這頭剛消停,他又要擔心陳翎這處,又是一場夜以繼日,長途奔波。
陳修遠多是一幅清冷外表,但他關心的人,無論誰有事,都傾力以赴。
即便眼下在燕韓,他應當也挂心她這裏。
所幸,她這裏暫時還沒有太多讓他分心的。
這次他讓陳壁留下,連陳壁都未帶回,是怕出早前的事。
期間曲折,陳修遠不知曉,但有過一次,便害怕。
陳壁是他身邊最信任和得力的人,急赴燕韓京中這樣的事他都沒将陳壁帶上,是怕她這裏出事。
漣卿想起從三全臺落石下脫險之後,陳修遠守着她,不說話,一直看她的模樣。
也想起,她失憶之後,在京中第一次同他單獨相處的場景。
陳修遠多護短。
這種護短,似溫柔臂膀,在不經意處,也在年關時,他背她,她靠在他背上,聽到的溫和心跳聲。
“這樣啊……”卓妍在耳邊輕嘆,“那年關豈不是也見不到太傅了?”
卓妍聲音中包含遺憾。
漣卿也笑了笑。
是遺憾,但也不遺憾,因為在年關這段時間,至少在他回西秦前,她還有很多事要做,很多東西要弄清楚……
兩人之間,各自有各自的忙碌,也都不對方的菟絲花。
——無論我在不在,你都可以自己往前走。不依附于任何人,自己往前走。
——你就是天子。
在想起了過往發生的事,她才越發理解陳修遠口中的這兩句。
無論他在不在,她都是天子。
她可以依賴他,但不能依附。
他們才是真正可以并肩的人……
送走卓妍,陳壁抱了沒想好入殿中,“陛下,沒想好近來膽子越發大了,都膨脹到敢去惹迷陽殿的狗了。”
迷陽殿是西秦宮中種植奇花異草的地方,數代之前,西秦宮中就有傳統,會在迷陽殿中種植花草。
為了防止殿中的花草被宮中的鳥,貓和老鼠之類的破壞,尤其是貓,迷陽殿中會養犬類。
陳壁口中說的,沒想好敢去惹迷陽殿的狗,應當是想去迷陽殿蹭貓薄荷了……
被抓了現行的沒想好一臉不高興得被陳壁抱着,看到漣卿,“喵”得一聲,想找主人撒嬌。
陳壁已經很熟悉它了,“呵,還想在陛下跟前倒打一耙?人精了吧你!”
“喵~”沒想好嚴重抗議。
看着陳壁同沒想好一道“鬥嘴”,漣卿恍惚想起了在燕韓京中的時候,原來,從那時候起,陳壁同沒想好就是這樣相處的,并非是到了西秦之後。
看着沒想好同陳壁犟嘴的模樣,漣卿嘴角微牽。
而一側,陳壁看向她,明顯覺得今日天子同平日不同,陳壁探究,“陛下?”
很早之前,主上同漣恒公子一道來西秦的時候,陳壁就跟着一起,所以陳壁從那個時候起就算認識漣卿,再到後來,漣卿在萬州呆得數月,以及再後來,在燕韓一年左右的時間,陳壁對她已經很熟悉了。
陳壁雖然平日裏嘻嘻哈哈得多,但他是暗衛首領,極其擅長察言觀色,也能覺察周遭細微的不同,譬如,今日的天子就明顯不同。
漣卿看了看陳壁,微微垂眸,淡聲道,“我想起陳蘊了……”
陳壁整個人僵住。
正好沒想好非常不高興,正胡亂掙紮着,陳壁一個沒留神,沒想好就雙腿一瞪,從他懷中溜走。
陳壁此時的注意力當然不在沒想好這裏,而是緊張看向天子。
天子記起陳蘊了,那就是,陳蘊的身死,還有之前回西秦一路發生的事,應當都記起了……
陳壁自然緊張。
“陛下的意思是,早前的事情,陛下都想起了?”陳壁再次确認。
漣卿颔首,輕嗯一聲,“我都想起了。”
用的是我,不是朕……
陳壁喉間輕咽,“四小姐。”
漣卿眸間淡淡氤氲,輕聲道,“我都想起了,想起陳蘊,還有陳影,還有所有事……”
陳壁驚訝裏又帶着遲疑,不知很多事情應不應當追問,也不知道應當慶幸還是……
陳壁驚愕中,漣卿問起,“你們當初,是怎麽知曉陳蘊去過淮陽郡王府的?”
她記得府中都一把火燒光了,卓逸也告訴過她,什麽都分不清,那怎麽會……
提及此處,陳壁低聲道,“犬牙镖,是陳蘊的犬牙镖,當時掉了一枚在苑中的石凳下,剛好藏在石凳與泥土的縫隙裏,派人去探的時候,在縫隙裏挖出來的,所以知道陳蘊去過,也知道,恐怕出了事,但再多的消息也都沒有了。”
漣卿微微蹙眉,“當時陳蘊曾派了三兩人設法送消息給冠之哥哥,沒有收到是嗎?”
陳壁也攏緊眉頭,而後搖頭。
漣卿沒出聲了。
陳壁繼續道,“不僅沒收到,也根本打聽不到旁的消息,整個西秦國中對淮陽郡王府的事情諱莫如深。主上人在西秦,不敢打草驚蛇,引人注意,所以在西秦的每一步,其實都沒有頭緒,也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更一步都不能走錯。”
漣卿當然能想到,當時毫無頭緒,又焦急的陳修遠是怎麽在京中一頭霧水,卻又步步為營,在京中這趟渾水中護她周全的……
漣卿問起,“他為什麽會用岑遠的身份?他認識岑遠?”
其實漣卿心中一直有疑惑在,但因為記不起早前的事,所以一直沒有問起。
但漣卿問起,陳壁當然不會隐瞞,“岑遠同主上都是羅逢中羅老大人的學生,按說,主上算是岑遠岑公子的師兄。來西秦的路上,收到四小姐的信,主上知曉出事了,四小姐入了東宮,如果沒有特殊的身份,恐怕很難接近四小姐,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所以主上铤而走險,用了岑公子的身份。岑公子雖然是羅老大人的學生,但很少在外人面前露面,主上同老大人和岑公子都很熟悉,也熟悉羅府的人,用岑遠的身份在京中行走,會獲得不少便利,也會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最重要的是,岑遠的身份才能接近四小姐,知曉發生了什麽事。四小姐去普照寺的時候,主上也在。主上特意放了沒想好去見四小姐,但發現四小姐連沒想好都不認識,知曉出了事端,然後才确認用岑遠這個身份。雖然也有風險,但好過接近不了東宮這處。陛下,主上他,其實煞費苦心,也是在刀尖上行走,一旦身份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陳壁言罷便不做聲了,天子能想起早前的事,應當就清楚來龍去脈,也知曉主上為什麽會铤而走險。
“冠之哥哥,當時傷得重嗎?從寒山寺回來的時候?”漣卿想起他徹夜從東宮奔襲寒山寺,解了洛遠安設下的局,也同她在後山的廢棄倉庫裏呆了一夜,然後趕回京中,回京之後,就在東宮遇刺,他當時一直裝作無事,眸間也是笑意,但那時她記不起早前的事,眼下卻想得起,如果不是傷得很重,他不會卧床,也不會特意支開她。
漣卿問起,陳壁不好不應,“是有些重,左肩被刺穿了,但主上不讓告訴陛下,怕陛下擔心……”
漣卿良久沉默。
在燕韓,即便是譚王之亂的時候,他應當都沒有遇到這麽兇險的時候……
漣卿喉間哽咽,淡聲道,“我知道了,別告訴他,我問起過。”
“哦,是。”陳壁拱手。
“什麽時辰了?”漣卿問起。
陳壁看了看一側的日晷,應道,“快午時了。”
漣卿看了看他,低聲道,“啓程,去趟皇陵。”
皇陵?陳壁微訝,皇陵是……
漣卿淡淡垂眸。
——你是很聰明謹慎,我早前是說太聰明了不是好事,那這次,我收回之前的話,你繼續做你的聰明東宮,也不是不可以……既然這麽聰明,就應該好好想想,你回京數月,為什麽一直風平浪靜。
——你是不記得早前的事了,但我可以告訴你,淮陽郡王府都護不住你,是我在護你,不然你以為你怎麽到的京中,你到了京中之後,這麽多世家,這麽多雙眼睛盯着,你哪來得太平無虞?”
——真以為東宮這麽好做?這些背後的蛇鼠蝼蟻,你見過多少?要我說給你聽嗎?我知道你聰明,既然你聰明,不想做菟絲花。你我可以合作,你會需要我,我也需要你,互取所需,我也會繼續護着你,這朝中和京中,只有我能替你掃清障礙。
漣卿緩緩睜眼,洛遠安,清楚很多事。
她早前記不得,所以聽不出洛遠安的弦外之音……
淮陽郡王府的事,洛遠安一定清楚不少。
——這朝中和京中,只有我能替你掃清障礙。
他說的不是早前那些世家,而是旁人。
見過洛遠安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