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丈夫。”
慕亦望着蘇爾,眼神盡是溫暖,嗓音稍微有些顫抖:“我是你丈夫。”
蘇爾腦袋昏昏沉沉,手背的疼痛感以及強烈的不安心理以至于維持着一絲清醒,眼神慌亂無神,對慕亦的話,并沒有如何回複,反而又好奇又害怕,下意識地蜷縮到床最裏面,沒有被紮針的手緊緊捏着被子,身體有些瑟瑟發抖。
顯然,蘇爾連丈夫兩個字代表的含義都忘記了。
都已經躲到床的最裏面,沒有辦法想象下一刻她會有什麽樣的舉動,慕亦不敢靠近,彎腰蹲到地上,仰望着蘇爾,“慕亦,我叫慕亦,不記得我的名字麽?”
他存着一絲希冀,她愛他愛得那麽深,甚至完完全全否定了自己所有的優點,認為自己一無所長。
可能記得我的名字麽。
慕亦。
爾爾,這兩個字,有沒有一丁點印象呢。
慕亦從小受到最優化的教育,十五歲執掌慕氏業務。在他的世界裏,任何經歷過的事情,都不足以稱作挫折或磨難,不過是些需要花心思的小事。能算作挫折或磨難的,只有蘇爾得病這一樁事。慕亦對蘇爾說過這樣一句話,失憶并不是什麽事。
沒有親生經歷過的挫折或磨難,人可以輕易地自我想象有多艱難,可以輕易地吐出自認為可行的百般方案。
真正來臨的時候,只一個陌生到害怕的眼神,直接打破你所有的淡定,所有的自信。
不要覺得自己有很大的承擔能力,能夠始終維持淡定,有自信承受的住一切心痛。慕亦你再厲害也只是一個人,一個有心愛之人的人。
水晶燈散着明亮光線,床上一個瘦削的影子,幾乎沒有動。
門外兩名護士兼管家幾乎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音。
卧室裏靜的有些可怕。
蘇爾害怕地把頭埋入雙腿間,眼角有幾滴眼淚流下。她什麽都不知道啊,為什麽要紮我,手疼,好疼的,頭也疼。
很明顯。一點印象都沒有。
她在發燒,他現在還問記不記得自己名字做什麽呢?
慕亦拭了一下眼眶,淺淺笑了笑,“爾爾,你發燒了,知道什麽是發燒麽,就是這裏痛,”他指了指頭部,繼續解釋:“困得想要睡覺。必須打吊針、吃藥。”
床上像孩子一樣的姑娘,小心翼翼地擡起頭,帶着無限的困倦與疲憊,被慕亦溫軟且有耐心的言語所打動,暫時放下心中的害怕,弱弱地伸出右手,聲音含糊,無限委屈:“疼。”
慕亦只覺得心髒被狠狠地戳了一下,伸手拉住她小小的手,嘴輕輕地吹風:“很快不疼了,先睡覺好不好。”
蜷縮的姑娘漸漸舒展了自己的四肢,卻是靠着牆壁,閉着眼睛睡過去的。睫毛有些微微的顫抖,白淨的臉龐露出一絲安心。
累到極致的身心,在這一刻陡然放松,很快陷入沉睡,均勻的呼吸聲回想在偌大的卧室。
慕亦就一直半跪在她的身側,輕輕地吹着她滲血的手背,直到她睡沉,才小心地把她的身體放平,蓋上被子,才把門外的護士叫進來,讓她們換另一只手戳針挂吊針。
蘇爾醒着的時候,一名護士按住她的身子,另一名戳針,兩人一起動手,卻折騰得針頭幾次沒有戳中。睡沉了,一次戳進去搞定,兩名護士心頭的石頭霎時落地。
因蘇爾的病症,慕亦又把一切的工作搬回家裏,何秘書又開始一天兩邊跑的生活。
何秘書每回走進慕宅,總能看見漂亮的姑娘在草坪上玩鬧或在花園裏嬉戲,周身兩米左右站着四名看管的護士,不管姑娘跑到哪裏,四名護士始終保持着兩米左右的距離。
姑娘專心致志地拔草、踩花。原本綠油油的草坪現在一眼望過去,這裏缺一塊草皮,那兒缺一塊草皮。花園裏的各色花卉,幾乎沒有一個不被毀壞過的品種。
免疫力低下,需要藥物維持身體免疫,因此每隔一天需要打吊針。
蘇爾排斥護士,排斥紮針。只能在半夜等她睡着之後,偷偷打吊針。可她并不總是一覺睡到天亮,半夜忽然醒來,手背戳着針孔,都被她直接拔掉,然後一夜不眠,哭着保持清醒。
葉笑笑瞧着草坪上拔草的姑娘,似哭似笑地說道:“慕亦,我私心希望你不要抛棄爾爾,但總覺得這樣不大可能。要是你哪一天不要她了,完好的交給我,我帶着她。”
這輩子只這麽個最愛的朋友。若慕亦不要她,她必然要好好地照顧在身邊,縱然父母反對,絕不可能讓她退步。
蘇爾拔了一把草,太過用力,□□的時候摔倒在草坪上,臉上沾着泥土,卻笑得歡心,像得到了勝利似的,朝慕亦搖搖手裏勝利的果實,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最是好看的模樣。
葉笑笑看得哭了,“她只親近你一個人,別人靠近都不行。我怕将來你不要她的時候,她卻離不開你。那要怎麽辦啊。慕亦,你不能抛棄她。”急促地抹眼淚,葉笑笑手指冰涼,“不如你現在放手罷。”
慕亦望着甜甜笑着的姑娘,亦是露出微笑回應,只眼底裏深埋着哀傷無法遮掩。
“你都願意照顧她一輩子,我又怎麽可能不願意。”
葉笑笑怔了怔,繼而苦笑:“我跟你不一樣的。我知道你愛她,可你看,爾爾她現在這個樣子,我不知道你的愛能維持多久。她的情況每天都在變差,可能一輩子不會好了。縱然我相信這世上有與子偕老這一說,但能這樣偕老的人全世界有幾個。你說,我要怎麽相信你會照顧她一輩子,你那樣的身份,所有人都會笑話你的,就算不顧別人的看法。那麽,你的慕氏不要了麽?”
這個時候,蘇爾忽然哇哇大哭起來。護士們吓了一跳,紛紛急得不知所措。怎麽哭了呢,剛剛摔倒都沒有哭的,這會兒怎麽就哭了呢。
“是不是摔疼了,哪裏疼?”
蘇爾根本不讓護士碰,越碰哭得越厲害。
慕亦很快到蘇爾跟前,蹲下來,撫着她的頭發,問:“寶貝,哪裏疼疼?”
她抽噎着,擡起胳膊,大汪汪的眼睛全是可憐兮兮,眼淚啪嗒啪嗒掉着。
慕亦挽起她的衣袖,白皙的手臂有點點紅色,被蟲子咬了。她身體敏感,不能觸碰除蟲劑,除了人工除出一些蟲子以外,身上也會噴些低濃度的防蟲水,但還是被咬了。
“乖,先去洗個澡,再塗些藥膏,很快不癢不疼了。”慕亦抱起她,在懷裏,哭得稍微輕了些。
葉笑笑遠遠看着草坪上的兩個人,有時候慶幸蘇爾在慕亦面前能夠安靜聽話,有時候又悲哀地想她若只在慕亦面前這樣,以後該怎麽辦?
慕亦給蘇爾洗澡,整個浴缸厚厚的一層沐浴露泡泡,蘇爾玩的不亦樂乎,她愛洗澡,洗澡有泡泡可以玩,光她自己玩不夠,還要慕亦跟她一起玩。
于是水花、泡泡濺得到處都是,慕亦渾身上下統統被弄濕,頭發沾着朵朵泡泡,狼狽不堪。
等慕亦給蘇爾洗完澡穿好衣服,只匆匆換了件幹的衣服,哄她睡着之後,才去洗澡。
蘇爾現在心智等同于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慕亦洗了澡出來,出神地看着她的睡顏,看了一會兒正要走開,她醒了。
“要聽故事?”
睡醒的姑娘眨眨眼睛。
慕亦取了一本兒童故事,翻到有書簽的一頁,開始講故事,嗓音溫軟。
“今天講《小豬克拉克》,有一只小豬,它叫克拉克,它又一個本領,會用後退站起來走路。‘親愛的克拉克,把你的本領交給我們,好嗎’小夥伴們說。”
“這時,克拉克就用兩條後退立起來,兩條前腿交叉揮舞,表演了一段精彩的節目。”
講到這裏,姑娘的眉頭皺起來,撅起嘴巴,手扯住慕亦的衣袖,迷惑地看着他。
“兩條後腿立起來,兩條前腿交叉揮舞。”慕亦重複了這一句,果然看到她眉頭皺得更深,眼神更加迷惑。
他放下書,抱起姑娘放到腿上圈着,問:“是不是聽不懂?”
她松了手,堅定地點了點頭。
“克拉克是一直小豬,小豬有四條腿,前面兩條,後面兩條,”慕亦伸出兩只手在她面前,巧妙地勾着手指,在燈光下,出現一直影子豬,“寶貝,看這兩個,”他動動兩根手指,影子豬的兩條腿動起來,“這個兩個是後腿,現在我們讓後腿立起來,”再動另外兩根,“這兩個是前腿,兩腿交叉,是這樣的。”
她癡癡地看着影子豬,眉眼露出明媚的笑,然後學着他的樣式,開始擺弄自己的手,想要弄出好玩的影子來,不再要聽故事了。
慕亦只好叫她做出豬的手勢,然後自己做出一個,兩人在燈光下,手撞着手。
嗯,一只小豬一只大豬在打架。
小豬贏了。
然後,繼續打。
小豬繼續贏。
......
這樣玩了一會兒之後,她終于玩累了,倒在他懷裏睡過去。
慕亦摸着她的右手背,瘦的仿佛只有皮骨,以及,密密麻麻的針孔。
今天又是需要打吊針的日子。
縱然隔一日打一次,三個月,九十二天,四十六個孔,累積之多,足以讓他看一眼都心疼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