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這一年冬季,冷得很快,十二月底,拉開窗,含着霧氣的窗,一層冰淩,結着的霜,似春季綻放的花,精致美麗。
飄飛的雪花,鵝毛一般,紛揚落下。
屋裏,慕亦端着一碗中藥,喝下一勺,再一勺,送到蘇爾唇邊:“乖,張嘴。”
蘇爾低頭把玩着他的衣領,右手食指勾進衣扣,繞三圈,松開,再繞三圈,再松開......
慕亦輕輕地觸了觸她的手背,細聲軟語道:“爾爾乖,不喝藥,要紮針,很痛很痛的。”
蘇爾蹙着眉,視線移到冒着濃濃藥氣的碗,緩緩張開了嘴。
慕亦笑了,眉眼溫柔,“真乖。”
一碗藥,你一勺我一勺,喝盡。
兩個人都得了感冒,連今天已經喝了十天中藥。
蘇爾一直不願喝中藥,但她的身體這一年來折騰得太傷,必須用中藥細心調養幾年才能調養的好。
慕亦只好陪她一起喝,再拿紮針吓她,她才會乖乖張嘴。
再後來,每日的中藥對蘇爾來說就像喝粥一樣,再也不會覺得難喝了,因為喝慣了,味蕾對中藥的苦幾乎沒有了感知。
開春,慕亦帶蘇爾飛往美國治療。
此時的蘇爾,因日漸嚴重的病況,變得如初生的嬰兒一樣,失去了對外界一切的抵抗。
這一場治療,用時四年,所涉及的一切設備及藥物,皆是第一批,而蘇爾則是第一例臨床應用者。有效與否,研究醫師只有百分之三十五的把握。
整個療程結束,蘇爾免疫力幾乎恢複到正常水平,再經過長期的膳食調理,身體不再瘦弱無骨,體重增長了十斤,體質屬于輕度偏輕,有獨立行走的能力,也會咀嚼食物。唯獨記憶,始終沒有恢複,連帶着不會說話。
這一年,慕亦三十四歲,蘇爾三十歲。
這個年紀,放在別的人家,大概有了兩個孩子。
加利福尼亞南部氣候宜人,常年平均氣溫二十攝氏度左右,可謂四季如春。
慕亦每天帶着蘇爾在荷摩沙灘散步,這裏每天都有來自世界各自的游客逐浪、享受溫柔的陽光和沙灘。
這一年過去的很快,蘇爾始終沒有記起的跡象,慕亦想,記起來也還,記不起來也好,她總歸在他身邊,幾十年後,兩個人總歸是在一起的,這樣就足夠了。
又到了冬季,兩人回到慕宅,這個冬季,蘇爾沒有感冒生病,倒是慕亦直接燒到四十度。
慕亦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一個五十年的夢,夢到他死在爾爾之前,彌留之跡,聽到她咿咿呀呀的哭喊聲,他用盡所有的力氣,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徒勞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哭。
過了很久,仿佛一個世紀,慕亦終于清醒過來,他看到爾爾坐在床邊,削着一個蘋果。頭很沉,他覺得自己沒有醒,不然,怎麽會看到爾爾在削蘋果呢?
又在做夢吧。
“慕亦!慕亦?”
“好久沒有夢到你喚我的名字......”
“餓不餓?你要吃蘋果嗎?”
慕亦微微動了動,張了張嘴,緩緩閉上眼睛,太久沒有做這樣美好的夢了。他不要醒過來。
“你在生氣對不對?你等了我那麽那麽久,我卻一直沒有記起來。Adair教授說最遲一年,超過一年,我沒有可能再記起來。是我不好,沒有在一年內記起來。”
“你說過,永遠不會生我氣的。”
“慕亦,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話到這裏,後面因為哽咽而模糊不清。
忽然,溫暖濕潤的吻落在耳側和臉頰邊,随後是慕亦一貫溫柔的聲音,因病帶着熟悉的沙啞,“我以為是夢,爾爾,沒有生你的氣。”
蘇爾頓了頓,順勢爬進床裏,窩進他懷裏,慢慢緊拽着他的衣襟,手指撫上他的額頭,她曾今用水杯砸過他的額頭,五年的時光過去,起初這裏淡淡的傷疤,已變得沒有痕跡,然而她記得很清楚,清楚得可以很确切地摸到曾今砸到的位置。
慕亦再次親吻她,似乎有些費力,他說:“沒有關系,以前的一切都沒有關系。沒有什麽比你記起來更重要。爾爾,你能記起來,我很高興。”
慕亦花了七年的時間,從等待到幾乎絕望。
蘇爾清楚地記得這七年裏的點點滴滴。除去将她照顧得無微不至,慕亦還誦經拜佛。待她到美國治療之前的那個冬天,慕亦咳嗽着,背穿着厚厚衣服的她,徒步百裏路到A市古詩,晨起誦經、敲鐘。祈禱佛祖庇佑,她能健康如常。
她接受治療的那些日子裏,早晨天未亮,慕亦便開始誦經。往後日日素食,晨起誦經。足足四年,直到療程結束。
他耗費心力、虔心到這種地步,終于得到了上天的回應。
他這七年日日夜夜過得何其辛苦。
“如果沒有那場車禍就好了。沒有那場車禍,慕亦,我一定會離開你的,不叫你過的這樣痛苦。”如果她有預知未來的能力,曉得慕亦為她做到這種地步,她一定會毫不猶豫離開,不再貪戀任何一絲慕亦的溫暖。
慕亦淺淺笑了笑:“我能堅持到今天,當然也能堅持找到你,縱然花些時間,結果不會改變。”
蘇爾嘆氣:“你這樣真的很不好啊—”
慕亦不再答話,嘴唇一點點碰觸她的眼睛,繼而輾轉至她的嘴唇,撬開齒貝,席卷整個口腔,親吻的時間持續了很久,忽然,腦中靈光一乍,萬一把感冒傳給她怎麽辦?立即從她口腔退出。
蘇爾睫毛撲閃,毫不猶豫地主動吻住慕亦,不許他退開,手也不規矩地滑進他的衣衫裏。
“不行。”慕亦急促地捉住她挑逗的手,再次強調:“不行。”
他眼神帶着很明顯的隐忍意味,蘇爾大膽地用腳勾住他的腰,緊緊貼住他的胸膛,被捉住的手不能移動,索性用曲起手指輕輕勾撓了幾下。很快聽到他氣息不問,胸口起伏不定。
“我要,現在就要!”
慕亦對蘇爾的話從來沒有抵抗力,更何況,他也是想要她的,更加沒有抵抗力。
三天後,蘇爾随慕亦回公司,他離開的A市的五年,公司由慕爸管理。
慕爸兩鬓斑白,見到他們兩個神情很淡然,扔了手裏的筆,推門出去,走前留下一句話:“過段時間回家吃飯。”
慕亦點點頭,目送慕爸離開:“知道。”
五年前慕亦決心離開,在慕爸面前跪了一個小時。
到底是親生兒子,慕爸除了成全他,別無他法。
總不能讓唯一的兒子,拿命相逼。
于是,慕爸一把年紀,再次回到公司,想着能給兒子守多久就守多久,這輩子若等不到兒子回來,這公司給誰都無所謂。
蘇爾再見到葉笑笑,她懷裏抱着個兩三歲的男孩,小男孩長得很像一個人。
“這是......薛文習的兒子?”她沒記錯的話,當年參加的是笑笑和徐子恪的婚禮。
葉笑笑不敢置信地捏了捏蘇爾的鼻子:“記憶恢複得這麽好,薛文習的兒子都能認出來。 ”
這孩子長得太像爸爸,實在很好認。
葉笑笑寵溺地看着孩子,說:“禮放,叫幹媽。”
蘇爾想給孩子一個見面禮,無奈翻了翻包,裏面只有一個手機和錢包,別的什麽都沒有,只得摸了摸孩子的頭,“幹媽下次再給你見面禮。”
葉笑笑騰出一只手拉蘇爾,詢問道:“不用下次,就現在吧,慕亦,你介不介意我現在和爾爾去逛街。”
蘇爾扭頭望慕亦,做期待狀。
“去吧。”
兩人五年沒有見面,有許多話要講,當然大多數是葉笑笑一個人在講,蘇爾插不上話。
葉笑笑講她當年怎麽氣徐子恪,怎麽把他們兩兄妹的□□曝光在衆目睽睽之下。
蘇爾打岔道:“等等,藥?你剛剛說什麽藥?”
葉笑笑瞪她一眼:“當然是那種藥咯,怎麽,我做不來給徐子恪下藥這種事情麽?徐靜依都敢在十六歲給徐子恪下藥,我那樣一個年紀,有什麽不敢的。”
“那你和薛文習,你們倆個怎麽勾搭上的?”
葉笑笑含含糊糊道:“跟徐子恪吵架找他喝酒咯,找得多了麽......就這樣呗。”
蘇爾補充:“肚子有了?”
葉笑笑點頭。
兩人談話間,禮放小童鞋在把店裏的服務員小姐折騰得團團轉轉。
地上兩個摔破的遙控飛機,一個拆開賽車并變形金剛玩具。
葉笑笑吐了吐舌頭:“這孩子最愛拆東西。”
蘇爾大大方方地刷了卡,嗯,慕亦的錢。
經過一家金飾旗艦店店,蘇爾跟着她進去,見她站在嬰兒金飾櫃臺前。
蘇爾下意識輕輕摸了摸她的肚子,問道:“又有了?才不到三個月吧。”
葉笑笑斜睨她:“一個夠我頭疼的了,兩個我還受的了。給你孩子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