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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如此別致的告白,林陸骁是第一次聽。

從小到大,他對女孩的認知都是矯情又麻煩,相處起來十分別扭,這事兒,大劉也在他耳邊吐槽好多次了。

大劉經常說得就是:“女孩兒都這樣,明明喜歡你喜歡的要死,嘴上還說着讨厭;裝着對錢財不在乎,帶她逛商場,經過那些奢侈品店,拖都拖不動,兩只腳就被釘死了;問她吃什麽,說麽說随便,我說吃碳烤吧?她說那東西上火,我說吃中餐吧,她說中餐吃膩了,一圈問下來,得,幹脆就說想吃西餐牛排配沙拉紅酒不就得了;還有明明在生氣,問她怎麽回事,她就說沒事,你忙你的,你要敢真去忙,反手就是一個煤氣罐外加一句分手;真他媽受不了你提了分手,她丫的能編幾十個不帶重樣的故事,給你扣頂人渣的帽子。”

大劉說的這些,林陸骁都沒感觸。

自從有了懵懂的性啓蒙,女孩大多都挺矜持,沒怎麽光明正大追過他,偶爾節日桌板下會多出一兩封莫名其妙的粉紅色信件,他匆匆掃一眼也給丢進垃圾桶了,至今沒記住那些女孩的模樣。

大劉開始追女孩兒逗女孩兒玩兒的時候,他大多都被林清遠關在家裏看軍事的槍型,坦克,飛機,以致後來上軍校時,被人當軍事百科,随便看個坦克壓過的履帶痕跡就能認出是哪年哪款的坦克,以及參加過什麽的戰役。

他對感情的事兒不太開竅,這事兒,大劉沈牧幾個早就當做笑資談了十幾年。

笑資的起源是個女孩兒。

那時還在上高中,班裏有個女生,是中考外縣特招挖的一個好苗子,性格大大咧咧挺豪爽,不驕矜,也不做作,腦子快嘴也快,老師把她跟大劉按一桌,就是希望她能幫幫大劉這種後進生。

姑娘挺熱心的,一口應下。

這幫小子裏,就屬大劉跟孫明楊成績差,在中後段游蕩,每回考完試發榜回家找家長簽字時,大劉跟孫明楊都恨透了林陸骁和沈牧。

這倆整天也跟着他們晃晃蕩蕩,丫的那成績排名出來就妥妥是他倆的個位數。

大劉那時在班裏愛跟孫明楊一起逗女孩兒,也沒女孩敢跟他坐。

那姑娘膽子倒也大,平日裏也嘻嘻哈哈跟大劉開着玩笑,倒是一點兒沒把她吓着,還時常把大劉弄個臉紅耳臊的,這麽一來二去,大劉就把這姑娘當成是自己人了。

這姑娘沒別的毛病,就愛跟林陸骁擡杠,林陸骁說啥,她第一個不贊同,反正啥啥都要插上一腳,最好能把他氣死,林陸骁本着不跟女人計較的心态沒怎麽搭理她,但時間一長,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了,這姑娘對林陸骁有意思。

但就是嘴硬死不承認。

不論大劉怎麽試她,這姑娘都不承認,還丢出一句話,喜歡他還不如喜歡一條狗。

一聽這口氣,大劉就知道了。

喜歡得要命呢。

但是有什麽辦法,林陸骁那根不開竅的腦筋,要是真表白了,恐怕連朋友都沒得做,她還不如就維持現在的關系,偶爾鬥鬥嘴。

那姑娘自己後來也想過,要真跟林陸骁以情侶的模式相處,她還覺得有點怪,不太适應,她覺得自己可能有點賤,她還偏就愛他那副吊兒郎當、乖戾張揚的模樣。

歷數以往,南初大概是他碰上的第一個,如此直接,上來就告白,告白就親吻的女孩子了。

真是一點兒都不矯情做作。

相比較其他女孩,她好像什麽都豁得出去,同樣,對他也志在必得。

為什麽會志在必得?

往往只有一種情況。

——不計後果。

不問過去,不探前程,不想未來,不計後果,飲鸩止渴。

倒是符合她的性格。

……

林陸骁把自己腦袋從她手裏掙脫出來,然後跨上兩級臺階,拎着小姑娘進了辦公室,反手關上門,把南初往門口一放,雙手握住她的肩膀,讓她面靠着牆壁,松了手,一邊松扣子往裏頭走,一邊頭也不回對她說:“給我站那兒,別動。”南初面朝牆壁,揶揄的口氣:“面壁思過?親了你的代價?”

林陸骁脫了上衣,裏頭赤裸,什麽都沒穿,肌肉緊繃,線條流暢,他快速套上幹淨的軍襯衣,回頭警告地看她一眼,“再廢話就罰你去跑圈。”

本以為就這麽老實了。

結果,姑娘那邊問:“幾圈。”

聲音是從牆上彈射回來。

他一邊低頭扣軍襯的扣子,哼笑一聲,沒回頭,漫不經心地說:“怎麽也得三十圈吧。”

安靜了。

林陸骁換完衣服,去撈桌上的礦泉水瓶,在手心裏掬了小捧水,抹了把臉。臉上都是灰,水敷上去瞬間髒了,他又接連掬了兩三次才算把臉擦幹淨,一張俊臉終于清晰。

他往那邊瞥一眼,南初安安靜靜“面壁思過”,扯了扯嘴角,把水擰好放回去,抽了張紙巾擦臉,團成團準确地丢進門口的垃圾桶,然後插兜朝南初走過去。

大概是聽見後方的腳步聲,南初斷定他已經好了,轉過去,果然,換了身幹淨的常服,臉白了,恢複了之前一慣的模樣。

那雙桃花眼,勾人卻沒有情緒。

南初微擡頭,看他:“你不用急着給我答案,我不着急,就先表個态,以你的情商,估計要領會可能有點難。”

林陸骁站她背後,雙手插在褲兜裏,以一貫的姿态堵着她。

南初往前一步,手從他臂間穿過去,貼着胸膛,再度抱了抱他。

林陸骁筆直站着,任由她抱,也沒推開,也沒回抱,手在兜裏緊攥成拳頭,眼色漸濃,到底是沒動。

姑娘安慰似的撫了撫他的背,“如果以後要是有機會帶我進火場,我保護你。”

林陸骁低頭看懷裏的人一眼,覺得這話有些好笑,鼻孔裏哼出一聲,“誰保護誰?”

南初窩在他懷裏,堅持說:“我,保護你。”

他又笑,笑了一會兒,垂眼看看賴在懷裏占便宜占上瘾的人,開始趕人,“你可以走了。”

南初緊了緊手,“再抱一會兒。”

好聲好氣警告了一遍不聽,脾氣就沒那麽好了,直接把她從懷裏拎出來,握着肩膀給摁到門上,微微俯下身,對上她的眼睛說:“跟我,真的沒什麽前途,第一我沒錢,第二我随時會沒命,你要想随便玩玩,我也不是很好的人選,我不體貼,沒時間,沒空陪你,所以,我勸你,好好再想想。”

他覺得他說的夠清楚了,小姑娘應該聽明白了。

而且,節目錄制結束,兩人也應該沒什麽機會在碰面了。

南初:“挺好的,我有錢,不需要你的錢,你要哪天因公殉職了,我就去給你墳前送束花,絕對不給你掉一滴眼淚,我平時全國各地飛,可能你想見我比我想見你還難,所以,我也勸你,好好再想想,沒有比我更适合你的了。”

林陸骁彎腰捏着她的肩膀,舔了舔嘴角,這股子勁兒勁兒真把人拿捏得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跟她強掰掰不過,決定不再搭理她,站直,拉開門,把人推出去,“我拒絕,回去吧。”

門被關上。

走廊空空蕩蕩,長長凄凄,連盞燈都沒有,一眼望過去看着還怪滲人的。

南初沒走,趴着門口聽了會兒。

裏頭好久沒動靜。

五分鐘後,林陸骁打開門走出來,連褲子都換了,手裏拎着帽子,見南初還站在門口,愣了下,才帶上門,“不是讓你走了?”

南初不知從哪兒摸出一顆糖,放進嘴裏,嚼了兩口:“我以為你躲在裏面哭呢,不想讓我聽見。”

林陸骁嘴角抽了抽,戴好帽子,沒理她。

說實話,他向來不是情緒外露的人,從小到大,他也就哭過一回,也就平林縣地震那回,不算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到底給他生生憋回去了。

這些年,陸陸續續有隊員犧牲,該說的想說的,大家早在入伍那天都寫好了,自己能做的就是,把國家的撫恤安置到位。

傷春悲秋、哭哭啼啼那都不是男人該做的事兒。

南初見他弄得整整齊齊,問道:“大晚上的還得出去?”

兩人走到政教樓樓下,林陸骁說:“我去趟支隊,你趕緊回去睡覺。”

“大晚上的支隊還有人?”

林陸骁把她往宿舍樓那邊推,“嗯,得跟領導彙報工作。”

“女領導?”

林陸骁伸手拍了下她的腦門,“腦袋瓜欠收拾?”

南初吃痛,“開玩笑,辛苦,你去吧,開車麽?”

林陸骁斜她:“廢話。”

“那你小心點,你這是疲勞駕駛,在那邊三天沒歇了吧?要不我開車送你過去吧?”

林陸骁看透似的看着她:“你是不是在裏頭呆悶了?”

“我擔心你。”

眼神透徹。

他看透似的:“擔心個屁。”

“……”

“磨磨唧唧不上去就給我跑圈去。”

“……”

南初琢磨着差不多了,于是假裝害怕地轉身走了。

林陸骁盯着他背影看了會兒,才起步離去,沒走兩步,就遇上夜間巡邏兵。

人沖他打了個禮,“林隊!”

林陸骁點點頭,咳了聲,指了跟南初相反的方向,“那邊查過沒有?”

巡邏兵還納悶兒了,怎麽隊長忽然關心起巡邏的事兒了。

“沒有。”

“過去查查看。”

“……是!”

……

南初回到宿舍就聽說了,犧牲的消防戰士很年輕,才二十三歲,來特勤一年,為了保證供氧給把呼吸器給了傷患,結果被化學物品的二次燃爆沖擊波給轟進火裏,當場死亡。

邵一九說的時候忍不住再次哭了。

嚴黛跟徐亞也是沉默,就聽見邵班長壓抑的哭成和啜泣聲,一室靜默,徐亞小聲安慰他,到底也是男人,覺得在這幫小姑娘面前這麽哭也挺沒面子,擦擦鼻涕眼淚,南初順勢遞了張紙巾給他,“擦擦。”

邵一九說了謝謝,擰擰鼻子說:“行了,你們早點睡吧,過幾天開追悼會,支隊裏領導都要過來,你們也得參加,之前訓練的內容都好好回憶回憶,被太懶散了,領導看了不舒服。”

三人點頭。

人死不能複生,也只能生者奮然,死者安息。

該繼續的生活和訓練都該繼續。

但明顯隊裏的氣氛壓抑了許多,大家都不怎麽說話,心裏有想法也都憋着,整個中隊氣氛有些沉。

這天,隊裏給那位烈士開追悼會,入葬烈士陵園。

南初她們一早跟着起床哨就醒了,這些日子似乎已經有些習慣隊裏的管理和安排,早早洗漱完畢在操場等,支隊裏來了不少領導。

邵一九帶着人訓練,門口有幾輛車開進來,邵一九瞬間跟打了雞血似的,比剛剛的嗓音又洪亮好幾倍。

九點在會堂開追悼會。

林陸骁一身筆挺軍裝站在臺上念了追悼詞,士兵們對着遺體敬了最後一個禮,十點鐘,遺體被拉倒烈士陵園。

這一天下來,整個中隊都籠罩着一層霧,也不敢随便說話。

南初吃完午飯從食堂出來,就看見林陸骁站在右側門的一個長亭裏抽煙,旁邊站着個穿軍裝的姑娘,是上午從領導車上的副駕駛下來的,眉目清秀,耳後有個短短的馬尾,像兔子尾巴。

林玫靠着牆,看着林陸骁:“你書看得怎麽樣了?”

林陸骁瞥她一眼,“今天孟處沒尋我不痛快,你不爽是吧?”

林玫翹翹嘴,“得了吧,得了便宜還賣乖,幾個領導這回都盯着你呢,上回處裏開會,孟處都說漏嘴了,說什麽等陸骁來了,咱這隊裏就又添了一員虎将,孟叔從小看你長大,他這回釘死了要把你弄他隊裏去,你要敢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出點岔子,孟叔的手段你是見識過的,他能弄死你。”

林陸骁把煙拿下來,扯着嘴角搖搖頭。

林玫繼續說:“你沒瞧見孟叔那兒子,孟晨啊,現在搞什麽電子競技,孟叔嫌棄死他,恨不得拿你當親兒子呢。”

“我看是你想當他親媳婦兒吧?”

林玫面色羞赧,“瞎說什麽呢!”

林陸骁一語道破,笑着別開眼,怔然瞧見不遠處站着一道身影,很快收回視線,快速跟林玫說了句:“哥不跟你說了,一堆事兒,等孟處他們吃完,我安排人給你們送回去。”

說完,從長亭裏出來,朝這邊走過來。

南初站着原地兒,身後被人拍了下,一回頭,劉夏翰笑望着她:“你站着發什麽呆呢?”

南初下意識看了眼林陸骁,那人插着兜,就這麽直直從她身邊走過去了,一個眼神都沒掃過來。

南初:“沒事,走吧。”

兩人跟在林陸骁後面走,劉夏翰跟她聊天:“下部電影咱們有合作。”

南初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林陸骁的背影,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劉夏翰說話,“什麽電影?”

“《圍攻》好像叫這名,還沒看呢,前陣聽經紀人提過,咱倆就挺多對手戲的,你可以回去看看,我演男三。”

南初心不在焉地應着:“哦。”

劉夏翰說:“你演技不錯,就是沒什麽經驗,多演演就好了,以後多多指教哈。”

南初:“好。”

劉夏翰又說:“對了,我加你微信了,名字就叫劉夏翰,下次拿到手機你通過一下,以後可以多聯系。”

南初:“你怎麽會有我微信?”

劉夏翰說:“節目組給的啊,我每個人都加了,方便以後聯系。”

劉夏翰确實年長,處理事情都比較全面,他得承認自己對南初有些好感,所以對她關照些,又不想讓她覺得困擾,那就以所有人的身份去掩蓋這個事實,有時候明知道是這樣,你還真不好拒絕他,反而會顯得自己斤斤計較,小氣吧啦。

說實話,他這個人還蠻正能量的,永遠挂着溫和的笑,幾乎不生氣,相比較同為二十九的林隊長,那脾氣就簡直了。

南初看着林陸骁拐進政教樓,壓了壓步子,到底沒跟上去。

……

過了三天,氣氛終于好轉,衆人終于從悲傷的情緒中緩過勁兒來。

這天,林陸骁剛從支隊裏開會回來,沒趕上飯點兒,阿姨給他留了飯,盛好端出來,見就他一人,忍不住想起上次那事兒,“上次跟你一起來吃飯那個明星,小姑娘挺實在的。”

林陸骁扒了兩口飯,看過去:“誰?”

“就那天爆炸你沖出去那天跟你一起吃飯的那個姑娘,你走之後,她就把你碗裏剩下的都吃完了,一粒都沒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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