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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幾千公裏以外。

鹿山支隊年初開聯歡會,幾個新兵鬧哄哄地圍着林陸骁讓他出一個節目。趙國剛從廁所打完水回來,放下臉盤,見林陸骁不為所動,抹了把臉插嘴道:“去年聯歡大家都念着你剛來沒為難你,今年你還想躲,反正一年就這麽一次,兄弟,丢臉也就這麽一次。”

林陸骁靠在床頭淡瞥他一眼,沒作聲。

從小到大就不是表演節目的料,以前上學的時候學校裏組織什麽活動大劉被畫成花貓子逼上臺表演的時候,他跟沈牧就閑閑地抱着胳膊坐在臺下笑。

那模樣太傻了。

大劉長得比他倆讨喜,表演起來還有點滑稽,他現在手機裏都還留着高中時候大劉臉塗成花貓子的照片。還跟沈牧琢磨着以後等大劉結婚,拿這照片訛大劉一筆。

新兵們剛入伍,還沒歷過苦,此刻全是要開聯歡會的興奮。

有人提議:“跳個《小蘋果》吧。”

有人不贊同:“不行啊,到時候市裏電視臺要來拍的,小蘋果太多了,咱們弄個特殊點的,比如快閃什麽的。”

直接被人否決:“你當專業歌舞團呢?整那麽多花架子幹嘛?問林指導。”

于是一夥人齊刷刷地看着林陸骁。

林陸骁正低頭看書呢,充耳未聞。

趙國幹脆道:“索性唱首歌好了,就那個什麽吧,張宇的《月亮惹的禍》,我看陸骁最近老在聽,就這個吧。”

林陸骁:“……”

有人提出建議:“原來林指導你喜歡這歌兒,唱這歌兒還不如唱軍歌呢。”

趙國罷罷手:“都他媽幾首軍歌了,咱就整點不一樣的。讓你們林指導唱歌,你們幾個伴舞,完美。”

趙國說完,被林陸骁狠踹一腳,趙國疼得哇哇直叫,後者已經拿着書轉身出去了。

林陸骁靠着水房的牆上,一只手抄在兜裏,另一只手給南初打電話。結果響過兩聲就被那邊挂了,心又提了起來,莫名煩躁。

不接電話是什麽毛病。

這邊南初手機一響,就被南月如劈手奪走了,低頭瞥一眼,火冒三丈地給她摁斷。

沒過一會兒,手機又振起來。

再次被南月如按斷。

再響起來,南月如此刻已沒了耐心,平日裏精致雅淡的妝容也變得猙獰起來,她猛地把手機往地上狠狠砸,并用後跟附上幾腳!

屏幕直接炸裂開。

她大概覺得不解氣,踩完,一腳尖把手機踢到床底下。

整個過程,南初都沒有作聲,冷冷看着,那面容平淡一點兒不惱火,反而再次激怒了南月如,她嘶吼:“你瞪我?不服氣?我是你媽,我這輩子就得管着你!”

南初笑了下,目光平靜地看着她:“你多久沒去看醫生了?”

南月如怔楞片刻。

南初繼續笑:“你現在就像一個瘋子,你砸我手機有什麽用呢?除非你殺了我,不然我還是會跟他在一起,還是你準備繼續關着我?沒用呀,他會找到我的,上次你把我關在醫院,他就徒手翻進來,就在你安排那兩個高大威武的保镖眼皮子底下。”

……

南月如眼眸狠厲,張嘴欲罵。

卻被南初搶了先,她一點兒也不生氣,十分平靜地在陳述:“想罵我賤是嗎?罵吧,反正您以前也沒少罵,您有本事就打死我,打不死我,我就是爬,也要爬到他身邊去。”

“你就這麽上趕着不要臉地倒貼?”南月如吸了口氣,靜下來,“你知道現在每十二天就會有一個消防員犧牲,十大高危職業消防員列第一,他哪天沒了,你的下半輩子你守活寡嗎?”

南初看着她笑了,“守啊,我幫他守着。”

“無知!”她怒。

“不管你聽與不聽,這話我說在前頭了。”那眼裏有光,光裏是熠熠的輝,她說:“我因為無知,放棄過他一次,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如果有,除非是我死。不,死了我也愛他。”

說完,她轉身走了。

又在門口停住,回頭看她:“媽,我一直不明白你在激憤什麽,就因為我做了你不敢做的事,所以你嫉妒我?”

女人筆直僵着,望着窗外,背影悲涼,聽見女兒這麽問,她忽而爆發出一聲:“滾——!”

……

林陸骁被所有人拱着上臺唱了一首《月亮惹的禍》。

這首歌除了當年在外縣支援的時候跟隊裏幾個士兵附和過幾句,倒也沒怎麽在人前唱過,更別提現在這種場合,從小到大他就沒怎麽唱過歌。

家裏也不興這個,逢年過節胡同巷裏都有專門的戲班子,哪輪得到他去唱歌。

他聲音低,平淡唱完一首倒還行,沒太多技巧。

他是真不喜歡唱歌。

再加上這首歌裏有點他跟他家小姑娘不可描述的記憶,他就更不願意唱了。

但他一大男人,也不是扭扭捏捏那勁兒,在一片高喝聲中,接過主持人的話筒,低沉的嗓音流出來:“唱首軍歌吧。”

臺下,“不行,就《月亮惹的禍》!趙國說林指導這歌一聽就有故事!”

“軍歌有的是機會唱!唱首流行的!”

“那《小蘋果》吧。”林陸骁面無表情地說。

士兵全然不給機會。

“《月亮惹的禍》!”

“《月亮惹的禍》!”

“《月亮惹的禍》!”

“……”

林陸骁無奈笑,一旁領導也忍不住了,慫他:“他們那麽想聽,就唱一段兒吧,省的下回你走了他們還念叨。”

“行吧。”

音響裏,男人輕咳兩聲,低沉醇厚的聲音淌着。

“都是你的錯,輕易愛上我……”

出來三個月。

兩人時不時維持着短信聯系,直至上個星期,徹底失去了聯系,打她電話不接,短信也沒人回,畢竟是有過“前科”的女人。

他當下腦子裏就想着這人時不時又跑了。

本來打算下個月等這邊事情交妥後再請婚假,結果當天晚上就去領導交了婚假報告。

一曲完畢。

他把話筒還給主持人。

趙國忽然蹦出來,“等一下!”

林陸骁怔了會兒,趙國直接兩步跳上臺,抓過主持人的話筒,“我說兩句。”

林陸骁笑他,“你當領導發言呢!”

趙國瞥他一眼,舉着話筒對臺下的士兵說:“林指導來我們這兒一年多了吧,應該是最後一次參加咱這聯歡會了,有些話堆了太久,借着今晚機會,都給你說說。”

趙國這話。

把原本熱烈的氣氛仿佛忽然澆下一盆冷水,變得肅穆整禮。

所有人都不笑了,抿着一張唇,端正坐在軍凳上。

“一開始大家都挺不服他的,還有幾個不怕死的整過我們林指導,結果後來大家都被他收的服服帖帖的,我一直覺得男人最好的年紀應該是二十三四歲,張揚跋扈毫不畏懼。”趙國瞥了眼身旁站着的人,面容沉靜,一身軍裝,帥氣逼人:“後來發現,男人三十年紀才最有魅力,不管是訓練場上不茍言笑的林指導,還是私底下跟我們開玩笑逗趣的林陸骁。特別是我媽,老跟我說,你要有你那隊友一半兒沉穩,我就不用整天這麽提心吊膽的了。”

林陸骁始終站在臺上,嘴角勾着一抹淺笑,那氣度絲毫不局促,卻也是內心足夠強大。

趙國繼續說,口氣輕松了些:“原本想跟領導說再留你幾年,結果剛得知你們林指導打了婚假的報告,你啥時候結的婚?!”

臺下一陣轟然。

林陸骁淡笑,“領得匆忙,下次給你們帶喜糖。”

士兵們又是一陣,“喜糖!”

“喜糖!”

“喜糖!”

趙國揮手示意,像個指揮的大将軍,“安靜!結婚這事兒就揭過了,三十的人了要再不領證,我們都着急,沒事兒,下回帶嫂子來就行!今晚主要是兄弟幾個想提前給你送個別,這一別,天南地北的,加上咱這職業……”

趙國忽然吸了口氣,想到也許一輩子再也不相見,喉尖哽住,胸腔仿佛堵着一口氣,一下子竟說不上來。

“下一次再見真不知是猴年馬月了。”

離別還沒來,卻已被離別的情緒打動。

所有人情緒被他的停頓帶動了。

确實,當過兵才知道兄弟感情的可貴,這都是一幫鐵骨铮铮的漢子,平時訓練插科打诨,可真到了火場上都是能為對方擋火苗的盾。

林陸骁自然懂,只是他這人情緒一向不太外露,很少失控。

趙國說:“兄弟幾個送首歌給你,算是為你送行,接下去咱還得并肩作戰。”

音樂前奏響起,林陸骁一聽就知道是什麽歌了——當那一天來臨。

“兄弟們瞞着你練了好久。”

林陸骁手勾着趙國的肩,低頭緩了緩情緒。

那晚,星空高照,鹿山支隊上空久久回蕩着一首高亢有力的軍歌。

“這是一個晴朗的早晨

鴿哨聲伴着起床號音

但是這世界并不安寧

和平年代也有激蕩的風雲

……

年輕士兵渴望建立功勳

準備好了嗎

士兵兄弟們

當那一天真的來臨

放心吧祖國

放心吧親人

為了勝利我要勇敢前進……”

那高亢振奮的歌聲仿佛要将一切不安定都驅逐出境,驚了樹上停歇的鳥兒,四散逃離,翠綠葉梢上挂着幾滴晶瑩的露珠,在歌聲中慢慢彙流成一灘清水。

底下的軍人們還在高唱,他們笑着,他們鬧着,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

營地裏。

主持人把話筒遞給林陸骁,“說兩句吧。”

能說什麽呢。

此刻說什麽都是多餘,表達不了他們滿腔的熱血。

最後他接過話筒,目光一一掃過臺下一張張熟悉堅毅的臉龐,忽而低頭笑了下。

“天南地北,衆心所向,素履以往,一息尚存,戰鬥不止。”

後來這話,被衆多士兵,記在心裏。

甚至有人把他寫在自己的遺書上,成了他們的隊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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