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更
隔日早上, 榮雪和邵栖抵達辦公室沒多久, 張明生就急匆匆走進來:“曉冉他們那邊的無國界醫生的診療中心清晨受到沖擊, 發生騷亂,好幾個患者逃走。損失很大,器械藥品很多受損,剛跟我們這邊尋求支援。”
兩人聞言大驚失色。
“曉冉有沒有事?”榮雪問。
張明生道:“我還沒聯系上她。”說着憂心忡忡地抹了把頭上的汗, “她這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回去都不知道怎麽和她父母說。”
邵栖問:“我們現在過去嗎?”
張明生點頭:“陳主任已經批了,藥品和器械正在裝車, 我說了我們幾個一起過去。”
三人坐上醫療隊的車子抵達無國界醫生駐地, 騷亂已經結束,有持槍的本地警察和維和軍人在巡邏。
這個醫療中心是帳篷搭建的, 此時一片狼藉,地上灑落着各種藥品和穢物。
幾個穿着防護服的醫生正在消毒。
三人将防護裝備穿戴好下車,兩個負責人走上來, 脫了面罩和他們打招呼。
這兩人的臉色十分不好, 顯然是受到了驚吓。
詢問了之後,得知就是那些反政府組織故意散播謠言, 說這些國際醫療隊是病毒制造者,來這裏是為了做病毒實驗。一群人拿着棍棒在外面叫喚打砸, 裏面的病患受到驚吓,就開始外逃。
好在最近有警察和維和部隊駐守,并沒有發生大事,但還是有一個女醫生被患者抓傷。
那人說到女醫生人, 張明生一行三人頓時臉色大變。
好在那人接下來又說:“張教授,您的學生Reba正在辦公室,也受到驚吓。”
Reba是趙曉冉的英文名。
張明生點點頭,又說了幾句,就帶榮雪和邵栖去看望趙曉冉。
辦公室裏坐着幾個醫生,還穿着防護服但防護面罩已經脫下來,個個滿頭是汗,臉色蒼白,非常狼狽。
“張老師!”坐在裏面的趙曉冉,看到進來的人,隔着防護服也認出了他們,從椅子上艱難地站起來,仿佛是驚吓過度,身體都是軟的,走過來時,腳步踉踉跄跄的。
趙曉冉好不容易在張明生面前站定,但還保持着一絲理智,沒有撲過去抱着人家,只是嘴巴一癟,哇得一聲哭出來:“老師,太吓人了!”
張明生用戴着防護手套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了,你先去我們那邊待着,現在我們那裏應該是最安全的。”
趙曉冉還沒消毒,也不敢用手抹眼淚,只稀裏嘩啦地點頭。
一行人憂心忡忡地參觀完這個遭受重創的診療中心後,在回程的路上,每個人都面色沉重。
只有驚魂未定的趙曉冉,語無倫次地講述早上的遭遇。
“早上天還沒亮的時候,迷迷糊糊忽然聽到噼裏啪啦打砸的聲音,然後有同事跑進來說出事了,讓我們趕緊穿上防護服。等出來的時候,形勢完全失控,那些人不僅打砸,還攻擊醫生,病區的患者但凡還有力氣走得動的,都失控地跑出來,好幾個醫生被推搡在地上遭到踩踏,男醫生們努力維護秩序,讓患者不要亂跑,但是沒有有用。我眼睜睜看到Amy的面罩被人扯下來,臉上都是傷。後來警察用警棍和辣椒噴霧已經沒有用,只能開槍。有一個患者就倒在我腳邊,渾身是血。”
雖然已經在這個落後的西非城市待了一段時間,每天都見到死亡,但今早發生的事,還是超出趙曉冉的承受能力。這是她第一次和死神那麽接近。
張明生皺着眉道:“本來疫情就已經很嚴重,如今加上還有人趁機鬧事引起騷亂,只怕是形勢會更嚴峻。不管怎麽樣,我們的診療中心暫時還算安全。而且抗埃醫療隊以軍醫為主,經驗豐富,我們不用太擔心。”
榮雪蹙眉思忖了片刻:“張教授,如果再這麽鬧下去,歐美那邊的醫療隊會不會撤回去?這樣的話,我們的壓力就會更大了。”
張明生點頭:“你說得沒錯,歐美已經有醫生感染的例子,如果再出問題,他們為了保證自己國家醫護人員的安全,可能會選擇撤回去。”他頓了頓,看了下三個人,“過兩個星期,我們第一批抗埃醫療隊完成任務回國,你們三個年輕人跟着一塊回去。小榮醫生是援非時間馬上結束,邵栖你回去正好開始準備畢業論文,反正現在手上資料已經不少。至于曉冉,雖然我支持你當無國界醫生,但現在确實太危險,還是先回國再說。”
三人默默聽着,相互對視了一眼,低下頭各有所思,沒有說話。
他們都知道,張明生說得沒錯。
到了駐地後,邵栖和榮雪帶着趙曉冉去酒店安置。
因為已經沒有空房,榮雪帶她去了自己房間。
她自己簡單地将東西收拾好:“我隔離期已經結束,可以回醫院宿舍了,你住我這間房就好。”
趙曉冉心有餘悸地坐在床上:“謝謝啊!學姐。”
榮雪笑:“不用客氣,大家都沒事就好。”
趙曉冉環顧了一下房間,嘆道:“我住了幾個月帳篷,總算是能住酒店了,還是祖國母親好啊!”
榮雪笑道:‘我在這邊待了兩年,那是深有體會。你先好好休息,等精神恢複了,再來實驗室工作。”
趙曉冉嗯了一聲個,又道:“你們要走了嗎?
榮雪道:“我們得去工作。”
趙曉冉可憐兮兮地看向邵栖:“師弟,你能多陪我一會兒嗎?我一個人有點害怕。”
邵栖道:“這裏很安全,不用擔心。”
趙曉冉:“可我還是很怕啊!”
榮雪放下包:“那我陪你吧!”
可話剛落音,口袋裏的手機響起,是院長打來的,召她回醫院開緊急會議。
她挂了電話,有點抱歉地看向趙曉冉:“我得馬上回醫院那邊開會。”想了想看向邵栖,“要不然你等曉冉情緒穩定了些,再去辦公室,”
邵栖皺了皺眉,有點不是很願意。
趙曉冉雙手合十:“師弟,拜托了,我真得很怕啊!”
邵栖癟癟嘴,不情不願道:“行吧!”又朝榮雪道,“你自己當心點。”
“沒事的,沿路都有巡邏的士兵。”
待榮雪離開,邵栖看向趙曉冉:“老師還說你是膽大包天,我看也不過爾爾啊!”
趙曉冉反诘道:“那些人都跟瘋了似的,死了好幾個,其中一個就在我腳邊,我們一個同事也受傷,十有八,九已經感染。換做你也會吓得半死。”
邵栖走到窗邊,默默看着榮雪清瘦的身影,走到街邊,慢慢消失在視線中。
過了一會兒,他才接上趙曉冉的話:“昨天我們這邊街上幾個埃博拉患者被警察擊斃,就在酒店前方十幾米,我們目睹了全程。”
“真的嗎?”趙曉冉睜大眼睛。
邵栖點頭:“你看本地新聞就知道了。”
可目睹那樣的事情,榮雪的恐懼也并沒有維持多久,很快就恢複平靜。
這就是他喜歡的人,堅強又理性。
以前兩個人在一起時,他總覺得自己不被需要,所以試圖通過各種方法在她面前證明自己,可最終還是以失敗告終。直到現在他才知道,她并不需要有人給她遮風擋雨,因為她自己就是一棵樹,紮根土壤,頑強生長。她需要的是,有人和她并肩砥砺前行。
他從前不知,現在卻終于明白,這就是她吸引他的原因。
他自顧地笑了笑,趙曉冉被弄得一頭霧水:“你笑什麽?”
邵栖挑挑眉:“沒什麽!”
趙曉冉倒在床上:“你說學姐在這邊待了兩年,怎麽受得了的?我這才待了三個月就要崩潰了!”
邵栖道:“因為她是學姐啊!”
趙曉冉嗤了一聲,想到什麽似的又道:“對了,你和學姐一個專業的以前就認識,她在學校的時候是個什麽樣的人?”
邵栖道:“美女學霸!”
“要你說?我是問有沒有什麽花邊新聞?我現在迫切需要聽到一點有趣的事,把我的恐懼驅走。”
邵栖想了想:“還真有。”
“是嗎?”趙曉冉豎起來,睜大眼睛好奇地看她。
“她以前上大學的時候在輔導班做兼職,被一個高三男生喜歡上了,那男生高考後表白被拒了不甘心,直接報了我們專業追到了大學。”
“我去!當年的小男生這麽猛?帥不帥啊?”
“廢話。”
“廢話是什麽意思?”
“敢追學姐的能不帥麽?可帥了!校草有沒有?”
“是不是真的啊?”趙曉冉表示有點懷疑,“後來呢?追上了沒有?”
邵栖勾着唇笑:“當然追上了,兩個人可好了。”
“可是……學姐不是單身一個人在非洲麽?不會是帥哥學弟劈腿分手了吧?”
邵栖垮下臉:“你嘴裏能不能有句好話?”
趙曉冉皺眉試探道:“那是學姐劈腿分手?可我看學姐不是這樣的人啊?”
邵栖道:“你腦子裏就能想到這個?”
“是你說兩人好,那又沒人瞥腿什麽的,怎麽會分手?”
邵栖默了片刻:“就不是年輕不懂事?”
趙曉冉道:“也是,我和我初戀也是年輕不懂事分手的。現在想起來,那時候自己真是作天作地,他能忍受我那麽久,也怪不容易的。”她頓了頓,“我看學姐脾氣挺好的,肯定是那個學弟的問題,姐弟戀可能就是這樣吧!”
邵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不悅道:“就你知道的多。”
“我說得是那學弟,又沒說你,你義憤填膺個啥?”
邵栖哼了一聲:“因為那個男生是真喜歡學姐啊!特喜歡那種。”
趙曉冉哈哈大笑:“我看你知道得多才是,說得跟自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