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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江堯的手機關機,宋琪罵了一聲, 只能先奔着醫院過去。

從陵園到三院得開上一陣子, 把車停在門診部樓下時感覺膝蓋都往外透寒氣, 宋琪順着指示牌去找骨科的診療室, 人很多,又鬧又亂, 宋琪的眉頭在穿過每一簇人流後越皺越深。

他不喜歡來醫院, 小時候是因為窮;從他媽三番兩次的自殺以後, 變成了抵觸;直到九年前的今天,眼睜睜看着縱康在醫院裏燈盡油枯後,變成了徹底的厭惡。

在此之外,宋琪對于醫院,或者說對于每回來到醫院的自己,還有一股無法言說、也不願去細細體會的恐懼——

似乎只要在這個環境裏, 他就會變回那個無法自控,暴躁又愚蠢的宋琪, 會把為了救割腕的他媽,跪在地上幾個小時的縱康一拳錘倒、會眼睜睜看着縱康在急診的條椅上面色鐵青, 直到無力回天。

這是個讓他永遠無法掌控的地方, 誰都說不好下一秒會出什麽意外,尤其又是今天這個日子,一不小心晚了一步,就可能……

沒有。

沒有。

不是。

看錯了。

找不到。

宋琪一間間診室掠過去,快速翻遍半個科室, 始終沒看到那熟悉的半個小揪兒。他腦中開始一陣陣回想過去的畫面,縱康的臉與江堯的臉一點點重合,最終嵌合成同一個人,氣息奄奄地看向他。

閉了閉眼,宋琪停下腳步讓自己穩下來,掏出手機邊回撥邊去找護士站。

從電梯前經過的時候,幾個人架着一個頭發半長的青年一瘸一拐地蹦過來,宋琪伸手就攥過去,小青年“嗷”一嗓子擠出了淚花,龇牙咧嘴地扭頭瞪他:“他媽誰啊你?!”

不是。

“……認錯人了,不好意思。”宋琪側側身子,讓他們先過去。

護士站旁邊也湊着些叽叽歪歪的病患和家屬,幾個值班護士忙得四腳朝天,宋琪擠過去剛說了個開頭,感覺小腿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

他沒理,又有人往他小腿上輕踢了踢。

“姨夫,”江堯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來,“這兒呢。”

宋琪回過頭,第一眼都沒看見人,目光迅速下滑,才看見了坐在輪椅上的江堯。

在看見活着的江堯以前,宋琪根據護士的“撞飛了”想象出了無數種血腥的場面,又不停被另一句“小腿骨折”給推翻,聽見江堯聲音的前一刻他心裏猛地一松,看見江堯現狀的這一刻,他卻說不出話來。

繃帶。

一眼看過去全是繃帶。

打了石膏的右腿在輪椅上支棱着,左手綁着繃帶挂在胸前,腦門上繞了一大圈紗布,還若隐若現地滲着血,連舉着蘋果的右手手背上也全是擦傷,整個人都……

……舉着什麽?

宋琪的目光迅速凝聚于一點。

“我剛就看見你了,都沒來及喊你就過來了,”江堯“咔”地又咬了一口蘋果,彎着眼仁看宋琪,“以為我被撞死了?”

“你哪來的蘋果?”宋琪說。

“護士給的。”江堯說,擡手沖服務臺裏指指,“那個大姐。”

宋琪轉回去,被叫“大姐”的護士整理着表格飛快地說:“你就是江堯的姨夫?還挺年輕……這邊簽個字。”

“謝謝。”宋琪點了下頭,看江堯一眼,配合護士把該進行的工作都給做了。

江堯在一小塊人少的等候區裏前後左右地轉着車轱辘,心裏飛速地閃過一串串數字,越算嘴角越緊。

他嘆了口氣,擡着眼睛找宋琪的身影,人沒看見,輪椅先被人轉了過來,江堯下意識繃出一副不好惹的表情,轉過去後發現是宋琪,又舒緩下來。

宋琪拎着裝X光片的袋子和取好的藥,還不知從哪搞來了一條小毯子,蹲下身,避着江堯的石膏裹在他腿上。

江堯的腿現在有點兒狼狽,确切地說是褲子有點兒狼狽。他是自己打120過來的,打石膏不能穿着褲子,可脫了再打就穿不回去了,他不可能晾着屁股等宋琪,就讓醫生直接從膝蓋往下把褲子給剪了。

現在石膏跟爛褲腳之間還露着一窄條膝蓋,還有點兒腫,像變異的豬後腿。

“哎,其實不用這麽麻煩。”江堯唯一能靈活動彈的右手在輪椅把手上攥了兩下。

宋琪擡眼看他,他又不怎麽自在地清清嗓子:“謝謝。”

裹完毯子宋琪也沒站起來,他蹲在江堯跟前研究一會兒,小腿是骨折,胳膊是骨裂,一個打了石膏,一個上了夾板,他曲着指頭在石膏上輕輕一彈,問江堯:“你是怎麽把自己撞這麽對稱的?”

“我……”江堯張張嘴,看一眼自己渾身行為藝術似的繃帶,其實挺難受的,他現在渾身都疼,還很困,但這句話就是聽得他莫名其妙地想笑,“對稱個鬼……”

宋琪這回沒跟他一起笑,他仍看着江堯,臉上不陰不晴,沒什麽表情。

他不笑,江堯也就笑不下去了。

“我能不能在你那兒待幾天。”頓了會兒,江堯支起兩根指頭,看着宋琪,“頂多兩周,學校一開寝我就走。”

把一個雖瘦卻高的半殘帶回家是件挺費勁的事兒,宋琪在回去的車裏聽江堯大概齊地講了始末,總結一下就是叛逆青年被斷糧,飙車賺錢為哪般。

司機幫忙從後備箱裏拿出輪椅,宋琪半托半摟着把江堯從車後座上搬進去,跟司機道了聲謝,推着輪椅往樓道口走。

“你那個朋友呢?”宋琪問。

“你說宮韓啊?”江堯說,想着那天視頻時宮韓抽的風,喉嚨有點兒緊。

宋琪對這名字沉默了一瞬:“是吧。”

“他要是一個人住,我在他那兒賴到開春都沒什麽,但是他家有親戚,人一大家子,我成天在那兒白吃白喝地算個什麽?”江堯把往下滑的小毯子拽了拽,“而且,有錢的時候在別人家叫做客,沒錢的時候在別人家……心裏不是那麽回事兒。”

“所以你就回這兒來跟人玩飙車?”宋琪看一眼江堯的後腦勺。

“兩碼事啊,”江堯扭着頭往回看他,“我本來想在車庫湊合到開學,找個寒假工什麽的,那幫孫子一直玩錢,之前認識,但是沒跟他們玩過,這不想着不玩白不玩麽……”

“嗯,确實不白玩,給自己玩一身白布。”宋琪接了一句。

“……”江堯也沒什麽臉反駁,硬着頭皮繼續說,“玩的時候沒事兒,都散了往回走了被他媽個喝多路過的傻逼給怼了,還是個電驢。”

江堯咬咬牙:“血虧。”

“你聽沒聽過一個笑話。”宋琪的手指在輪椅把手上敲了敲。

“什麽?”江堯直覺不是好話,警惕地支着耳朵。

“我的朋友小明死于感冒,因為穿馬路去買感冒藥被車撞死了。”宋琪沒有起伏地說。

江堯:“……”

“今天一天我躺平任嘲,你要說什麽抓點兒緊,過了十二點就沒這待遇了。”江堯兩眼一閉,什麽都不想說了。

要不是實在沒有合适的人聯系,他也不想跟宋琪丢這個人。

總不能給顧北楊打電話吧。

“什麽時候回來的?”宋琪又問。

“沒幾天。”江堯吸吸鼻子,沒細說。

“所以你現在還有多少錢?”來到樓道前,宋琪停下輪椅,開始琢磨怎麽把江堯給運上去。

江堯猶豫了一下,說:“不到一萬。”

宋琪轉頭看他:“你賭的五毛的車?”

“這不還沒拿着麽,拿着了不得把醫院那一堆給刨出去?”江堯瞪着他。

“一萬花完呢?”宋琪說。

“還能等花完?”江堯拽着小毯子露出他的石膏腿,“這腳能沾地我就找活兒去,拿錢砸死老東西。”

“志向遠大。”宋琪指指樓道,“這麽有骨氣,自己上去吧。”

“操,”江堯瞪着宋琪,宋琪跟他對視着不動,江堯看他還真有不幫忙的意思,右手往輪椅上一撐,頂着一口氣試圖金雞獨立,“我他媽還不信了……”

從剛才到現在,宋琪終于緩緩地有了點兒笑模樣,他在江堯面朝大地撲倒之前過去撈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摟着他往樓道走。

“疼麽。”他問江堯。

“別問,問就把我抗上去,我蹦不動了。”江堯說。

“出息。”宋琪調整一下姿勢,扛豬似的,抄着江堯的大腿把人架上了肩。

這麽挂着任誰也不是個好受的姿勢,江堯大頭朝下,随着宋琪上樓的腳步一頓一頓地充着血,覺得困勁兒都快把疼給蓋過去了。

但這也是他這幾天來,最放松的姿勢。

踏實。

“琪琪超人。”江堯閉上眼,不清不楚地從嗓子裏禿嚕。

“什麽?”宋琪沒聽清。

“我說今天過年。”江堯說,“反正你也孤家寡人的,就當我陪你過年來了,奢華版新年大禮,不用謝了。”

“閉上嘴。”宋琪把江堯又往肩上颠了颠,開始掏鑰匙。

“你這體質不行啊,宋琪哥哥。”江堯笑着說。

“再說兩句,等會兒你就趴這兒哭着喊宋琪哥哥把你拖上去。”宋琪跺了跺腳底的臺階。

“最後一句。”江堯用下巴在宋琪背上磕了磕,“新年好。”

算好麽?

宋琪想想還扔在樓下的輪椅與三院的摩托,沒掃完的墓與肩上爛七八糟的大禮包,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感覺。

“啊。”他答應一聲,算作聽見了。

不好也沒辦法,姑且好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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