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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他在猶豫什麽?”江堯絞着眉,幾乎是在瞪陳獵雪, “錢?”

“錢。”陳獵雪點頭。

“宋琪不像這種人。”江堯說。他有點兒難以接受縱康最後最直接的死因竟然是“錢”, 這理由簡直比得知瓶子是宋琪砸出去的還讓他不能忍受。

那他媽是一條命。

就算江湖海把他媽錘了個半死, 該花的救命錢也沒敢含糊一下。

“他現在當然不會再因為錢的事猶豫, 愧疚的感覺一次就夠受了。”陳獵雪說。

又看了江堯一會兒,他突然問:“你跟我也算認識了, 如果現在我心髒出事,你會毫不猶豫地把所有家當都砸出去救我麽?”

江堯猛地一愣, 他下意識要脫口而出“廢話”, 緊跟着腦子就繃了起來——他已經不是那個花錢不眨眼的傻帽二代了,他現在渾身上下所有的積蓄都不到五位數, 別說救人了, 連個病都生不起……

操。

發覺自己竟然想到這兒,江堯又在心裏罵了一句。

江堯你是人麽?你這個兼職還是人剛給你落實的,你他媽在想什麽?

“你應該會。就像我進手術室以後的宋琪, 他還是把家底兒都掏了出去。”陳獵雪說,“但就在你猶豫的這一秒,有些事可能就不可逆轉地發生了, 你無論怎麽補救都無濟于事,也像現在的宋琪。”

江堯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有點兒憋悶地心想陳獵雪玩兒辯論的吧,三言兩語就讓他的意識仍停留在“我他媽竟然是個沒心沒肺的犢子”上收不回來。

陳獵雪擴了擴胸,語調很輕松地繼續說:“江堯,站在一定高度上去評判某件事兒很容易, 可針紮不到自己身上真的猜不到有多疼。這話挺俗的,但俗話就有俗話的道理。”

“很難有人能真正不計後果地去對另一個人付出,宋琪能做到現在這樣,我覺得已經足夠了。”他看着江堯說。

“……修車廠,最開始也是縱康想開的。”江堯默然一會兒,問出聽完真相後的第二個關注的點。

“是。”陳獵雪也第二次點點頭。

江堯蹙着眉頭又咬上根煙。

“我當年——”陳獵雪打量一圈江堯,“也就跟你差不多大,也接受不了。就算知道縱康哥不怪他,我也做不到。”

“可這麽些年我看着宋琪,已經不知道他把自己活成什麽樣子了。”陳獵雪說,“他有點兒像縱康哥,但他不是,他自己本來的脾氣非要說的話,其實有點兒像現在的你。”

江堯真的沒有跟死人計較的心思,可陳獵雪這話聽得他有股說不上來的心煩和洩氣:“縱康的臉加上他當年的脾氣,我到底是個吉祥物還是什麽。”

“不是這個意思。”陳獵雪被他說樂了,“我知道你反感的是A害死B,或B因A而死這件事本身,而不是真的上升到宋琪身上。我就是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告訴你,我覺得你有權力知道,至于你在知道後怎麽想怎麽做,那完全是你自己的事。”

“其實我……”江堯說着又嘆了口氣,擡起手腕壓在眼上。

他現在的心情很像一汪本來就不透徹的坑坑窪窪的湖,又被“咣”地砸了個石頭進去,又煩又悶地波動着。

一個個看上去人模狗樣,結果都活得是個什麽日子。

“你幫我也是縱康的原因吧。”江堯悶着嗓子問。

“我不否認。”陳獵雪頓了頓,還是坦然地承認了,然後反問江堯,“那你還接受麽?”

“……我又不傻。”江堯搓搓鼻子說。

陳獵雪的眼睛彎起來:“我也确實是蠻喜歡你這個人,宋琪也是。”

江堯掀掀手背,從露出的縫隙裏用眼角看他。

“真的。我看人特別準。”陳獵雪捕捉到他的眼神,“有句話說‘活人在泥裏,死人在天上’*,這幾年的宋琪就是這種狀态。你讓他從泥裏拔出了條腿,他願意改變現狀,我很高興。”

“而且,”說着,陳獵雪的目光又飄到前方某個虛無的點上,他好像有些累了,眼皮微微垂下去,“這兩年我也開始往反方向想,可能對于縱康哥而言,包括我,包括很多連健康都沒法自我保證、早早去世的先心病人,另一個世界更輕松也說不定。”

江堯瞪着他,把煙頭啐到地上。

陳獵雪很輕地笑了笑。

拿起手機看時間的時候正好進來一個電話,江堯第一反應以為宋琪,還飛速地在心裏感受想不想現在跟他說話,定睛一看才發現來電人是撒淼。

“小尿兒。”江堯舉着手機朝陳獵雪晃了一下,接起來。

“堯兒,你什麽時候回來?”撒淼劈頭問。

“我……”江堯想了想,“已經回來了。”

“那你趕緊回寝室。”撒淼估計以為他是剛下飛機,立馬開始催他,“我也剛到。”

“啊。”江堯答應一聲,他感覺撒淼語氣不太對,像那種做了壞事或者看見什麽不得了的東西,帶着點兒鬼祟,還有點兒遮遮掩掩的激動。

“你有事兒?”他問撒淼。

“其實也沒什麽……”撒淼清清嗓子,壓低了嗓子分享秘密,“我剛回來一推門,看見班長和環藝被開除的那人在一塊兒……”

江堯心裏“咯噔”一下。

“唉我也不知道寝室有人,班長不說他還沒回呢麽,真尴尬。”撒淼沒說明白他倆在寝室幹嘛,不過聽他這語氣絕對沒幹什麽正經事兒。

這他媽點兒背的。

怎麽就讓撒淼給撞上了,讓走光撞上也比他強啊。

“哦。他倆一直關系好。”江堯想輕飄飄地掀過去,“我以為你遇上急事兒了,要不是急……”

“不是!你沒看見他倆在幹嘛,你看見你也得受不了,太……難受人了。”撒淼有點兒激動地打斷江堯,“班長怎麽還真是同性戀啊,我看他平時明明挺正常……”

“人幹嘛也沒礙着你,你丫兒是不恐同啊。”江堯聽不下去了,不耐煩地問。

他本來心火就大着,聽見這種娘們兒唧唧的話簡直是火上澆油。

“我……”撒淼剛想說什麽,電話那頭傳來“砰”地一聲,像是房門被摔在牆上,跟着電話就給挂了。

“喂?”江堯皺着眉毛又聽了一耳朵,沒人說話。

再撥過去也不接。

不能被肖大四給揍了吧?

那可是能拿石膏給系主任開瓢的主兒!

“操他大爺!挨揍都不虧。”江堯罵了一聲,又給陶雪川撥過去,也沒人接。

“我得回學校一趟。”挂掉去電,江堯迅速叫了個車,從凳子上站起來對陳獵雪說。

“你都這樣了,”陳獵雪指指江堯的石膏腿,“還去跟人打架?”

“不是,”江堯挺心煩地咧嘴笑笑,“我去撿人跟我一塊兒上醫院。”

“能處理麽?”陳獵雪正經問。

“寝室的事兒,一個屋住着鬧不起來。”車過來了,江堯蹦噠兩下看車牌號,沖陳獵雪擺手,“不好意思啊小陳哥,改天再請你吃飯。”

“嗯,我沒事兒。”陳獵雪笑着點點頭,“你記得把自己的事處理好。”

“自己的事”主要指什麽事兒,江堯心裏明白。

可是他現在……

“哎。”江堯亂七八糟地捋了把頭發,拉上車門拍拍司機的座椅,“師傅,美院。”

作者有話要說:*“活人在泥裏,死人在天上。”原句出自蘭曉龍編劇的作品《我的團長我的團》,原句所在的語境表達的是另一種內涵,借用在這裏僅取其淺層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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