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開摩托帶他去玩兒的時候。
第一次跟他說起家事的時候。
第一次救他、他第一次來宋琪家、第一次強吻宋琪、第一次跟宋琪說明白心思的時候。
宋琪蓋他眼睛的時候。
宋琪在醫院找他的時候。
宋琪把落水狗一樣的他扛回家的時候。
他每一次突然出現在宋琪眼前的時候。
宋琪沉默很久,然後對他說“給我點兒時間”的時候。
……
每一眼都有可能。
每一個本該想想就美得冒泡的回憶,全都被賦予了百分之五十“與你無關”的可能。
這真不是吃不吃醋的問題,這是你喜歡的人看你的時候看到的可能并不是你、是他對你好的原因可能并不是因為你、是往後每一次你倆再對視你都會不由自主地在心裏問自己“他在看誰”的問題。
同時你的腦子還要一萬零一遍地提醒你:那個人是被宋琪間接害死的。
這他媽哪裏是醋,分明是一缸你咽不下他倒不掉的過期苦酒。
想想以後他和宋琪的相處模式要變成這樣,江堯簡直跟被塞了一胸口黃連一樣窒息。
煩死了。
為什麽是宋琪呢。
江堯把臉埋進被子裏,郁悶地喊了一嗓子。
宋琪在樓下停好車,在已經昏暗的暮色裏盯着自家所在的樓層看了一會兒,确實是黑的,沒開燈,沒人在家。
江堯回學校了。
一條腿撐着地點了根煙,宋琪坐在摩托想了一會兒,在想什麽也說不上來,腦子裏累得發飄,亂七八糟地轉過去很多畫面,最後莫名其妙地定格在一幀幀江堯的傷腿上。
跑了一天,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宋琪想再給江堯打個電話,點進那四個泥牛入海的未接去電裏,頓了頓又退出來,改去了微信。
“腿疼麽”,他打了三個字發過去。
等了會兒,沒有回複,他碾滅煙頭鎖車上樓。
陳獵雪說江堯對于縱康死因的情緒反應很大,幾乎掠過了一般人都會有的“驚訝”的步驟,直接過渡到了……反感。
這是陳獵雪在電話裏的用詞,但是宋琪知道他在表達什麽意思。
他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
江堯總說自己不是什麽大好人,但其實他愛憎分明。他很少提自己家裏的事,提那個跟宋顯國一樣不作為的爹,和木頭疙瘩一樣的哥哥,但每次提到,宋琪都能感受到他不加掩飾的“恨”。
宋琪自己活得稀巴爛,所以對于家庭環境同樣稀巴爛的江堯擁有絕對的理解,也就理解他的面對讓他反感的事物時的一切反應。
果決、直白、不遺餘力、不留餘地。
宋琪那天在路牙子上沒敢把實話說出口,就是預料到了江堯如此這般的反應。
結果真到了這個時候,面對江堯毫不掩飾的疏遠,難受的勁兒比宋琪想象得還要嚴重,煩躁與不安在心口沸反盈天。
你活該,宋琪。
宋琪大步朝樓道裏走,忍着掉頭去學校找江堯的沖動,按照陳獵雪說的“給他點兒時間”,也給自己點兒時間,好好想想。
開門時他藏了一點點希冀,但當真看到廚房裏透出的微黃的燈,宋琪反倒愣了愣,接着連鞋都沒換,大步走過去。
江堯聽見動靜,剛關上冰箱的門,扭頭就跟廚房門口的宋琪撞了個正着。
“你……”宋琪的嘴唇動了動,先去看江堯的腿,順路看見江堯手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老幹媽油辣椒,臉上帶了點兒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從心底擴開的笑,“餓了?”
“想吃什麽,我給你做。”這時候笑左右是不太好,宋琪迅速轉過身用拳頭擋了擋嘴,去客廳拍開大燈,“或者我們出去……”
或者我們出去吃。
這句話沒能說完,宋琪開完燈一轉身,就看見了餐桌旁江堯豎起來的行李箱。
拉杆都拉起來了,上面還擱着一對兒拐。
江堯放下老幹媽,有點兒尴尬地繃着臉從廚房出來。
“……要走了?”宋琪看着江堯。
“啊。”江堯耷拉着眼皮,目光定在一個虛無的點上,聲音不高不低地說,“開學了,該回去了。”
你怎麽在宋琪跟前兒連走都他媽走得這麽丢人啊?江堯邊說邊忍無可忍地在心裏罵自己。
其實他把什麽都收拾完了,除了輪椅不好拿只方便帶上拐,把鑰匙往玄關一擱,拖着箱子就能走。
可能也跟這一天沒正經吃東西有關,燈都關上了,江堯想起冰箱裏宋琪隔三差五買給他解悶吃着玩兒的零食,好些都還沒動過,第一次來宋琪家走的時候還有罐糖,現在這樣說走就走,總覺得心裏空得發毛。
硬說起來那些零食也是他的,他臨走想拿點兒什麽吃也無可厚非。
至于為什麽沒拿面包糕點之類的非去拿老幹媽,純粹就是他手賤,一瞬間腦子短路,竟然琢磨着把那玩意兒帶走當個紀念,還能在寝室吃上半個月。
窮可真他媽是原罪。
而且誰知道這麽巧就讓宋琪給撞上了,平時他去了店裏得忙到晚上九十點才能回來,那都算是早的。
“哦。”宋琪看到行李箱後臉上的笑意就沒了,也沒針對老幹媽多說什麽,他只點了點頭,看着江堯沒說話。
江堯也沒說話,他倆都知道問題出在哪兒,卻很奇怪地都說不出什麽。
說什麽呢?
說宋琪為什麽是你?
說江堯你後悔了麽?
明明他們連開始都沒有,已經發生的無可挽回,還沒發生的暫時也沒心思去發生什麽,任何一方開口似乎都切入不到一個恰好的話題,說點兒什麽都會讓他們顯得無比矯情。
“那我……”江堯揉了一下鼻子,伸手去握行李箱。
“吃了飯再走吧。”宋琪幾乎同時說。
“不了,”江堯抓着行李箱的握杆搖搖頭,“跟室友約好了晚上一塊兒吃。”
“都回來了?”宋琪問。
“嗯。”江堯點點頭。
“腿疼麽?”宋琪又問。
“……沒事兒。”江堯的眉毛絞了起來,他有點兒受不住宋琪在這種時候沒完沒了的關心,每個字都串着縱康的名字往他胸口上摁,火辣辣地又酸又麻,幾乎酸得他想發火,想把宋琪扯過來瞪着問他為什麽是你呢?
“那我送你。”宋琪說。
“不用。”江堯拖着箱子要往外走,被宋琪覆上五指,不由分說地接過了把手。
天黑得很快,樓道裏依然很黑,江堯用手機照着光一瘸一拐地往下蹦,宋琪在身後無言地跟着。
正是飯點兒,家家戶戶的門縫裏都滲出飯菜的香味兒,江堯在香味兒裏一層層往下拐,心裏想的是本來他和宋琪今天也該這麽自然又平常,該坐在一塊兒吃一頓找到兼職後的大餐。
怎麽就……
一走神的功夫,江堯腳底猛地踏了個空,他心口猛地“咯噔”收緊,沒等抓住點兒什麽,背後及時遞來一只手,穩穩當當地拉住他的胳膊。
燙。
隔着衣服江堯都能感到宋琪攥着他的掌心有多燙。
“操。”手電筒的光被誤點關掉了,江堯輕輕罵了一聲,往回抽胳膊。
抽不動。
再抽。
依然不動。
其實真想抽回來,也就是反手搗一肘子的事兒。
可宋琪不撒手,江堯就也默然着沒動,他瞪着眼前無光的樓道,感受宋琪的掌心在他手臂上緊了緊,很快又松了點兒,還是沒放開他。
宋琪站在江堯後一級臺階上,等江堯的胳膊繃得不那麽緊了,沉聲問:“你那天說的話還算數麽。”
“……哪天?”江堯往後偏了偏頭,喉嚨和耳根莫名都有點兒癢。
“讓你給我點兒時間那天。”宋琪說。
江堯眼角一跳。
你完了江堯。
這種時候這種心情,你竟然還能抽空覺得宋琪有點兒沙的嗓子真他媽性感。
“江堯,”宋琪拉着江堯的胳膊往後動了動,江堯半側過身,兩個人的目光在漆黑裏碰撞,“我從來沒有刻意地把你想成誰,不是我媽也不是縱康,我也不是故意瞞着你,我是真的……”
“……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宋琪的聲音在樓道裏帶出淡淡的回響。
“沒早點兒跟你說實話是我不對,我知道你在反感什麽,但是我這次得跟你說清楚,你跟他們從來都不一樣,你就是你。”宋琪又把江堯往自己身邊拉了拉,垂着頭看他,說話間的氣流幾乎撲打在互相臉頰上。
“你跟誰都不一樣。”他認真地說。
轟——
江堯聽見有什麽讓他心癢的東西在瘋狂爆炸,炸得他心裏空蕩蕩的難受都快填上了,炸得他臉上有點兒麻。
宋琪頓了頓,繼續說:“我知道你現在想自己待着,不想看見我,也不想聽我說話。但是我就想告訴你——”
“嗡——!”手機震動的聲響在又黑又靜的樓道裏大到刺耳,焦灼又持續地打斷了宋琪的話。
“你電話。”江堯跟被這一下震醒了似的,清清嗓子不好意思地提醒一句。
宋琪從鼻腔裏呼出口氣,帶着點兒被打斷的不悅松開了拽着江堯的手,把手機從兜裏掏出來。
來電人是三磕巴。
磕巴成那樣打什麽電話?
“怎麽了?”宋琪滑下接聽鍵,問對面。
“二,二,二,二……”三磕巴的聲音幾乎是從聽筒裏爆出來的,電話那頭似乎一團亂,三磕巴帶着驚慌的哭腔,吐不出一個完整的詞兒來。
“二……二碗!”三磕巴使勁跺了腳地,終于擠出來兩個字,“不,不,不……”
江堯支着耳朵還沒反應過來,宋琪已經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推開他疾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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