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下課的時候趙耀把撒淼攔下來了, 江堯看出來他連放學都想先走, 被趙耀一嗓門“小尿兒”吼得挺不情不願的, 夾着書從教室門口挪過來。
“嘛呢磨叽半天,”趙耀在走廊裏被魚貫而出的學生擠得挪來晃去, 有點兒心煩,撒淼一過來就伸手朝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還想裝看不見我, 大中午的你回去那麽早幹嘛啊!一塊兒食堂吃飯去!”
“你不跟陶雪川一起?”撒淼往趙耀旁邊左右看看, 問他。
“班長人在哪兒呢?”趙耀又往教室裏掃了一眼,“一上午沒見着他……不是!”
說到半截他反應過來, 重新皺眉盯着撒淼:“啊我跟他一塊兒就不能跟你一塊兒啦?你是公主啊不能跟我們平民一塊兒吃飯?”
撒淼:“……”
狗嘴吐屎。
江堯低頭搓了搓臉。
“矯情!”趙耀又補充一句, 跟以前一樣勾着撒淼的肩膀往外走,扭頭沖靠在另一邊衛生間門口的江堯甩甩脖子, “走起!”
撒淼跟着扭頭,跟江堯對上眼吓一跳, “哎”一聲蹿了個小高:“我都沒認出來。”
“就數你反應大。”江堯捋了把頭發, 過來跟他們倆并肩往外走,“人走光早上見了我眼都沒眨一下。”
“我來得及麽當時?”趙耀大着嗓門兒頂回去。
“怎麽給剪了?”撒淼走出去好幾米了還擰着脖子盯着江堯看, 有點兒不适應,“你能習慣麽?”
“還成。”從樓道口的大玻璃牆旁走過去,江堯也看了一眼反光裏的自己,“沒什麽習不習慣的,習不習慣也都剪了,總不能因為接受不了再逼着理發師給我接回去。”
“對吧。”他沖撒淼笑笑。
撒淼眨了下眼, 收回目光沒再說話。
走出教學樓沒多遠,陶雪川跟顧北楊校道另一邊兒一塊兒走了過來,看着像剛開完什麽會,顧北楊手上端個茶缸,陶雪川胳膊裏夾了個筆記本,兩人都步履匆匆的,一本正經。
趙耀沒管撒淼樂不樂意,招招手就喊了一聲,拖着撒淼迎過去。
“楊哥。”到了跟前兒,他們又跟顧北楊打個招呼。
“江堯剪頭了啊?”顧北楊的第一反應也是往江堯腦袋上看,江堯都被看麻木了,沒波沒瀾地重複第四遍“剪了”。
“蠻好。”顧北楊點點頭,目光裏帶着欣賞,“挺帥。”
江堯眼皮一跳,平靜的心情頓時十分複雜。
完了。
能被顧北楊發自心底地贊美,看來是真的土。
土之極致。
“你們是一個寝組團吃飯去?”誇完江堯的新發型,顧北楊把目光重新掃向撒淼,問了句。
“楊哥一塊兒呗!”趙耀順嘴邀請。
“也行,”顧北楊擡手腕看看時間,點點頭,“也到飯點兒了。”
“我靠,”趙耀假裝給了自己一嘴巴,“我就順嘴那麽一說!”
“不好使啊!”顧北楊笑着指他一下,“今天我還非得跟你們一塊兒吃一頓,一個個都被江堯帶的越來越能跟我逞臉。”
江堯都無奈了:“這都能拐帶到我頭上?”
“你昨天跟我拍桌子的事兒我還沒找你呢,”顧北楊就等他這句似的,立馬豎起根眉毛開始數落,“還有你昨天晚上查寝幹嘛去了?開學第一天就給我亂跑是吧?”
“你怎麽又跟輔導員賽臉啊?我可幫你糊弄了,但是楊哥人壓根兒不信!”趙耀積極地補上一刀。
“在包庇這個原則性問題上,你們一個寝的嘴都是騙人的鬼。”顧北楊一本正經地說。
“哎。”江堯嘆了口氣,舉舉手示意認慫,“您今天這頓食堂我請了,咱趕緊的吧。”
他們嘻嘻哈哈邊走邊扯淡,撒淼和陶雪川一路上也沒說兩句話。
陶雪川是一向就這個風格,撒淼是怎麽想的,江堯不知道。
趙耀跟他對視一眼,也難得情商在線什麽都沒說。
甚至連顧北楊都扔掉了他那套“我要對你們的身心負責”的死腦子論調,沒再傻呵呵地直接給倆人來一場“愛的調解”,只一直在叨叨這學期的風氣紀律要格外重視,夜不歸宿的問題要格外重視,搗亂分子要格外被重視……聽得江堯直想讓趙耀爬桌子上給他磕個頭,請他立馬閉嘴。
可能在有些事上,大家都默認沉默是最好的良藥。
屏蔽掉顧北楊的叨叨,江堯在心裏想。
讓尴尬自己沖淡自己,畢竟觀念上的問題誰也沒法三兩句話把誰說服,話題也尴尬,那就扔那兒慢慢消化吧。
江堯還假想了一下如果正兒八經地開個寝室會議,把這事兒從頭到尾捋開了拎出來說,得是個什麽場面。
陶雪川同學,請問那天你與肖大四同學在寝室做了什麽。
撒淼同學,你看到的情境是陶雪川同學描述的這樣麽?
陶雪川同學,被撒淼同學看到以後,你和肖大四同學做出了什麽反應,是否有刺激到撒淼同學的舉動?
撒淼同學,在看到陶雪川同學與他男朋友私下相處的場景以後,你說了什麽,又做了什麽,以致于招來肖大四同學的毒打?
陶雪川同學,在一方是你戀人,一方是你兄弟的情況下,你又做出了什麽反應?
撒淼同學,是什麽刺激導致你後來會脫口說出“惡心”這樣的詞語,你對于自己當時的發言有什麽需要解釋的麽?
陶雪川同學,你怎麽看待撒淼同學的态度?
撒淼同學,你為何又把一切都告訴了輔導員,是惡意還是另有想法?
陶雪川同學,你的生活有沒有因此受到什麽影響?
撒淼同學,你真的無法容忍同性戀到了寧願跟整個寝室疏遠的地步麽?
陶雪川同學,你對此有何感想?
……
光想想這些問題,江堯都覺得扁桃體尴尬得要發炎。
怎麽說啊,跟不拿人當人似的,江堯把自己假設到任何人的角度去想象這些問題都渾身難受。
他和趙耀能做的也就到這兒了:一個寝攢一塊兒吃個飯。撒淼只要不傻就該明白他們的态度——別矯情,咱們就還是一個寝的兄弟。
至于他後面打算以什麽态度來對待寝室,那就是他自己的事兒,愛怎麽着怎麽着,能處就處着,不能處就這麽拉倒也不多可惜。
反正在江堯看來,只要還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那問題就不大。
沉默吧,都沉默吧。
讓沉默慢慢沉澱情緒。
沉默是寝室的康橋。
不過事兒跟事兒之間也得分情況,不是所有事兒都能用沉默擱置着就給解決了。
沉默如果是他們寝的橋,那就是江堯跟江家的斷層。
避着走避着走都能一腳踩空摔個狗啃屎的那種。
江堯覺得自己吃屎也想不到,江越還能幹出給顧北楊打電話的事兒來,從食堂出來,顧北楊把他拉走告訴他這事兒的時候,江堯整個人都驚了。
你是多大個臉啊,江越。
你上回一個電話打過來接電話的差點兒挨頓揍,你是一點兒都不知道。
顧北楊顯然也還警惕着上回江堯抽的那通風,邊說邊後退了半步,瞪着江堯說:“我警告你啊江堯,人不能在同一件事上犯兩回渾,這次你要還敢跟我這這那那的,我絕對給你報到院裏,嚴格按照校規處理你。”
江堯恍然大悟,忍不住樂了:“怪不得剛才吃個飯一口一個校規校紀,拿話點我呢。”
顧北楊保持警惕。
食堂旁邊是一小片小花壇,說是花壇一年到頭也沒有幾朵花,大好的春天,一個壇子竟然能幹巴得連朵開完整的小花都沒有。
江堯在心裏嘆了一聲,摸出煙盒咬上一根,撐着地在臺階上坐下了。
跟上回比起來,這回知道江越把電話打到了輔導員那兒,江堯自己都有點兒吃驚自己平靜的反應。
不僅平靜,甚至還有點兒好奇。
“這回打電話說什麽了?”江堯邊數花邊問。
身邊一擠,顧北楊竟然也挨着他坐下了,還一伸手指頭拔掉他嘴裏的煙揉吧揉吧扔花壇裏,賤嗖嗖地說:“養骨頭禁煙酒。”
這人怎麽能!這麽他媽的!煩人!
江堯瞪着他的煙,心疼得喉嚨口猛地一抽抽。
一根小一塊錢呢!他天天順宋琪的煙,輕易都不舍得抽!
“也沒說什麽,就說你過年的時候跟家裏鬧了點兒不愉快,如果生活上有什麽不方便,讓我及時告訴他。”顧北楊非常簡短地把江越的來電內容轉述了。
實在是想多說也說不來,攏共也就這幾句話。
說完他盯着江堯的側面,想看他的反應,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江堯嘴角譏諷地一翹,涼飕飕地說:“真感人,他再晚點兒找你我都該畢業了。”
“這不也就剛開學麽,時間沒什麽問題。”顧北楊說,看江堯這回确實不會發瘋了,他開始把話題往自己思考的方向引,“江堯,我雖然不知道你跟你家裏為什麽總是有敵對情緒,肯定有你自己的道理,這個事兒咱先不提。我主要是覺得你哥哥呢,他其實挺關心你的,但是他不明白怎麽跟你相處,或者說表達。”
江堯繼續盯着他慘遭毒手的煙,毫無情緒。
顧北楊微微皺着眉頭,認真地跟江堯分析:“你看啊,他對你,就直接說他打電話給我這個輔導員,這種行為,包括說的內容,都很像對待小學生。這麽說不是指責,我的意思是,他不知道怎麽跟大學的你,現在的你相處,但是他心裏絕對有你。”
“你呢,盡量不要帶着敵意去看他,至少這回可以适當地去理解他一下,因為他确實是在關心你。”顧北楊還自己點了點頭,“我是這麽覺得的。”
“楊哥。”江堯喊了一聲,掏出煙盒來,先眼明手快地擋住顧北楊想第二次作妖的手,“我不點,你要再撅一根咱倆今天也別上班上課了,就在這兒練一下午。”
顧北楊耷拉個驢臉沒動。
江堯咬出一根,果然沒點,跟叼糖棍似的晃晃着,吐字兒有點兒模糊地對顧北楊說:“其實你也大不了我幾歲,我就直接說了。感情這回事兒吧——甭管是親情友情還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你想要的時候沒有,你不想要的時候它冒個頭,就跟放了個屁給你聞是一個道理。”
“你肯定是在那種一大家子其樂融融的環境裏長大的人,所以能什麽都不清楚就一天老想用愛感化這個感化那個,挺煩人的,你一擺這個陣仗我腦仁兒都發麻。”江堯笑了一聲,看着顧北楊拉得老長的臉,“但是你是個好……”
他想說好人,話到嘴邊兒又覺得這範疇太大。
“好輔導員。”江堯把話接上,搓了個響指。
顧北楊臉上的肌肉很輕微地動了動。
似乎有點兒感動。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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