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謝玉致小姐這一輩子都沒受過這樣的苦,她邊吃着傅寧送來的食物,邊吧嗒吧嗒掉眼淚,可憐的小模樣別提多招人疼了。
她還沒換下白大褂,每夾一下菜手腕上都要被袖口蹭一下,于是她眼淚掉得更厲害了,只好一手扯着袖口,一手拿筷子。
傅寧坐在她對面,本來只是冷眼看着她哭,但是等她扯起袖口,露出那一大片泛紅的肌膚時,才忍不住微微蹙眉。
這是怎麽了?過敏反應?
路漫漫早就注意到了傅寧的目光,但是她現在餓得不行,沒力氣鬧騰,等吃得差不多了,這才裝出剛發現傅寧視線的樣子,含着淚控訴:“你們這是什麽衣服啊,粗制濫造,看把我都摩成什麽樣了?”
傅寧:“試驗中很可能會有危險性液體噴濺,這種材質不易被腐蝕,而且白色上如果沾染別的物質,很容易被人發現,基于以上原因,是為了整潔,專業,和研究人員的安全着想。”
路漫漫“哼”了一聲,表示她才不在乎專業不專業什麽的,這衣服摩得她全身疼,就是粗制濫造。
路漫漫簡直心累,一下子從大力女金剛變成了豌豆上的公主,這落差不要太大。
傅寧見她有力氣和自己頂嘴,知道她是吃好了,站起來,“跟我過來。”
她的身體好像有些不正常,實驗室內的衣服都是做過全面消毒的,布料雖然稱不上多柔軟細膩,但是絕對不算粗糙,怎麽會對她造成這麽大的影響呢?
路漫漫知道傅寧的目的,她心情雀躍的跟在傅寧後面。
如果傅寧真的能幫自己解決敏感度翻倍的問題,她可以考慮對他再好一點。
但是表面上還得裝出不情不願的樣子。
到了另一間實驗室,傅寧關上門,吩咐:“衣服脫了。”
哈?
謝玉致一臉驚訝,繼而是憤怒,看着他的眼神活似在看登徒子性變态。
傅寧不耐煩地蹙眉,如果不是看在她可能是路漫漫的份上,她以為自己願意在她身上浪費時間?
傅寧耐着性子重複了一遍,“實驗服脫了。除了手腕,還有哪兒難受?”
說話的時候,他已經準備好了制作臨時玻片的用具。
路漫漫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脫了外套,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還有鎖骨的地方,凡是被摩擦到的地方,都是一片刺眼的紅。
傅寧掃了一眼,取出一根解剖針,說:“手腕伸出來。”
“哦。”
路漫漫老老實實的把自己的手腕遞過去。
謝玉致的手腕非常漂亮,腕骨很細,包裹着一層柔軟細膩的皮肉,羊脂玉雕刻的一樣,可惜那圈紅破壞了整體的美感。
傅寧蹙眉,用解剖針飛快的取了一點皮膚組織下來,制作了一個簡易的玻片,放到了顯微鏡下面。
一邊調整着倍數,傅寧一邊問:“具體是什麽情況?”
路漫漫疼得眼淚汪汪的,回答:“怕疼,怕癢,怕燙,怕涼……”
“別人都說我嬌氣,但是我覺得我好像比別人的觸感更敏銳一些。”
傅寧邊聽邊觀察她皮膚上的組織,顯微鏡下的細胞沒有異常,難道是神經系統的問題?
他終于有點興趣了,即使這個女孩真的不是路漫漫,也不算浪費了自己的時間。
路漫漫立刻改了稱呼,甜甜地問:“傅叔叔,你有辦法嗎?”
傅寧心裏有了猜測,但是并沒有直言,只說:“明天不用去切玻片了,直接來我辦公室找我。”
路漫漫在心裏露出了個奸詐的笑。
如果六六是傅寧創造的,那他肯定有解除“懲罰”的辦法,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簡直完美。
路漫漫想利用傅寧幫她解決敏感度翻倍的問題,但是傅寧同樣也在腦海中思索,謝玉致之前有這樣的問題嗎?
他找到了謝玉致的生平,她确實是個嬌小姐,但是沒聽說過還有這方面的問題,是資料不齊全,還是最近才出現的。
傅寧當天晚上就聯絡了謝大人。謝大人愛女成癡,如果女兒身上有這種情況,他不應該毫不之情才對。
傅寧總覺得,謝玉致身上似乎籠罩着某種秘密,雖然她表現得毫無破綻。
謝大人給出的答案有些出乎傅寧的預料,謝大人說謝玉致從小就嬌慣,吃的用的住的,無一不是最好的,稍差一點都能覺察出不對勁來,所以從來沒有讓她用過粗糙的東西,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女兒這麽嬌氣。
從謝大人那裏得不到确切的答案,傅寧暫時将這個疑點放下。
第二天,路漫漫準時來到傅寧的辦公室。
她躺在試驗臺上,絲毫不擔心傅寧再在她的身體裏裝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她有了別的計劃,傅寧很快就會把注意力從謝玉致身上徹底移開。
因為“真正的路漫漫”快要出現了。
傅寧采集了謝玉致身上各組織的樣本進行研究,他驚訝的發現,這具身體的神經系統的敏感度是正常人的一倍,受到同樣程度的刺激,她的神經系統釋放的神經遞質是正常人的一倍還多,怪不得這麽敏感。
敏感度高成這個樣子,在生活中會非常不便。
路漫漫期待的看着他,問“傅叔叔,是不是我不太正常啊?”
傅寧已經找到了原因,并且也非常好解決,只用定時服用抑制神經興奮的藥物就可以,但是他說出口的話卻是:“有些頭緒,但是還不是很肯定,初步斷定是神經系統的問題,還需要進一步的觀察。”
路漫漫将信将疑,但是表面上還是立刻興奮起來,一掃被迫進入實驗室幹苦力的悲憤,一副“終于有希望擺脫這具讨人厭的身體了”的模樣。
這天,路漫漫面漆那擺滿了瓶瓶罐罐,傅寧要測試她的神經敏感度。
真是換具身體也擺脫不了成為他試驗品的悲哀。
路漫漫看着面前的東西,痛并快樂地想着。
傅寧沒有确定她究竟是不是路漫漫,不能放她離開,就用這種方式讓她暫時心甘情願的留下,省得她到處亂跑,浪費自己的時間。
首先是對溫度的感知。
人體的最适溫度為25攝氏度左右,一般喝水的話在對水溫的要求不是很高,十到五十攝氏度都在人體可接受的範圍之內,但是謝玉致小姐的口腔對溫度極為敏感,稍微高于體溫就開始嚷嚷着燙,死活不願意再試。
傅寧拿了一杯42攝氏度的,遞給她:“最後一杯,實驗完這個環節就結束了。”
路漫漫視死如歸的一口幹了,動作頗為豪邁,但是液體剛一入口,她的臉色就瞬間變了。
皺着一張臉把口中的熱水咽下去,她立刻不雅地伸出被燙紅的舌尖,小狗一樣哈着氣,一雙眼睛被燙得眼淚汪汪的,控訴的看着傅寧。
傅寧:“問溫度的測試暫時結束,你休息一會兒,十分鐘或開始測試味覺……”
話音未落,他手上的智腦突然“嘀嘀嘀”的響了起來,他的目光輕飄飄的落到上面,臉色立刻凝重起來。
一句話都沒來得急向路漫漫交代,他就快步走了出去。
智腦屏幕上赫然寫着“查理斯·霍華德”幾個字。
這是自己等待了很久的消息,那個可恨的女人的下落,終于出現了嗎?
傅寧心中又是喜悅,又是憤怒,她果然去了霍華德身邊,接下來,會不會是弗蘭西斯?
傅寧邊胡思亂想,邊來到無人的房間內,站在那裏平複了一下急促跳動的心髒,這才按下了接通按鈕。
“傅教授。”
視頻對面出現的人果然是霍華德,他和往常一樣笑得有些嚣張,綠色的眼睛中閃爍着詭異的光芒。
“你遇見像‘暖暖’的人了?”傅寧開門見山的問。
霍華德綠眸微微眯起,非常幹脆的承認:“是。”
“她在哪裏?”
“傅教授這麽急切,是不是應該告訴我原因。”
霍華德不蠢,當初只是因為沉浸在巨大的沖擊之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但是事後再想想,立刻就察覺到了傅寧話中潛在的含義。
為什麽傅寧如此确定自己會遇見能讓自己聯想到“暖暖”的人?
就算自己遇見了,他為什麽又如此在意?
自己遇見的這個人,和自己的“暖暖”,甚至和傅寧的“零”,之間有着什麽樣的聯系?
霍華德絕對不相信傅寧只是為了找一個替身,如果要找替身的話,他實驗室裏的那些試驗品多得是,哪一個不是最完美的替代品?
如果傅寧不能給自己一個合理的理由,他是不會透露任何消息的。
傅寧黑眸微動,緩緩開口,說出了一句讓霍華德怎麽也想不到的話。
“我懷疑……她沒有死。”
霍華德不可置信地看着傅寧,他有過很多猜測,但是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傅寧竟然會給自己一個如此不可思議的答案。
“你是說……暖暖……”霍華德想壓抑住內心的激動,但是完全做不到,他的語氣發抖,幾乎不能成言。
“暖暖……假死?”
霍華德的眼睛亮得吓人,這也是有可能的不是嗎?
當初傅寧錄下來的只是當時的錄音,他并沒有親眼看到飛機爆炸,說不定這當中有什麽誤會。
傅寧離開的時候臉色太凝重,絕對不是裝出來的,自己的老師突然變得這麽奇怪,一定是有重要的的事情發生,謝玉致身為學生,怎麽可以不關心關心自己的敬愛的老師呢?
于是傅寧前腳離開,她後腳就跟了上去。
不知道傅寧是不是故意讓路漫漫聽見裏面發生的事情,也有可能是他真的太急切了,所以忽略了一些小事,例如,他進屋之後竟然忘記鎖門了。
路漫漫鬼鬼祟祟的趴在門縫中偷看,因為被各種各樣的實驗儀器遮擋住,所以看不清楚裏面的畫面,但是聲音卻聽得一清二楚。
自己的老師——傅寧傅教授竟然在和國家的第一號通緝犯——恐怖分子頭目查理斯·霍華德聯絡。
這對貴族小姐謝玉致來說簡直是不敢想象的事情,比她姐姐離家出走還要讓人不敢想象。
但是當傅寧說出“她沒有死”的時候,路漫漫終于沒有在心裏模拟謝玉致心理活動的興致了。
他竟然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就這麽大剌剌的說了出來!
路漫漫的心髒簡直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還準備說什麽,難道要把他知道的全都告訴別人嗎?
傅寧不是想要得到自己嗎?他全都說了,到時候他就敢保證他一定能得到自己?
他簡直就是個瘋子!
瘋子!
怪不得都說,天才和瘋子只有一線之隔。
傅寧就是個瘋子,徹徹底底的瘋子。
傅寧平靜得略顯冷漠的嗓音接着響起:“不,那具身體已經死了。”
路漫漫屏住了呼吸,如果傅寧要繼續往下說的話,她一定什麽都不管不顧,上去滅了他!
自己完不成任務,他也別想好過。
這個混蛋!
“但是我在她身體裏留了一件東西……”
“是什麽?”
傅寧沒有直接回答,反而開始說些不相幹的東西:“自從克隆人出現之後,決定一個個體的就不再是肉體,而是更具決定性的精神體。”
“每個人,甚至每一個生物的軀殼內都寄居着一團精神體,它控制着軀體的思維,記憶和所有抽象的概念,如果精神體從一具肉體中離開,進入別的身體,那這個全新的生命體,是原本的‘自己’,是‘精神體’,還是一個全新的生命?”
霍華德的呼吸随着傅寧的話越來越急促,他已經預感到傅寧到底要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內容了。
“你的意思是……”他不可置信的問。
“對。”傅寧平淡的肯定了他的猜測。
他的聲音中仿佛蘊含着某種可怕的力量,用這種輕描淡些的語氣,說出這樣驚世駭俗的話語。
“我在她身體裏留了一樣東西。”
他的語氣終于開始變化,聲調微微揚起。
“劇烈的爆炸會引起周圍磁場的變化,一精神體的能量強度來說,很容易別撕碎。”
“但是……那個東西能夠阻擋一部分的能量沖擊,在爆炸中保護她的精神體。”
霍華德接口,幫他補充下面的內容:“精神體在保護之下,會進入其他人的身體,成為一個新的……生命體?”
傅寧:“但是,爆炸太劇烈,很可能會對精神體産生一定的損傷,例如:記憶錯亂等等後遺症。”
傅寧:“也就是說,這個新的生命體很可能不再記得你。”
把要說的說完,傅寧就不再說話,留給霍華德一定的時間消化這些信息。
這是他早就想好的措辭,無論是李格非,還是弗蘭西斯,或者是霍華德,手中都有巨大的權力,而他卻沒有。
如果是公平競争,他當然絲毫不懼,但是這個世界并不是只有公平。
那就抛出去一個誘餌,讓他們自己去争奪,他就可以有更多的運作的餘地。
畢竟,傅寧想要的,一直都只是“零”的記憶而已。
只有自己知道她的底細,這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唯一要冒險的是,霍華德找到的有可能是真的路漫漫。
如果真的是路漫漫的話,那也不怕,他還有接下來的計劃。
路漫漫聽得嘆為觀止。
這一番話說得絲絲入扣,要不是自己是當事人,她都要信了好嗎。
而且還和自己以後揭露身份用的理由大同小異。
她再也不敢嘚瑟自己是影後了,傅寧才是真·影帝,大忽悠。
偏偏被忽悠的人估計還得對他感恩戴德。
可怕。
太可怕了。
果然不說謊的人一旦說起謊來,能騙過全世界啊摔!
然而,路漫漫想到傅寧發現真相的時候的樣子,忍不住在心裏笑了起來,霍華德遇見的是真的自己啊!
哈哈哈!
謝琇瑩把傅寧的注意力吸引走,謝玉致就自由了。
傅寧前些天用那些奢侈品來試探自己的時候,她就知道,傅寧一定不知道自己還有謝琇瑩這個馬甲存在。
房門突然被拉開,路漫漫吓了一跳,一擡頭就對上了傅寧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你怎麽在這裏?”他問。
路漫漫的眼珠心虛地左右亂瞟,就是不看他,語無倫次地說:“我只是……呃,嗯……随便走走……對随便走走!”
傅寧不置可否,黑眸中一片冷然,問:“聽到了什麽?”
路漫漫連忙擺手:“沒沒,我什麽都沒聽見!真的!”
傅寧黑黢黢的眼睛盯着她不說話。
她的聲音慢慢弱了下來,低下頭,承認:“我全都聽見了。”
然後立刻可憐兮兮的眨眼:“我不是有意的,我一定不會告訴別人的,傅叔叔你是我的老師嘛,我一定會向着自己人的,你別生氣啦……”
路漫漫伸出兩根手指發誓:“我一定不會告訴別人你和霍華德勾搭成奸的!”
傅寧被她不倫不類的用詞雷了一下,他蹙眉,命令道:“回去,我馬上就過去。”
路漫漫立刻喜笑顏開,蹦蹦跳跳地揮手走了,轉過拐角的時候她突然回頭,猶猶豫豫地問:“傅叔叔,你說的那個精神體什麽的,都是真的嗎?”
傅寧微微颔首。
路漫漫:“那人以後人豈不是就能随意的換身體了?”
她小臉皺成一團:“那不就是‘長生不老’嗎?”
傅寧沒有回答。
路漫漫自顧自地在那兒糾結:“這樣的話,只有人出生,沒有人死亡,這個世界會被人擠爆的!”
傅寧終于點頭:“沒錯。所以這不是一個好研究,不能告訴別人,知道嗎?”
路漫漫點頭,“我知道了,一定不會告訴別人的。”
“那我走啦。”路漫漫再次沖傅寧揮手,甜甜地說:“傅叔叔再見。”
路漫漫蹦蹦跳跳地回到原來的房間,但是心裏卻在忐忑不安。
她得趕緊離開這個,趁傅寧的注意力被謝琇瑩吸引的時候,趕緊走。
鬼才相信傅寧的話,他也不會相信謝玉致這個傻丫頭的話,這麽重要的事情,他絕對不會讓一個要麽“心無城府”,要麽就是“路漫漫”的女孩聽去的。
他一定會找機會抹去謝玉致這段記憶。
她不能讓六六開機,一旦讓傅寧侵入自己的大腦,說不定自己原本的記憶就暴露了,到時候一切都完了。
她必須馬上脫離傅寧的掌控。
但是,傅寧是這麽不謹慎的人嗎?說不定是故意讓自己聽到,然後根據自己的反應來判斷自己到底是不是“路漫漫”。
她不能露出破綻,謝玉致想不了這麽多。
她得想個萬全之策才行。
傅寧回去,霍華德問:“剛才是誰?”
傅寧:“我的一個學生。”
霍華德笑道:“和我聯絡,被學生聽見,你會成為弗蘭西斯的眼中釘的。”
“我有分寸。”
傅寧一句話略過,終于問出他最關心的問題。
“那個女孩是誰?在哪兒?”
霍華德臉上的笑意同樣一絲絲收斂起來,他那雙綠眸中閃爍着明明滅滅的微光。
他低聲回答:“謝琇瑩。就在我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