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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黎明

當那名形單影孤的半人馬騎士沖過來的時候,高階死亡騎士并沒有危險的感覺。此處的戰場和路維絲主力部隊隔離很遠,敵人得不到任何支援,而己方卻是一支配合默契的四人戰隊,顯然握有絕對的勝算。

然而在與使徒交鋒的瞬間,亡靈們才頓時明白,自己的判斷完全錯誤了——其餘三人還未來得及進攻,沖在最前的死亡騎士已身首分離,他的屍體軟軟地趴在夢魇脊背上,而帶着空洞眼神的頭顱則掠過上千米高的塔身墜向地面,轉眼之間就融入城市錯綜複雜的背景裏。

“全力應戰~!這家夥和其他使徒不一樣。”小隊隊長的瞳孔中燃起火焰。往生者們再度策動夢魇,三人形成一個堅固的倒三角,手中的戰戟交錯揮舞,編織出寒冷的大網,企圖将敵人牢牢地罩在其中。

半人馬騎士的動作沒有任何遲滞,他從正面迎上亡靈最擅長的陣型,手中的雙頭劍挑起一線耀眼的銀光。剎那間,寬闊的劍刃已斬斷死亡騎士的長戟,斷裂的戟杆擦着使徒光滑的軀殼走空,而雙方錯馬的瞬間,全長七米的雙頭劍突然飛速旋轉起來,仿佛鋒利的葉片橫掃而過。

一名高階死亡騎士的半個腦袋緩緩滑落,另一名的胸口飙射出鮮血——使徒已切開他的身體,摧毀了心髒。只有指揮官勉強用手中殘破的武器擋下攻勢,但巨大的沖擊力也令他落馬。小隊隊長終于醒悟過來——自己和對方完全不是同等級別的對手,可是後悔毫無用處,他的雙腳剛着地,甚至來不及抽出腰間的長劍,眼中已是劈面而來的一片銀色刀光。

但這次,雙頭劍沒能貫穿目标的心髒。伴随着尖銳的金屬碰撞聲,一個矯健的身影擋在了使徒面前。

“找回你的坐騎,然後到左翼去支援。”死亡騎士頭也不回地命令身後的下屬,火紅色瞳孔不放過使徒的任何一個動作。

“阿爾薩斯大人?”隊長有些驚訝,不過表情很快就緊繃起來,“是,我這就去~!”

“現在礙手礙腳的人都離開了,這裏就剩下我們兩個,環境非常合适。”阿爾薩斯微微一笑,轉動着手中的長戟,“我猜你也一定很想知道吧,最強的死亡騎士和最強的使徒究竟哪個比較厲害?現在就來試試看如何,首領騎士?”

“首領”這個标識是由羅蘭率先提出的。原本城門的防禦可說是無懈可擊,即使巨人們擁有貫穿精金的能力也依然無法抵抗巫妖的魔法,唯一的關鍵就在于那名能擊破隕石的使徒,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城市才會被攻破,亡靈軍團才會陷入如此絕境。這就是身為“首領”的特殊能力,仿佛長槍的尖端,可以将全部的力量彙聚于一點,并淋漓盡致地發揮出來。

如果能找出槍鋒,并将之毀滅的話,路維絲軍團的沖擊力一定會受到不小的影響。而阿爾薩斯現在執行的正是這個使命——搜尋并殺死銀色騎士中的首領。

半人馬騎士的瞳孔中掠過兩道耀眼的雷光,修長的雙頭劍在他的身旁劃出兩個巨大的扇面,以靜制動的姿态毫無破綻。

不會有錯的,眼前的使徒一定是首領騎士~!有着紅色瞳孔的往生者覺得渾身的冷血逐漸開始沸騰起來。他已經在垂直的戰場上來回巡梭了數個小時,也遇到過不少力量強大、經驗豐富的使徒,可是沒有一個能和眼前的相提并論。對方不僅在瞬間就斬落四名高階死亡騎士,而且顯然對于雲耀的引入技巧非常熟練——不,與其說這名半人馬騎士掌握了雲耀,還不如說他生來就懂得雲耀,無論是高度集中的意識還是無與倫比的速度,都可說是劍士中的典範。

很好,這樣的對手才有資格死在精王劍雲耀之下。死亡騎士露出滿意的笑容,轉動的戰戟在瞬間恢複靜止,三叉的刃端指向面前的敵人。

下一瞬間,那支長戟打破了兩人之間微妙的平衡,它就象一支利箭“嗖”地射向使徒的心口,對方的雙頭劍立即劃出一個銀色的圓,精準無比地從縱切面剖開那柄投擲過來的武器。趁着使徒應付的剎那,阿爾薩斯已抽出腰間長劍,輕巧地從半空中掠過,鷹一般撲向半人馬騎士。

使徒的武器總長七米,每一頭劍刃各長三米,當中的握柄長一米,在中距對戰上占有絕對優勢。如果使用長戟對抗只有挨打的份,所以死亡騎士必然會選擇近身作戰,一旦雙方拉近到交鋒的距離,局勢就會立刻扭轉。在戰鬥開始前,半人馬就已預測到對方會采取這種冒險的做法,因此特地為自己留下了回旋的餘地,當阿爾薩斯跳起時,他的雙頭劍迅速轉向,由劃圓變為橫掃,完全未因長戟的幹擾而出現任何遲滞。

這是力壓千鈞的一斬,足以将半空中的亡靈分成兩半;即使被死亡騎士的長劍格擋住,撞擊力也能将對方彈開十來米,自己依然保持着距離上的優勢。然而,當雙頭劍接觸到長劍劍刃的瞬間,使徒才發現手上根本感受不到震動——阿爾薩斯的佩劍是一柄軟劍~!

在來不及捕捉的時間罅隙中,精王劍雲耀彎成一條弧線,随着使徒呼嘯的刀鋒翻轉。死亡騎士的身體也仿佛輕盈的風筝,和佩劍一同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翻過雙頭劍切割的截面,順流而下,軟劍薄而刺眼的鋒刃削向半人馬的首級。

雪亮的光弧在兩人間一閃而過,“嚓”地斬去使徒的半個腦袋,勝負定格在一個靜止的畫面中。

可是對于阿爾薩斯來說,戰鬥卻尚未結束。慣性作用下,少了半個腦袋的使徒直直撞向阿爾薩斯。死亡騎士不得不以劍為盾,抵住那個全身布滿沖角的軀殼,然而反作用力卻将他推向了離塔壁越來越遠的空中,阿爾薩斯只覺得全身猛地一沉,接着就和對手的屍體一同開始下墜。

這是使徒設下的陷阱。在攻擊落空的同時,他便清楚大勢已去,不再試圖做出徒勞的躲避,反而用力蹬下四蹄,高高躍起迎上劍鋒——現在兩人是在距地面超過一千五百米的塔壁上決鬥,如果将死亡騎士頂出重力依附的範圍,那對方就會和自己一起掉下去同歸于盡——首領騎士最後的反擊。

狂風在耳旁尖銳地呼嘯,但阿爾薩斯的表情卻沒什麽變化。他小心地調整重心,将身體恢複成頭上腳下的狀态,然後舉起左手發動死亡纏繞。一顆黑色的光球在死亡騎士的掌心迅速凝結,緊接着喧嚣的怨靈們破殼而出,仿佛噴湧的急流。而借助着這股反推力,阿爾薩斯重回塔壁,鋼制的戰靴在雪白的地面上拖出刺眼的火花。

幾秒的墜落令他從高處亡靈所控制的範圍掉進了使徒們占領的區域,現在視線中的幾乎是清一色的半人馬騎士,林立的雙頭劍在斜照夕陽的光輝中摻入無窮的冷峻,但阿爾薩斯卻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仿佛在回味生死的剎那。

“一劍之間的交鋒勝過這幾年來所有的殺戮,我很滿足~!”死亡騎士發出爽朗的笑聲,用那雙燃燒着赤紅火焰的眼睛環顧四周,使徒們在那灼熱的掃視下警覺地挺起劍。

“如果使徒也懂得派出獵殺首領的戰士,那我就可以得到兩次交鋒的機會了……不過算了,我并不期望你們這些下腳料能帶來什麽驚喜,姑且就充當一下清道夫的角色好了。”

阿爾薩斯自言自語着,用手指在雲耀上輕彈一下,柔軟的劍身立即振動着發出悅耳的聲音,仿佛一首無法抗拒的安魂曲。

半人馬騎士的攻勢終于緩了下來,盡管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發起潮水般的沖鋒,死亡騎士卻能以少擊多堅守住防線,就好象是迎上驚濤駭浪的黑色礁石,歷經無數沖刷依然紋絲不動。而塔內的戰鬥同樣陷入膠着狀态。

近五十小時的連續激戰,再加上力量的逐漸衰退,食屍鬼的數量已從十萬暴跌到四萬,再加上死亡騎士在使徒軍團前自顧不暇,聖騎士毫不費力就控制住地面戰場的局勢,并帶領聯盟的大部隊推進到世界樹之塔的腳下。可是接下來他們的步伐卻不得不減慢——四萬名食屍鬼全部擁塞在高塔內部,密密麻麻地填滿了所有通道。即使是沖擊力無與倫比的八腳蟲,在面對層疊的血肉之壁和蜘蛛戰士黏性極強的大網時,也同樣一籌莫展。

“聯盟的部隊還困在主幹塔的第七層,使徒們推進戰線的速度也已大大降低。”理查德似乎松了口氣,“你抓住了他們的要害,而且阿爾薩斯也比我預料的更為強大。”

“他的力量已在我之上……不過,或許是這幾年來我變弱了也說不定。”羅蘭以一種客觀的語調評價,随後低下頭俯視着垂直面上的戰場,“先不談那些,總體形勢還是很糟糕,我們只剩下空中花園這最後的防線了。現在開始騎士們不能撤退,必須賭上性命戰鬥。”

第三天的黎明已悄然而至,陽光最先渲染世界樹之冠的頂端,随後自上而下鋪展,仿佛無邊的金色瀑布。漂浮在半空中的那片幽藍色大海在接觸到陽光的瞬間,突然碎成無數朵奪目的火焰,全部向着高空飛去,在淡色的天穹上拖曳出明亮的軌跡。

“果然……”

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那些在天空中刻下痕跡的長線,理查德喃喃念了一句:“最後三分之一的力量,變成空中部隊了嗎?羅蘭,這和你預料的一模一樣。”

“這說明路維絲的戰略無懈可擊,接下來就得看雙方純粹的力量比拼了。”死亡騎士下意識地握緊戟杆,“樹冠上的防空系統交給你,這裏則由我來指揮,如何?”

“當然,老友。”巫妖露出難得的微笑,“能和你聯手作戰可是我的榮幸。”

“……我也是。”羅蘭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沖向交織着刀光劍影的戰場。

新的使徒從藍火的光芒中蛻殼,展開銀色的翅膀,集群乘風而起。這些駕禦着空氣的戰士同樣是仿生學的産物,從外表上看,他們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形态——女王蜂與聖甲蟲。

前者身長七米,有着黃蜂般纖細的腰身和優美的流線型軀體,兩對高速振動的半透明膜翅薄而鋒利。女王蜂的額頭上伸出一根極長的撞針,可以輕松貫穿龍的鱗片;胸口則有四個巨大的進氣口,空氣被吸入後經壓縮從紡錘型的尾端噴出,強勁的推力驅動下,他們的速度甚至超越了翅膀所帶起的飓風。

聖甲蟲顯然是為了防禦亡靈龍的攻擊而産生的,他們的身軀足有十四米長,全身都包裹在厚重的甲殼中,可算是空中的銀巨人。而為了能令這個厚重的身軀獲得足夠的速度規避危險和追擊敵人,三對覆蓋整個背部的巨大翅膀正不停地扇動着,發出嗡嗡的鳴響聲。

在由這兩種飛行使徒組成的十字集群編隊後,則是聯盟的王牌——風暴獅鹫軍團。四千匹獅鹫拍擊羽翼的聲音清晰可聞,四千名獅鹫騎士手中的巨大擲斧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如果說使徒們是貫徹藍天的一條銀河,那他們就象是一片棕黑色的層雲,壓迫着仰望者的視線,吞噬去陽光與晴空。

“打擊目标分為三類:亡靈龍、石像鬼、防禦塔。風暴騎士團的任務是掃除石像鬼,在面對龍時最好盡量避免沖突,同時保持與防禦塔的距離。只有等使徒們成功突破世界樹之冠上的防空設施,我們才能發動縱深攻勢。”克裏特對十一名直屬部下發布命令,“第一大隊負責首輪攻擊——從現在的淩晨五點持續到早上十點,五小時已是騎士團空戰的極限——在那之後,請務必脫離戰場,回到集結點補給和休息。”

說到這裏,矮人意味深長地看了身旁的人類女孩一眼,頓了一頓,然後才繼續說道:“當然,高山矮人是世上最勇敢的戰士,躲藏在女神路維絲的身後絕不是我們的作風……可是,如果缺乏必要的耐心和謹慎,那就連戰士都算不上了。”

“是,長官~!”部下們的回答一如既往地響亮。

“請不用擔心我,克裏特大人。這方面早就和教皇陛下約定過了,一切以聯盟的利益為最優先考量,我絕對不會擅自行動的。”在回歸戰鬥位置前,卡托麗故做輕松地對克裏特說道,“何況這把弩也只能射穿石像鬼而已,對龍使用幾乎無效。”

“有句諺語說得好,機會總是有的,就看你能不能活到那時候了。”克裏特笑了笑,“這是你的第一次實戰,保持冷靜與判斷力,這樣才能生存下來。”

嘹亮的號角中,由使徒與獅鹫組成的聯合空軍終于展開攻勢,就象無數支射向靶心的利矢,帶着死亡與毀滅的氣息湧向雲上的樹冠。

女王蜂的動作比想象中更為敏捷,他們巧妙地繞過鞭子一樣甩出的雷電以及四處開花的火球,毫無停滞地将撞針刺進目标的身體。陣型最前方的一只亡靈巨龍躲閃不及,被六只女王蜂同時貫穿,緊接着,使徒猛地振動翅膀,向着六個不同的方向撕扯,龐大的肉體在那股強橫的扭力下頓時裂成數塊。

而每當龍群想要以魔力編織出防禦網的時候,那些聖甲蟲就會蜂擁而至。他們厚重的防禦不僅能抵擋白龍的寒冰噴吐,同時也對魔法有着極強的抗性——密集的閃電束、灼熱的火球、鋒利的風刃,全都很難奏效。很多時候,亡靈龍不得不采用牙咬和爪撕的方式來将這些笨重的甲殼生物分屍。

乘着敵人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聖甲蟲上時,女王蜂橫沖直撞,大肆殺戮。這是個混亂的立體戰場,攻擊可能來自四面八方,而巨龍一旦稍有疏忽,女王蜂就可能發動攻勢,将路維絲的敵人在眨眼之間貫穿——即使很多時候這種空中沖撞可能會誤傷到聖甲蟲,他們的動作也沒有絲毫猶豫。

使徒與獅鹫巧妙的配合之下,石像鬼的數量迅速減少,而亡靈巨龍也手忙腳亂起來——亡靈的空中部隊同樣是需要配合的,龍群軀體過于龐大,需要借助靈巧的石像鬼來防禦死角;石像鬼則缺乏攻擊力量,必須以亡靈龍為火力中心。而随着戰鬥的持續,往生者們逐漸陷入了防禦力量和攻擊力量一同減少的惡性循環之中。

到中午十二點時,石像鬼的數量終于跌破下限,外圈防線崩潰。白龍之王克拉費裏格當機立斷,讓空軍撤退到樹冠的正上方,與巫妖們的防禦系統協同作戰。魔法防禦塔射出的強光在天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奪目的細線,可是這張嚴密的火力網卻依然無法阻斷銀色潮水的沖擊。

“羅蘭~!”理查德的聲音在被呼喚者的耳畔響起。

“怎麽?”死亡騎士有種糟糕的預感。

“有一群女王蜂突破防禦了,你必須立刻回防,否則……”

“該死~!”羅蘭下意識地打斷巫妖的話語,他抿了抿蒼白的嘴唇,随後轉向一旁的戰友,“我帶一百名死亡騎士去守護靈魂之殿,這裏就交給你了。”阿爾薩斯尚未回答,那個眼中燃着灼熱火焰的身影已消失在了空中花園螺旋上升的走廊之中。

世界樹之冠就像一個巨大的立體迷宮,在它的各個節點上巫妖們都布置了數目衆多的魔法防禦塔,不留任何盲點。可是,沒有盲點并不意味着無法突破,當聖甲蟲以身體摧毀防禦塔的同時,一小隊共十二只女王蜂立即從這個人為創造的缺口中沖了進去。他們收攏起寬闊的翅膀,水滴狀的身體以極高的速度穿梭過縱橫交錯的枝桠,墜向托起伊修托利靈魂之石的空中廣場。

廣場邊緣的十二座巨型防禦塔立即作出反應,但面對無數枝葉,光束的命中率大大下降,依然有一半數量的女王蜂經受住了交叉火力的洗禮。這最後六名使徒不僅借助重力的牽引,而且還利用尾部的噴射進一步加速,企圖将靈魂之殿連同裏面的靈魂之石全都撞個粉碎。

“發射~!”羅蘭的命令壓過了尖銳的風聲。

兩千五百枚羽箭應聲離弦,一場毫不停息的箭雨覆蓋在那六名的女王蜂上,這是寒冰皇冠騎士團安置在空中廣場上的最後防線——二十五臺聚射弩——每臺都可以一次性射出上百枝箭矢,而裝填時間卻可以控制在短短的十分鐘內,堪稱是火球魔法的機械版。

這陣急雨令使徒們全都成了插滿箭簇的鋼鐵刺猬,他們的飛行軌跡也在巨大的沖擊中被扭曲,其中四只墜進樹枝,身體在一連串碰撞中四分五裂,還有兩只則落向廣場,七米長的身軀在花海中翻滾着帶起飛揚的血花。

羅蘭第一個沖上前,拔出負在身後的霜恸,一記縱斬剁掉女王蜂頭頂的撞針。接着,死亡騎士們蜂擁而上,銀色的軀體立即被數十把重劍捅成馬蜂窩,鮮血四下橫流。

“我不會再犯相同錯誤了,路維絲。”羅蘭的眼中燃起耀眼的火焰,“只要死亡騎士還站在這裏,就絕不會讓你動伊修托利一根頭發~!”

路維絲歷二三五年十月十二日,月亮沿着天穹緩緩下沉,伊修托利的沉眠進入最後的三個小時。

卡托麗再次跨坐上自己的獅鹫,在朦胧的夜色中遙望着遠方群山盡頭的世界樹——那裏的戰鬥已進入白熱化狀态,數不盡的耀眼光束在黑夜中掃過,仿佛要将整個天空切割成碎片。

亡靈的空中防禦已崩潰,空中花園也被占領大半,按照法師們的估計,聯盟軍隊早該在兩小時前就攻占下靈魂之殿了,可是最後的幾步卻異常難走,即使要前進小小的一米,人類與使徒也都必須付出慘痛的代價。聯盟二十二萬大軍已損失五成以上,而亡靈軍團的食屍鬼更是減少到總數的十分之一,只餘下一萬名不到,再加上使徒、聖騎士、蜘蛛戰士、死亡騎士等等,即使是最保守的估計,世界樹腳下也起碼躺着二十萬人。

這根本就是屍山血河。

不過,那個人……黑暗之鷹顯然不在其中,他大概還在世界樹的頂端不顧一切地戰鬥着,用手中的大劍毀滅眼中的所有敵人。想到這裏,女孩翡翠的眼眸禁不住掠過一道黯痕。

我必須達成那個約定,無論結果如何,一定要和羅蘭·斯特萊夫做個了結。

“卡托麗。”一個聲音打斷了女孩的思緒。

“準備起飛吧,這次恐怕是最後的機會了,直到太陽升起前我們都不會着陸,正在戰鬥的第四大隊也同樣要繼續作戰。”克裏特口中呵出的熱氣在黑暗中結成白霧,十二日的氣溫比往常低了很多,“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會決定女神的命運與世界的走向,不過對于我們這些凡人來說,只有生或者死兩種選擇,鏖戰到黎明便可分出勝負。”

“為了路維絲聯盟~!”矮人高舉起大斧。

“勝利~!勝利~!勝利~!”風暴騎士們的吶喊震耳欲聾,接着,獅鹫扇動翅膀的聲音在山谷中掀起更大的回聲。

獅鹫騎士團第一飛行大隊以十字編隊契入紛亂的戰場。近二十小時的消耗戰下來,世界樹之冠上的大部分魔法塔都被破壞,火力防禦網處處是撕裂的空隙和缺口,而亡靈巨龍和石像鬼們也收縮了陣線,聚集在靈魂之殿的周圍配合十二座巨型防禦塔做最後的抵抗。

在圍繞着戰場盤旋了兩圈後,卡托麗終于尋到了一條魔法光束難以命中的突入路線,盡管那一處的白龍和石像鬼數目不小,但對于以速度自傲但防禦極差的獅鹫來說,這是唯一的選擇。女孩毫不猶豫地帶動缰繩,叫做凱歐的獅鹫心領神會地俯沖而下。

六只石像鬼很快就從後面包抄過來,以鋒矢陣型散開,緊緊地咬住獅鹫的尾巴,凱歐做出數次急轉急停與俯沖,依然甩不掉這些靈活的對手。卡托麗于是轉過身擡起弩,在估算風速與氣流之後輕扣扳機,下一瞬間,那支箭準确地釘在了目标的眉心,中箭的亡靈慘叫一聲墜向地面。

還有五只……女孩正在心算着,但卻仿佛被針戳中一般突然擡起頭——某個龐大的陰影正将自己罩在一片寒氣之中——亡靈巨龍的寒冰噴吐。

在主人還未發出指令前,凱歐就已經作出了反應。獅鹫猛地扇動翅膀,拉起整個身體,接着突然向一側傾斜翻轉。巨大的空氣扭力下,騎士與坐騎一同橫滾數圈,勉強避開那陣寒冷徹骨的白霧。但危機才剛剛開始,突如其來的規避動作令卡托麗的強弩脫手而出,這回她完全失去了遠程攻擊的手段。

亡靈巨龍認定獵物束手無策,于是肆無忌憚地張開大嘴,尖利的牙齒幾乎要觸到凱歐的尾巴。就在此時,一道紫金色的雷電從卡托麗的手腕上抖了出去——精王劍紫荊終于出鞘了。這柄長劍展開金線串起的的九截劍刃,在半空中劃出一個巨大的半圓,堅硬的龍鱗就像紙片一樣被砍碎,耀眼的雷光閃過之後,長劍已削去巨龍的半排牙齒和整個下巴。

這漂亮的斬擊足以重傷強大無比的白龍,可是對于死過一次的亡靈來說,攻擊的唯一結果就是帶來高漲的怒氣。少了下巴的巨龍發出憤怒的咆哮聲,一股冰冷的氣息從背後滲透到女孩的全身——亡靈龍打算發動新一輪噴吐,将眼前膽敢毀損自己身體的愚蠢人類化成一灘冰水。

卡托麗抿緊嘴唇,手中的紫荊再度出擊,仿佛一條靈動的長蛇咬向旁邊的石像鬼,游走着電光的金索在瞬間纏住目标,然後猛地甩向正在屏氣的亡靈龍。這一擊巧妙地借助了石像鬼原本具有的速度,威力不在投石車之下。頭部被肉體炮彈砸中的白龍立即失去平衡,一頭栽向低空。而獅鹫則在這段空隙中得以脫身,飛快地甩開最後幾名追擊者,鑽入樹冠上枝桠最為茂密的區域。

着陸以後,凱歐迅速收起翅膀,同時發揮出自己身為地面猛獸的特長。矯健的四肢和鋒利的爪子令它能輕松地在交錯的樹枝上騰挪跳躍,而伏在背上的嬌小騎手也根本不算是負擔——對于這只獅鹫來說,卡托麗的重量幾乎等于零。綠葉間的一陣奔馳過後,死亡騎士與使徒激戰的空中廣場終于映入女孩綠色的瞳孔中。

“他就在那裏……”卡托麗第一眼就看到了羅蘭,女孩的聲音在剎那間發生微妙的顫抖,接着卻透露出下定決心的堅韌,“沒什麽好猶豫的……我們上,凱歐~!”

忠誠的坐騎發出一聲低沉的吼聲,拱起腰準備跳躍,但下一刻,托起猛獸的樹枝卻突然因不堪重負而折斷~!

随着力量的回溯,世界樹的軀幹不再不朽。

而伊修托利的蘇生儀式也進入了最後的階段。

“不能使用死亡纏繞了,身體的感覺也有點遲鈍,你們狀況如何?”羅蘭的詢問得到了其他死亡騎士的肯定。而他的話音未落,周圍的空氣已開始輕微鼓噪起來。

清冷的月亮隐入黑幕,大片的層雲迅速積聚,在昏暗的天穹上流轉着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緊接着,一縷比火焰更灼熱的白光沁出漩渦的中心,它的周圍不斷迸發出赤紅色的光紋,一輪又一輪向外擴散,最終點燃了整片黑色的夜空。

所有人都能很清楚地感受到這種力量所帶來的巨大壓力,無論是人類的心髒跳動,亡靈的靈魂律動,還是使徒眼中的光芒,已經全都被這股無形而有質的能量波動打亂了。為光芒映紅的戰場在幾秒內降溫,刀劍交擊聲、吶喊咆哮聲、就連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都被凍結,人們只能聽見自己紊亂的心跳。

下一瞬間,長劍出鞘的清脆震響貫徹天際。一道刺眼的光柱從漩渦的中心激射而出,仿佛一柄巨大無比的火焰之劍,燃盡阻擋在面前的一切事物,直直插向世界樹的中心,靈魂之石的所在~!

女神路維絲的利劍已斬入現世,只為摧毀企圖封神的意志。

伴随着一聲金鐵交擊的巨大轟鳴,這柄光芒四射的神劍在距離靈魂之殿二十米的空中終于被截停——十二座高塔撐起了一片淡藍色的半透明球形光膜,光膜上密密麻麻地布滿深藍色精靈語咒文,而巨大的劍鋒與這層保護罩的交接處,刺眼的白熱光芒令人無法正視。全高兩千六百米的建築開始顫動起來,從最底端的基座到最頂端的廣場,每一個組成部分都發出痛苦的呻吟,伊修托利之塔正拼盡全部力量,試圖抵抗路維絲之劍施加其上的壓力。

但只是過了短短的一小會,光膜就變得忽明忽暗,趁着魔法塔中積蓄的力量消耗殆盡之際,火焰巨劍突然提起,然後加速劈下。一道白光閃過,保護罩應聲而碎,廣場被一分為二,靈魂之殿仿佛是紙造的模型,在奪目的光芒中灰飛煙滅~!

“不~!”羅蘭聲嘶力竭的絕望叫喊刺穿了亡靈們的耳膜。

伊修托利的靈魂之石現在毫無遮蔽,完完全全地曝曬在這道自天而降的火焰之柱中,水晶體光滑的表面裂開了無數道小而深的傷口。

這一次……我絕對要守護住伊修托利,我一定要保護好最重要的人,哪怕面對神靈的憤怒也再所不惜~!羅蘭的眼中燃起水色的火焰,死亡騎士不顧被燒成灰燼的危險,沖進神罰之劍的火柱中,用身軀替靈魂之石阻擋光芒的照射。

比起尤瑟爾的聖光風暴,路維絲的力量要強上無數倍。羅蘭頸項上的垂飾不停地閃爍着,可是卻根本無法抵擋住灼熱而霸道的滅絕之力,亮銀铠在接觸到火焰的瞬間就融化了,滾燙的鐵水滲透進羅蘭的肉體,女神的力量則撕裂開羅蘭的靈魂。過往所有的噩夢都再度浮現在死亡騎士的眼前,比現實更加逼真,而當錯亂的意識沉浸于記憶的痛苦中時,承載着意識的靈魂也正迅速分解碎裂。

當羅蘭覺得自己就要氣化的時候,更多的死亡騎士撲了過來,同樣用自己的身軀覆蓋在靈魂之石上,一層疊着一層——可是他們的肉體太過渺小,眨眼之間便被毀滅,根本延緩不了路維絲之劍的攻勢,靈魂之石的碎裂速度還在加快。

一頭亡靈龍忽然從天而降,用龐大的身軀籠罩住死亡騎士與靈魂之石。他的膜翼在瞬間就被燒盡,全身都騰起濃黑的煙霧,骨架逐漸剝離,靈魂逐漸潰散,可是巨龍依然一聲不吭。緊接着,更多亡靈巨龍飛蛾撲火般沖進這柄奪目的火焰之劍中,與死亡騎士共同構築起肉與靈的盾牌。

正如伊修托利所說——“不是憑借我的力量,而是由各位自身的力量來決定黎明之戰的勝負,這樣得到的結果也一定會是你們所希望的。”

希望世界得到改變,所以此時此刻,執着的往生者們才會不惜一切也要為伊修托利打通封神之路。

對于以肉體承受神罰之火的亡靈們來說,痛苦之外的一切都已被剝離。他們無暇去注意周圍環境的變化,無法去觀察分針秒針的轉動,唯一能做的,只有靜靜地等待毀滅,以及守護伊修托利的靈魂。

但時間依然在流逝。

一線微弱而纖細的陽光跨過群山之颠,越過重重黑暗,仿佛耀眼的火鏈,在茫茫夜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軌跡。

黎明已至~!

幾乎快要碎裂的靈魂之石顫動了一下,随後水晶的核心之中,鮮明的橘黃色光芒突然暴漲起來,散射出照耀萬物的光華。那些比神罰之火還要明亮的光芒如潮水般湧動彙聚,最終形成磅礴有力的弓形體——一對足以覆蓋整個蒼穹的巨大羽翼~!

女神的翅膀優雅地舒展開,只是輕輕一擊,那柄霸道的火焰之劍就斷成了碎片。路維絲在世界樹周圍布下的無形牢籠頃刻間湮滅,接觸到光芒的使徒無一不成為随風飄揚的粉末,密布的漆黑烏雲被撕得粉碎,湛藍的天空重回人們的視線。

整個世界在伊修托利的振翅中搖撼着。

如同串串藤花爛漫的綻開一般,綿延萬裏的純白色極光帷幕緩緩垂下,聯結起整個世界的天空,波光粼粼的表面反射着清晨的第一縷光線,将黎明的光芒以及伊修托利的喜悅傳遞到這個星球的每一處。

星球另一頭的卡那多斯大陸,人們停止了夜晚的祭祀,擡頭仰視着夜間白晝的宏偉景觀;牛頭人薩滿呢喃着古老的咒語,手中揮灑的磷粉飛向那極光四射的天空;大盧爾德競技場內矗立的皇帝峰下,混合着戰士熱血的古老沙塵卷起陣陣呼嘯的旋風。

遙遠而寒冷的北方凍土,永不停歇的寒風在此時凝滞;矮人們走出居住的地下城,感受着諾德森大陸久違的溫暖陽光;最後的白龍一族聚集于沉寂的墓地內,為死去的同胞們送上解放與祝福的頌曲。

而這片經歷神靈之戰的洛倫丹大陸,沉睡的土地也全都蘇醒了。教皇朱利安·奧古斯特無言地站立在露臺上,死死盯着遠方地平線上如潮水般鋪開的極光,仿佛一尊石刻的雕像。以秩序與正義自傲的聖都陷入了混亂與恐懼之中,就連路維絲神殿中的牧師和騎士們也全都呆若木雞地張大嘴巴。

“路維絲失敗了嗎……這樣下去,法王廳便……”朱利安的語調中透露出不甘心的怒火,他突然猛地轉身跑進辦公室中,狂暴地翻起一本又一本歷法書。而當日歷的內容映入教皇的眼中時,他終于瘋狂地大笑起來。

“結束了……結束了~!”宣告的聲音象啼血的夜莺般凄厲。

路維絲的時代已經步入盡頭,一只看不見的手改寫了世界上所有的歷法書,昨天還是路維絲歷二三五年十月十一日,但今天——書上卻赫然寫着“伊修托利歷零年十月十二日”~!

此刻的黎明只屬于伊修托利。

今天是伊修托利之黎明。

第二部黎明終章時代之風

當聯盟大軍從失重的意識中清醒過來時,路維絲使徒殘餘的那一部分早已逃逸無蹤。然而,人類并沒有時間去顧及女神之力現在的狀況,令他們不知所措的是眼前景象的劇變——世界樹不見了,亡靈之都不見了,就連數十公裏寬的神道也不見了~!雅赫維山脈恢複了原本的模樣,而十幾萬人類戰士則全都被困在綿延的群山之間。

難道迄今為止經歷的一切都只是場噩夢嗎?這種想法在瞬間彌漫開來。然而,刺鼻的血腥味和占滿全部視野的屍山血海卻告訴人們,戰争與死亡都是實實在在的。

“注意,有敵人~!”一名聖騎士大喊着,同時握緊手中的長劍。

幾只食屍鬼正搖搖晃晃地圍攏過來,口中發出毫無意義的嗚咽,周圍的士兵立即進入臨戰狀态,但他們的眼中卻閃過不安的神情——沒人知道在伊修托利封神後,這些亡靈傀儡會産生什麽樣的變化。

可是什麽也沒發生。食屍鬼與蜘蛛戰士空洞的眼眶中,一絲游走的火苗漸漸熄滅——女神已取回賦予的力量,失去動力的軀殼很快就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

一陣光芒的漣漪突然泛起,象海浪般撫過成千上萬冰冷的屍體,在這股奇妙力量的影響下,人類與亡靈的屍體開始逐漸幻化。殘缺的肢體、幹涸的鮮血以及死後所遺留下來的灰燼,凡是屬于死者軀殼的東西都變得透明,仿佛被吸收的水分,緩緩沉入大地。而他們曾經躺着的地方,無數潔白的月之花紛紛綻放,在漫山遍野上盛開,形成一片靜谧的花之海洋。

為了超度人類的戰死者,并令亡靈傀儡獲得真正的安息,伊修托利為他們樹起了一座鮮花的墓碑。而那如雪花般飛舞着的花瓣仿佛也正在向人們訴說着戰争的完結。

羅蘭睜開眼,然後慢慢地站起身。由于最先撲上靈魂之石的緣故,他被壓在人群的底層,再加上“久遠之燈火”的守護,女神的歐林反而成了唯一的幸存者,那殘破的軀殼在羽翼的光輝下得以重生,就連已被融化的亮銀铠也煥然一新。

此刻,無數雪花般的光芒正在他的身旁飛舞着,仿佛一群不眠的螢火蟲——路維絲的攻擊焚毀了近千名死亡騎士,幾十條亡靈巨龍,而呈現在羅蘭眼前的,就是這些往生者們不屈的靈魂。伊修托利的祝福令戰死者的執念得到安息,而他們的意志則凝聚為星芒,緩緩上升,直到越過绛紫色的雲彩,進入無盡而深邃的蒼穹。

那麽,這裏就是神界了。擡頭仰望着五彩繁星,羅蘭露出溫柔的笑容。

伊修托利成為了這個世界的神明,獲得了足以改變時代的力量,而我與她的約定也終于達成……接下來……

“羅蘭~!”一個清脆明亮的聲音打斷了死亡騎士的思緒,被呼喚者于是轉過身,無言地凝視着殘破廣場的對面,那個嬌小的身影。

和黑暗之鷹記憶中的卡托麗相比,眼前可以觸摸的實體有些微妙但無法忽視的不同。少女俏麗的黑發長已及肩,原本紅潤的臉頰消瘦了許多,她的身旁還站着一只猛獸——羅蘭知道那只獅鹫的名字,也知道它曾經的主人立下過偉大的功勳。

而觸動死亡騎士靈魂的卻是對方的雙眸,翡翠色的瞳孔已不再像泉水般清澈,而是如火焰般灼熱,每時每刻都裹挾着雷雲裏無形的閃電橫掃過來。那是羅蘭再熟悉不過的眼神——和從前的自己簡直一模一樣。

她會變成這種樣子,全都是因為你的緣故,羅蘭·斯特萊夫。往生者用冷酷的口吻告訴自己。看看那雙眼睛吧,即使再怎麽用殺戮和鮮血來解渴,其中蘊涵的仇恨之火也總有一天會将宿主毀滅。

不過,至少現在還有機會彌補一切……

羅蘭的嘴角微微揚起,就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死亡騎士頓了一頓,然後大踏步走近卡托麗,直到在距離對方十米遠的地方才停下。

“看看天空吧,這裏就是三界重疊之地,屬于神的領域。”羅蘭沉沉地開口,黑鬥篷在風中飄揚,仿佛一面不倒的旗幟,“黎明之戰已經結束,伊修托利成為了新的神明。失去世界樹的路維絲只能匍匐躲藏在這個世界的某處,以期不被發現,再茍延殘喘幾年……不過,那根本沒什麽意義。”

“羅蘭·斯特萊夫,你應該很清楚,我并不是以路維絲信徒的身份來到這裏的。”卡托麗又重複了一遍對方的名字,“我必須結束和你之間發生的一切。”

“如果心中依然存有猶豫,那可是會導致死亡的,”死亡騎士的聲音冰冷異常,“你準備好了嗎?”

“一直在等待着此時的來臨。”少女的回答簡短有力,她随即做了個手勢,獅鹫聽話地離開兩人,走到空中廣場的南端,那樣子似乎是要充當這場決鬥的裁判。

“看來的确已經下定決心了。”羅蘭點了點頭,抽出負在身後的霜恸,巨大的劍鋒在持劍者身旁淬出一道修狹的寒光,“來吧,戰士是應當以劍交談的。”

話音剛落,卡托麗腰間的長劍已經出鞘,如閃電般射向對方——紫荊和炎魔的鞭子是完全不同的,它并不依靠物理的力量獲得動能,而是随主人的意志任意攻擊——就算以霜恸那樣的武器去格擋,被擊開的劍鋒也能在瞬間如活蛇般扭頭反擊,根本不留絲毫喘息的時間。

但這柄精王劍卻無法阻攔羅蘭的步伐。死亡騎士就象一只游隼在電光火石間穿梭着,即使偶爾被逼迫到電網的死角,大劍精确迅速的攻擊也足夠解圍,只是眨眼之間,那個黑色的身影就到了卡托麗的面前。霜恸挾裹着冰霜的鋒刃猛地劈下,在目标的眼中帶起一片藍色的光芒。

少女側身閃過這一擊,那道寬闊的光弧卻在碰到地面前突然轉了方向,由縱斬變為橫掃,攔腰砍向躍在空中的女孩——和很久以前伯日丁城牆上的招式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攻擊的速度和力量均已猛增,而防禦者也早有準備——合而為一的紫荊成功地封住了霜恸的軌跡。

即使做好心理準備并以武器為緩沖,但羅蘭霸道的攻擊依然不可小觑,強大的沖力下,卡托麗嬌小的身軀頓時被彈開數米。但在着地的瞬間,女孩就已恢複了平衡。

“你還沒能掌握雲耀,而且就連劍術都很死板,紫荊可不是這麽用的。”死亡騎士的語調依然不帶一絲感情,“光是這個程度就想擊敗傳說中的黑暗之鷹嗎?”

“不用你在這裏廢話~!”少女咬了咬牙,猛地轉動手腕,用行動打斷對方的話語。

紫荊舞動着将大片紫金色的雷電灑向羅蘭,仿佛是一股摧枯拉朽的飓風,将獵物緊緊地籠罩在刀光劍影之中。但是,無論卡托麗的攻擊角度多麽刁鑽,速度變換多麽頻繁,她的攻擊依然無法傷到羅蘭一分一毫,那柄泛着幽藍光芒的的大劍在黑暗之鷹的操縱下旋舞着,就像是密不透風的鐵壁,蕩開女孩揮出的每一劍。

幾個回合下來,金索與九段劍刃構築的攻勢終于被撕開一個缺口,羅蘭看準機會,巨劍破風斬下,一片雪亮的光弧掃向卡托麗。根本沒有回旋的餘地,女孩不得不雙手握劍全力硬擋,然而強硬的劍勢沒有因此産生絲毫遲滞,只是略略偏向一側。

卡托麗的步伐頓時亂了,她的左肩上被劃開了一道傷口,鮮血正緩緩地從中滲出。死亡騎士看在眼裏,但卻并沒有乘機猛攻,相反撤回劍拉開距離。

“痛苦的滋味如何?”羅蘭眼中的火苗微微顫動着,“明知不是我的對手,還是要不惜一切地戰鬥?這種程度的‘了結’只會毀了你自己而已。”

“住口,你究竟有什麽資格在這裏說教~!?”卡托麗的話語顫抖起來,女孩竭力壓抑着那股波動的情緒,大聲地反駁,“你不僅是個複仇者,而且還是可恥的背叛者~!現在才假惺惺地來講大道理,究竟是想軟化我的決心,還是僅僅為了麻痹你自己的良心?”

“我明白了……”羅蘭緩緩地回答,“既然如此,那就給你一個機會。”他說完踏前一步,霜恸劍鋒點地,正是騎士突刺的标準姿态——在卡托麗已經受傷的現在,如果繼續打消耗戰結果将非常明顯,然而羅蘭卻願放棄自己的優勢,執意一擊定勝負。

這就對了……只有從正面擊潰我,你才能獲得真正的解脫,是嗎?羅蘭·斯特萊夫,你是這樣想的嗎?卡托麗不再言語,抿緊蒼白的嘴唇,手腕一抖,分成九截的紫荊在瞬間“唰”地合成一柄散射着耀眼光芒的長劍。

她不再打算借助精王劍的力量,而決定單純以速度取勝,在霜恸掃過的罅隙中毀滅仇敵。女孩用雙手握緊武器,冰冷的劍刃宛如一道雷電,從上面散發出來的殺氣将羅蘭籠罩。而對面的死亡騎士仍然保持着劍鋒點地的突刺姿勢,他的巨劍就像他的人,如同高聳的山脈,傲然屹立。

卡托麗的嘴角升起一抹冷笑,長劍如電,速度之快讓狂風望塵莫及,紫荊的鋒芒直刺向羅蘭的胸膛。一切只發生在眨眼之間,但對于交鋒距離內的兩人來說,那短短的剎那卻恍若一生一世般漫長。

果然……還是不行嗎?少女絕望地想。

霜恸劈出的時間和角度全都精準無比,她根本無法閃避,如果再不退卻,只會成為又一個劍下亡魂。可是,即使明知如此,她依舊将長劍向前刺出,身體也跟着前傾,就象是往羅蘭的劍尖上撞去一般。

凝滞的空氣被紫荊激起的光芒撕開,發出隐約的呼嘯聲,近在咫尺的鋒刃如同嗜血的獠牙。然而,在死亡騎士水色的瞳孔中,更刺眼的卻是少女目光中絕望的火焰,那單純的眼神就像脆弱而鋒利的剃刀,正一點一點地切割着羅蘭的靈魂。

下一瞬間,兩人之間凍結的時間再度流動。

利劍終于嘗到了鮮血。

羅蘭居然在最後一刻偏轉劍身,令霜恸的鋒刃從卡托麗的發梢間穿了過去~!

紫荊從正面貫穿了死亡騎士的胸膛,巨大的慣性作用下,精王劍直到沒入劍柄才停止。卡托麗整個人已經撞進羅蘭的懷抱,遠遠看去兩個人就像是在擁抱,可是從往生者脊背後面高高突出的那柄沾滿暗血的長劍,看上去卻格外刺眼。

卡托麗終于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情,她擡起頭注視着羅蘭,兩人的目光融會在一起。

“為什麽?”過了好一會,女孩才開口喃喃問道。死亡騎士試着開口說話,可是尚未回答,身體就軟了下去。強大電流的焚燒下,他雙膝無力,一下跪倒在地。

“羅蘭~!”回過神來的卡托麗也連忙跪下,慌亂地想要将紫荊抽出,然而這個動作卻被對方制止了——羅蘭緊緊抓住了她的手,亡靈的軀殼是冰冷的,少女卻感受到一種灼熱的刺痛。

“因為……只有這麽做,你才會願意重新敞開心扉。”羅蘭刻意移開對視的目光,把頭別向一側,“死亡和毀滅也許無法彌補悲傷的過去,可是,這麽做一定能讓你走出記憶的陰影。如果是卡托麗的話……不會有問題的。”

死亡騎士說這話的時候,胸口的巨大傷口血如泉湧,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靜——畢竟,亡靈不會感受到只有人才擁有的痛苦。

然而,少女卻可以清晰地看見在那雙水色的瞳孔中掠過的悲哀黯痕。

“我是個罪孽深重的人,為了個人複仇而不惜一切,是你的出現令我醒悟了過來。如果沒有你的表率,也許黑暗之鷹至今都只能徘徊在迷茫與痛苦中,謝謝你,卡托麗。”羅蘭的話語不時被咳嗽打斷,“請不要責怪伊修托利,這都是我的錯……像黑暗之鷹這樣的複仇者,并沒有介入一個女孩生活的資格,但是我卻在明知一定會背叛的情況下肆意接近你,對不起……”

“不是為了和芙羅拉或者其他人的約定……我一直都想向你道歉,真的很對不起。”死亡騎士不再掩飾自己的痛苦眼神,只是直直地看着女孩。

“你在說些什麽啊~!再這樣下去的話……讓我把劍……”卡托麗的語調中帶着一絲哭腔。

“路維絲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伊修托利成為了新的神,我相信她一定能改變這個正在衰落的世界。而你應當好好地活下去,因為接下來就是屬于你們的時代了。”羅蘭将手伸進破損的胸铠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散發着溫暖光輝的垂飾,“這是‘久遠之燈火’,裏面寄托着愛戀與思念,一直以來都在守護着我,而以後,将會守護着你。”

死亡騎士将那顆淚滴一樣的寶物放入少女的手心,仿佛察覺到了主人的決定,久遠之燈火的光芒突然暴漲起來,并發出悲傷的鳴響聲,可羅蘭只是搖了搖頭。

“對于一名達成願望的死亡騎士來說,我已經活得太久了。永別了,卡托麗……永別了,伊修托利。”

就在死亡騎士放開垂飾的瞬間,紫荊上被抑制已久的雷電之力立即噴湧而出,象卷起的風暴般撕碎被貫穿的犧牲者。而直到最後一刻,有着水色瞳孔的往生者依然保持着平靜的表情。

“羅蘭?羅蘭~!”卡托麗張開雙臂想要抱住他,可是卻根本抓不住在空中狂亂飛舞的灰燼。閃爍的雷電過後,地面上只剩下一堆铠甲扭曲變形的殘片,霜恸孤零零地斜插在焦黑的地面上,仿佛是冰霜打造的墓碑。

黑暗之鷹……不,羅蘭……死了嗎?卡托麗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但眼淚卻無法抑制地溢了出來。少女就這樣凝視着眼前空蕩蕩的廣場,最後終于忍不住用手捂住臉,嗚嗚地哭泣起來。

為什麽會被仇恨吞噬理智,為什麽沒能早點察覺到他的決定?

原來,這一次才是真正地失去所有。

“卡托麗?”一個銀鈴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下意識地轉過身,于是,那個有着黑發綠眸的美麗身影便映入凡人的眼裏。

突然之間,星之都的那張油畫浮現在卡托麗的腦海中,與眼前的女子重疊在了一起,她禁不住喊了出來:“久遠~!?”

“不,我叫做伊修托利。”對方的回答令她大吃一驚,卡托麗這才發現不遠處的凱歐早已恭敬地伏在地上,低着頭一動不動——即使是高傲的龍族也會在神的力量前折服,何況是一只年輕的獅鹫?

這就是……神明嗎?女孩呆呆地站着,接着仿佛想起什麽般突然沖上前去,抓住伊修托利的手。

“羅蘭是你的死亡騎士對不對?既然你是神明,請救救他好嗎?”卡托麗的聲音突然哽咽起來,“我知道自己并沒有請求的資格,但是……無論怎樣也好,無論要付出什麽代價……”

“歐林已經達成了約定,所以我沒有留下他的理由,你能給他一個活下去的目标嗎?”女神直視着對方那雙同樣是翡翠色的眼睛。

“……”卡托麗無言地低下頭去。

“歐林曾經受過很多傷害,而自己同樣也傷害了很多人。為了能喚回你的心,他不惜令自己遭受毀滅的命運,可是對于已經死去的人們來說,一切又該如何挽回呢?”伊修托利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種無奈的悲涼,“那個傷痕累累的靈魂對此永遠也無法釋懷,所以即使留下他也無濟于事。安息或許是歐林唯一的選擇。”

“可是,他為什麽要丢下活着的人就那樣自己走掉?”少女的眼睛又紅了起來,“自己明明說了很多好聽的話……”

“不,歐林依然存在于這個世界之中。”女神搖了搖頭,下一瞬間,斜插在地的霜恸突然懸浮起來,然後“嗖”地飛到伊修托利的面前,镌刻在劍身上的那一行精靈文字正散射出蕩漾的流彩。

以神之名鑄造,汝等無罪。

“守護着歐林的可不僅僅是‘久遠的燈火’而已。因為他對于我來說,同樣也是最重要的人。”女神露出溫柔的笑容,纖細的手指輕撫過那行文字。她的話語令卡托麗失神的雙眸一下子亮了起來。

“羅蘭還活着嗎?”少女的确認小心翼翼,仿佛害怕對方給出否定的答案。

“不能說是‘活着’,他只是……去了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伊修托利的目光朦胧起來,飄向大地的盡頭。她說着,舒展開背上雪白的雙翼,那光芒的實體輕輕一振,将她送入深邃的天穹之中

空中花園內,最後兩千多名死亡騎士單膝下跪,等待着新時代之神為他們遞上祝福;巫妖靜靜地侍立一旁,燃燒着冷火的目光中蘊涵着喜悅與渴望;巨龍們栖落在世界樹之冠的枝頭,無言地凝視那雙照耀着三界衆生的羽翼;而從卡托麗的位置望去,伊修托利就像是站在群星的中央。

“可以聽見整個世界的聲音……愛、恨、生、死、喜悅、悲傷、自豪、失落、希望、絕望……所有的意志都能清晰地感覺到。”伊修托利輕聲自語着,俯瞰着這片屬于神明的遼闊大地。連綿的群山從暮霭中凸現,湛藍的長河在大地上蜿蜒,五彩的群星環繞在四周,“沒錯,我終于成為神了,雖然還不完整,但總有一天,世界将否定停滞,肯定進步。”

“而那時,屬于我的執念便可實現,我聽到風正那樣訴說着。”

死亡騎士第二部黎明

第三部誕生序章光與影

這是一片沉寂多年的土地,或許早已被世間的人們抛棄。在這裏,除了清冷的月光以外,能見到的只有林立的墓碑。然而今天卻有些不同,一個移送方陣突然出現在了墳場的大門前,湧動的奧術力量令被遺忘的一切重又覆上短暫的光輝。

走出法陣的是兩位神秘的來客。前面的引路者有一頭銀色短發,瞳孔中燃着冰冷的火焰,當這個穿着黑色長袍的身影在墓碑間穿行時,就像是生來便在墳場上徘徊的幽靈一般,絲毫感受不到任何生者的氣息。緊随其後的則是一名美麗的人類女子,微風的輕撫帶起她金色的長發,朦胧月光的映照出她湛藍的雙眸,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卻還是她所負着的那柄武器。

那是一柄巨大的雙手劍,盡管劍身已被鬥篷遮蓋,但從外突的劍柄部分就可以估算出它的長度——或許超過了持有者本人的身高,光是背着便十分沉重,更別說揮舞戰鬥時的情形了。

走過破敗的大門時,人類女子突然轉過身比了個手勢,接着,一頭矯健的猛獸便從潛伏的黑暗中走了出來,靠近主人的身側。

“凱歐,到附近的森林裏去等我,我很快便會過來。”女劍士輕聲地命令獅鹫。對方立即鳴叫一聲,然後展開寬闊的翅膀,飛上了靜谧的天空。

“理查德,仔細看看,卡那多斯的天空和洛倫丹還真是相似呢。”目送獅鹫離去,女子感慨道。

“那是因為此地的緯度和那一邊的基本相同。”巫妖簡短地解釋,“這裏是卡那多斯南大陸,向東一百五十公裏處就是大名鼎鼎的大盧爾德,在雷娜斯的時代,它被稱為‘聖都’,盡管現在這個城市已經大不如前,可是依然算是整個大陸最繁華的地區。”

“那麽這裏呢?”敏感的女性卻察覺到了對方話語中的動搖。

“這裏嗎?”理查德遙望向墳場的盡頭,“在大約三百年前,這裏被稱為‘賢者之陵’,是埋葬著名法師們的墓地,可是恐怕今天已經成了廢棄的荒地了。”

“但你的傳送點卻設立在此地。”對方不依不饒地追問,“近百年未踏足卡那多斯大陸,取消了幾乎全部的傳送點的你,居然會為這片廢棄的墓地保留着移送方陣的道标,究竟是為什麽?”

“……法珞希黛,我不得不承認你的洞察力不同尋常。”巫妖嘆了口氣,“跟我來吧。”他說着大步向前走去。

兩人在墓地中走了很長時間,最後,在一塊簡潔的墓碑前站定。

“這裏埋葬着我的一位好友,”理查德的聲音中帶着深深的懷念,“在知識被禁锢的年代裏,她和我一樣渴望探詢裏魔法的秘密。而且,如果沒有她的自我犧牲,我也不可能站在這裏……或許在三百年前便已死于魔法事故了吧?”

“是……戀人嗎?”叫做法珞的女性小心翼翼地問。

“如果沒有那一次事故的話,誰知道會變成怎樣呢?”巫妖以反問回答,“不過我相信你或許對她會有些興趣,把刻在墓碑上的名字讀出來吧。”

“艾麗斯·斯特萊夫……”女孩念了一遍,下一刻,她的聲音卻突然顫抖起來,“艾麗斯·斯特萊夫?和羅蘭的姓氏一樣~!?”

“雖然并沒有确實的證據,不過我認為艾麗斯的确就是羅蘭的祖先之一。看吧,你現在又多知道了一件關于羅蘭的事了。”

這句話令法珞的臉龐微微發燙。

“可是,無論怎樣了解也是沒有用的。從側面了解一個人和真正遇到那個人是截然不同的事情。”理查德意味深長地看着對方,“在面對面注視着羅蘭的時候,你想和他說些什麽呢?”

“說些什麽?”美麗的女性不由地低下了頭,“這七年來我經歷了很多,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和他說說那些快樂的事,還有悲傷的事,每一件都想要和他分享……”

“可是最重要的是,”法珞擡起頭仰望着浩瀚的星空,叫做“戀人”的淡金色小星正在蒼穹的某處閃耀着,“我想要告訴他,我對他無盡的思念。”

“今年是伊修托利歷七年,也就是新黎明之後的第八年。”一個抑揚頓挫的聲音緩緩地說着,“各位,在經過長期的計劃和準備後,今年應當是戰略實施的關鍵時刻,而且……也是必須實施的時候,我們別無選擇。”

凱斯利爾湖位于大陸中部,很久以前這裏曾經擁有繁華的城鎮,但某一次巨大的災變後此地卻成為了整個卡那多斯最深的淡水湖泊,只留下湖底的遺跡記錄着古代的歷史。幾百年來,沉眠于千米水深之下的建築殘骸從未被人打擾過——除了某些定期到來的神秘投影。

此刻,這間大廳中的水已被魔力擠壓了出去,魔法蠟燭照亮的房間中,布置着一張冰雕的圓桌以及五把靠椅,每一把椅子上都端坐着一個魔法投影。這些魔法投影看上去仿佛黑色的霧氣,時聚時散,根本無法看清面容,就象隐藏其後的真身一樣神秘。

不過,剛才首先發言的影子顯然比其他四人更加具有權威性——不僅他的靠椅更加寬大,而且身後還侍立着一位沉默不語的魔法投影。

“伊修托利或許已經察覺到了我們的存在,所以才會采取那樣的做法——不招收任何的信徒,除了禁衛部隊以外,不向任何人透露封神的真正目的。”首席發言者仔細地回顧着,“再加上我們在洛倫丹的勢力相對較弱,因此未能及時采取措施,直到對方成為神靈以後才發現她的最終目标是尋找‘終末’。”

“但我們也已經準備了七年,而且現在正是大好時機~!七年之前,死亡騎士們還分散在幾片大陸上各自搜索着,可是如今他們卻全都湧入了卡那多斯,這并非巧合也絕不是聲東擊西的手法,最後一位星之子顯然是在卡那多斯大陸上~!而這片土地中,幾乎全部的勢力都受到我們的影響,我們可以直接……”右邊的一個影子開始發話,但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首席發言者輕輕地擺了擺手。

“你錯了,‘黑騎士’。我們的力量僅限于暗中操控,而非正面對抗。死亡騎士的力量絕非普通人類能夠比拟,何況伊修托利也已成為真神,所以才必須更加謹慎。”首席發言者頓了頓,然後問,“‘大法師’,現在來到卡那多斯的亡靈有多少?”

“将近兩千名死亡騎士,七十三名巫妖。他們分散地潛伏在各地,但是卻擁有一張嚴密的通訊網,一旦找到了星之子,相信便會在短時間內彙合起來。”被稱為“大法師”的影子回答,“而非常遺憾的是,我們能夠監控的敵人不到總數的一半。想要消滅他們也幾乎不可能,作為一名謀士,我只擅長平衡勢力,而不是鼓惑戰争。”

“已足夠了,我尋找到了一位盟友,他非常危險,但是卻能提供強大的助力。”首席發言者點了點頭,“這件事暫時沒必要透露太多,不過我會先借助‘小醜’的力量。”

右側的第二個影子恭敬地低下了頭。

“至于你們三人,‘黑騎士’,‘大法師’和‘國王’,目前請繼續監視,在關鍵時刻,我會要求你們出動全部力量,在局部優勢的情況下完全消滅對手。”發言者以堅定的口吻說着,盡管面前只是一個虛無的影子,但其他五人卻依然可以感受到來自對方的那種執着。

“我們的目标只有一個,殺死‘終末’。絕不讓伊修托利的願望達成~!”

會議結束了。影子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空氣中,魔法的光輝淡去,湖水湧入房間,融化桌子與椅子,一切全都重歸寂靜。可是,隐藏在大陸中的龐大暗流卻依然不知疲倦地流動着,企圖改變凡人無法觸摸的某種東西。

那個名為命運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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