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微光
飛舞的冰花遮蔽了天與地,無論是茫茫群山還是無盡的天穹,此刻全都籠罩在呼嘯的風雪之中,塗滿視線的只有将一切生命都凍結的白色。
羅蘭一個人站在直插雲霄的卡紮克峰頂端,出神地遙望腳下蒼涼的北國,憑任刀鋒般銳利的北風刮過自己的臉頰。漫天的雪花栖落在青年身上,覆蓋住他的金發,然後碎裂成點點星屑順着額頭流下。融化的冰淌過僵硬的嘴唇,舌頭上感到了若有若無的澀味,耳邊盡是嗚咽的風聲。
凍結般的寂靜中,一個陌生但卻熟悉無比的清亮聲音在青年的身後響了起來。
“你在迷茫些什麽?”
羅蘭下意識地轉過身去,首先映入瞳孔的是一柄巨大的劍,牢牢地插在堅冰構造而成的基座中,仿佛一頭沉睡的猛獸,在虛幻般的風雪帷幕下靜靜地等待來自主人的召喚。接着,越過游走着幽藍光芒的劍鋒,青年看到了自己對面肅立的那個人。
簡直就像是水中的倒影一般,然而霜恸卻在兩人之間劃出了不可逾越的鴻溝。羅蘭的頭發是燦爛的金色,黑暗之鷹的頭發卻如同飄揚的灰燼;羅蘭的雙眼是美麗的水色,黑暗之鷹的眸中卻燃着灼熱的火焰;雪花一碰到羅蘭的肌膚便會迅速融化,黑暗之鷹的軀體卻比暴雪本身還要寒冷。
“只要打倒阻擋在面前的敵人就行了,其他還有什麽要考慮的嗎?”死亡騎士說着,緩緩走了過來。羅蘭突然發現自己的身體掙脫了意志的控制,就好象真正的鏡像,開始和對方作出一模一樣的動作。
“我并不是為了戰鬥才想要接近死亡騎士的~!”
“你拒絕戰鬥?可是除了戰鬥的本能之外,你還擁有什麽呢?”對方冷酷地質問,“一個連過去都沒有的人是無法燃燒起自己的靈魂的,因為正是你自己親手抛棄了可以點燃的一切,然後才會變成現在這種樣子。”
“或許我的确還沒有尋找到戰鬥的理由,”受質問者不卑不亢地回答,“但是,至少我有需要去守護的人。”
“是嗎?可是既然如此,又為何要令奧露哈置身于如此危險的戰場?”黑暗之鷹的話語猶如一柄尖刀,直插入羅蘭的心髒。
青年的身體在瞬間顫動了一下,他想要奪回對身體的控制權,然而雙腿卻依然機械地邁步,直到如鏡像般存在的死亡騎士停下腳步為止。現在兩人已經面對面地站在了平臺的中央,當中只隔着那柄流瀉出冰冷氣息的雙手大劍。
“你只不過是個畏懼孤獨寂寞的自私者。”黑暗之鷹的嘴角掠過一個諷刺的微笑,好象在烏雲密布的天空中兩塊鉛色雲朵間稍縱即逝的流星,“一個無法确定目标的戰士和行屍走肉并沒有區別,從這樣的口中說出來的‘守護’也僅僅是笑話而已。”
羅蘭臉色蒼白地想要反駁,可是卻突然發現自己的喉嚨裏只能發出毫無意義的破碎聲音。接着,兩人的雙手同時握住了霜恸寒冷如冰的劍柄。
“你沒有必要在我面前掩飾什麽,因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死亡騎士說着,猛地發力拔出沉睡中的巨大武器。伴随着堅冰碎裂的脆響,黑暗之鷹與羅蘭之間如水中倒影般對稱的聯系終于被打破了~!
那柄劍握在亡靈的手中,而鋒刃卻架在人類的頸項上。死亡騎士眼中的烈焰熊熊燃燒着,但青年水色的瞳孔卻透露出恐懼、不安以及無助的迷茫。
“你已經抹消了自己靈魂中的一切,但我卻依然存在。”黑暗之鷹靜靜地說,聲音從風雪的嗚咽間穿過,飄進羅蘭的耳畔,“我依然存在于卡托麗、奧露哈的記憶中,存在于伊修托利的歌聲中,存在于這柄劍的鋒刃中以及除了你之外世界的任何一處。”
“或許你改變了,可是不要忘記,囚禁着你的這個世界并沒有改變。”對方的話語逐漸遠去,而無盡的夜空則在瞬間吞噬去山峰和暴雪,将一切都籠罩入無法看透的黑暗。
夢……是夢嗎?
羅蘭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氣。他下意識地去抓霜恸的劍柄,但回頭的瞬間,視線卻無法控制地停留在了一旁奧露哈安詳的睡臉上。
已經是深夜了,月光撫過女孩微微顫動的睫毛,勾勒出精靈精致的臉部輪廓,雖然朦胧但卻又帶着幾分讓人難以抗拒的誘惑。由于白天常常使用祈禱術探測,再加上為了追趕死亡騎士們迅捷的行軍而不得不減少休息,疲勞的奧露哈現在睡得很沉,那纖細均勻的呼吸聲傳進青年的耳畔,聽起來就好象動聽的歌聲一樣。
可是既然如此,又為何要令奧露哈置身于如此危險的戰場?黑暗之鷹如刀鋒般銳利的質問從腦海中浮現,令羅蘭的心口隐隐作痛。
當奧露哈決定和自己最重視的人一同脫離索菲亞自由軍時曾引起極大的不滿和反彈,但是一向體貼的精靈卻駁回了全部意見,執意跟随羅蘭踏上尋找死亡騎士的旅途。随之而來的是無數艱難與危險,或許亡靈并不具有敵意,但是他們所經過的道路卻處處潛伏着可怕的敵人。這對于僅僅由奧露哈、羅蘭和艾伯塔三人組成的小隊來說是幾乎是致命的,幾次險象環生的遭遇戰後,精靈不得不使用祈禱術來探測敵人。
經過好幾周的行軍,追蹤者們終于得到了可以抓住目标的機會——死亡騎士的紮營地就在二十公裏以外,現在唯一需要考慮的只有說服對方的理由和措辭。可是到了這個時候,醒悟過來的羅蘭卻陷入了難以解決的迷茫和動搖。
我能保護得了她嗎?還是應該就這樣放棄?青年扪心自問,但是卻得不到答案。現在已經陷得太深了,即使想要抽身而出也并非易事,但如果危險真的到來,僅僅以自己現在的力量可能安全化解嗎?
羅蘭沒有把握。
“我該怎麽辦?”他低聲嘆了口氣,然後溫柔地俯身過去理着女孩散開的長發,動作輕得連他自己都無法察覺。
今天負責守夜的是艾伯塔,他緊握劍柄,一絲不茍地感覺着從魔法警報網中傳遞來的微弱波動,但接着出現在眼前的卻是眼神飄忽的羅蘭。
“怎麽,做噩夢了嗎?”精靈皺了下了眉頭——如果同伴今天不能好好休息的話,那明天輪到他守夜的時候或許就會打起瞌睡,謹慎的魔法劍士不希望看到那種情況。
“或許吧,不過也可以算是警告或者嘲笑一類的東西。”對方聳了聳肩,然後盤腿坐在艾伯塔身旁,“總之,再躺下去的話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而已。”
精靈理解地點了點頭,然後不再言語。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守侯着。過了半晌,羅蘭才重又開口,單刀直入地提了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你擔任奧露哈的侍衛有多長時間了?”
艾伯塔有些迷惑的擡起雙眼,難以置信的注視了對方一會兒,仿佛在确定自己眼前站的人究竟是誰。過了好半天他才終于恢複常态,淡淡地回了一句:“從奧露哈出生時起,我就被指定為她的貼身侍衛了。”
“貼身侍衛?”羅蘭眨了眨眼睛,以驚訝的口吻重複了一遍,“如果是貼身侍衛的話……女性不是更合适嗎?”
“從安全的角度來考慮,我是唯一人選。雖然沒辦法和高階死亡騎士抗衡,不過魔法劍士依然可以算是布拉因那斯最強大的戰士了。”精靈的話語中隐含着青年無法理解的某種無奈與沉重,察覺到人類的困惑,艾伯塔自嘲地笑了笑,然後開始解釋,“奧露哈身為裏魔法使的力量對于精靈王國來說極為重要,在統治者們眼中她或許是鎮國之寶一樣的存在,但奧露哈身為一個女孩的個人意志卻被完全忽略了……”
“所以只需要保證安全就可以了嗎?我明白了。”羅蘭點了點頭,簡短地回答。
但精靈卻看到了對方瞳孔中的火焰,這火焰令他無法抑制地将眼前的青年和自己曾遇到的另一個羅蘭·斯特萊夫重疊在了一起——很久以前,正是這火焰将遍布在奧露哈周身的枷鎖全部都燃燒殆盡,被囚禁的雀鳥因此得以飛出牢籠。
對于自己來說如山巒般難以跨越的障礙,在羅蘭面前形同虛設。他做到了自己永遠都無法做到的事情——告訴奧露哈自由的含義,并且教會了她如何依靠自己取得那一切。
“可是,既然你清楚這些,為什麽不提出反駁呢?”青年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但并沒有任何責備的意思——對于羅蘭來說,将奧露哈帶入戰場的自己才是真正應當反省的。
回過神來的精靈只是搖了搖頭,然後以沉默作為拒絕。可是出乎意料地,對方竟然舉起了霜恸~!
“有情況。”繃緊全身的戰士低聲說,瞳孔中掠過一線寒光。
“可是……魔法預警并沒有動靜。”
“敵人就在附近~!”羅蘭加重了語氣。精靈于是住了口不再争辯,身為一名魔法劍士,他對于自己的法術相當信賴,但多次從生死邊緣脫險的經驗告訴他戰士的直覺不應當被忽略。
“我去叫醒奧露哈。”艾伯塔冷靜地回答,将長劍護在胸前,然後慢慢地後退到林間的營地。青年則點了點頭,依然緊握大劍,并擺出防禦的姿态。
當羅蘭與艾伯塔聊天的時候,确實有三名隐藏在森林陰影中的監視者存在——由寒冰皇冠騎士團派出的一支斥候小分隊就躲在高高的樹冠上——亡靈們原本的戒嚴範圍并不大,但在與白龍一族交鋒期間,為了能及時發現敵人從空中發起的迅捷突襲,黑暗之鷹将騎士團的戒嚴區域擴大到了半徑為二十五公裏的巨大範圍。這個規定至今沒有取消,所以偵察的斥候們很輕易地就發現了他們三人。
但面對失去了記憶的前任團長,三位死亡騎士的目光中所蘊涵的僅僅是好奇與驚訝,真正觸動了羅蘭直覺的并非往生者的視線,而是隐藏在另一棵樹上的窈窕身影。
只是用飛镖瞄準就會感到如此不安嗎?作為戰士來說,可以算是最頂級的了……透過交錯的葉影,澤菲利斯在心中如此評價自己的獵物。然而讓夜莺感到奇怪的是,對方持劍的姿态卻是破綻百出。
陷阱嗎?還是說,除了直覺外一無是處呢?女孩推測着,雙眼不放過獵物的一舉一動。
就在此時,一個熟悉無比的聲音借着魔法耳環的力量傳進了她的耳中:“澤菲,情況如何?”
“在距離我軍陣地三十公裏處發現了三名冒險者,”夜莺輕聲回答,一邊心不在焉地轉動手上的飛镖,“其中一名似乎會比較棘手,但必要的話可以把他們全殺了……該怎麽辦呢,老師?”
沉默幾秒後,對方反問:“你現在離女神使者們的陣地有多遠?”
“大約二十公裏的樣子。安心吧,我不會亂來的。”澤菲利斯清秀的臉龐帶着一絲暖意,“而且‘大法師’給了我好多好多逃命道具……”說到這裏,女孩卻突然住了口,瞳孔中跟着掠過驚訝的漣漪。
“咦?”
“怎麽了,澤菲?”耳環中立即傳來反應。
“有暗哨,三名死亡騎士。”那個渴望歸宿的女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神如刀鋒般銳利的夜莺,“計劃改變,我先去解決他們然後再來對付冒險者。”
“……好吧,務必小心。”
盡管對方無法看見,但澤菲利斯依然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她動了起來,迅速而悄無聲息地在縱橫的枝葉間穿梭着,如同月光投下的影子一般虛幻。
三名死亡騎士各自挑選了一棵十幾米高的樹木隐蔽,呈品字型分布。如此一來,無論遇到何種突發情況他們都能迅速相互支援。另一方面,盡管從亡靈體表流瀉出的死亡氣息在茂盛的森林中顯得格格不入,但目前并不用擔心這一點——巫妖已經為他們施加了抑制法術,原本冰冷的軀體現在可以輕易地融合入背景中,根本不用擔心會被發現。
然而此時此刻,羅蘭的舉止卻令偵察小分隊的三位觀察者動搖了。
“他是不是發現我們了?”左側的那一名首先沉不住氣,此刻正通過魔法通信網和同僚進行交流。
“雖然我們的前團長依然十分敏感,不過這似乎不像是針對我們的……畢竟,連持劍的方向都反了。”對方的回答中帶着笑意,可是接着讨論卻被隊長嚴肅的口吻打斷了。
“如果不是針對我們的,那會是針對誰的?……羅蘭·斯特萊夫的舉動是否意味着還有其他人在這裏?”一個又一個質問令其他兩名心情松懈的死亡騎士在瞬間緊張起來。下一瞬間,仿佛是為了響應隊長的質問般,一柄細小的飛镖在枝葉的陰霾間劃出銀灰色的光痕,直射向領隊騎士的眉心。
死亡騎士大吃一驚,在來得及思考前雙手已舉劍格擋。金屬碰撞濺起的火花在剎那扯去夜色的籠罩,借着一閃而逝的光芒,亡靈終于看到了頭頂上的敵人——澤菲利斯正從更高的枝頭上一躍而下,長劍如閃電般斬向獵物的頭部。
兩劍相交的巨響過後,往生者勉強接住了自上而下的斬擊,但他腳下的樹枝卻由于不堪重負而“啪”地一聲折斷,亡靈也跟着狼狽地跌了下去。在下落了好幾秒後,被攻擊者才終于取回平衡,重新站立在垂直的樹幹上。而與此同時,夜莺卻早已借助反沖力輕盈地躍上另一根樹枝,此刻正居高臨下地俯瞰着終于進入戰鬥狀态的三名敵人。
“那家夥……”離澤菲利斯最近的死亡騎士啐了一聲,毫不猶豫地縱身跳了過去。盡管對方擁有極高的劍術技巧,但在離地面十幾米高的樹枝上,普通人類是很難與可以操控重力的死亡騎士相提并論的。亡靈打算憑自身的優勢一舉結束戰鬥。
篩落的清冷月光在空中戰場上點綴出班駁的影子,雙方就這樣一前三後在幽暗森林縱橫交錯的葉網中游走,看上去仿佛鋼琴樂譜中跳動的音節。可是緊接着,其中的一個卻從五線譜上毫無征兆地跌落——是最接近人類女孩的那名死亡騎士。
伊修托利賦予的強大力量絕不會在最關鍵的時候背叛主人,導致林間夜曲中斷的并非亡靈的失誤,而是澤菲利斯手中快若閃電的精王劍——在高速穿梭的罅隙,她竟然能預判出身後追兵的前進路線,并精準地一劍切斷對方即将踏上的樹枝。
失去平衡的往生者在一瞬間露出了破綻,或許只有針孔大小,但卻足夠死亡從中通過。夜莺突然在半空中回旋身體,然後猛地反手一擲,銀色的長線在剎那間劃開空氣,然後射進了亡靈的眉心。被貫穿頭部的死亡騎士立即全身一僵,接着直直地栽下半空,在壓斷無數枝幹後重重地砸在地上。
“混蛋~!”目睹同伴陣亡,往生者的瞳孔頓時燃起熊熊的火焰。憤怒的驅使下,其餘兩名追逐者的速度頓時提高不少,但他們的劍鋒卻依然距女孩的背心五步之遙,無論怎樣努力也無法改變。
“還有兩名。”夜莺以淡淡的口吻自言自語,從密葉間一點而過。
真正的戰士會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戰鬥本身上,周遭的一切包括死亡在內,全都無法令他們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只有當中了慢性致命傷害躺倒在地的時候,痛苦與恐懼才會一并纏上即将泯滅的意志,但在那之前,戰士眼中所見只有自己和敵人的劍鋒。
可是現在的主要問題在于,盡管位于林中空地上的三名冒險者已經進入了戰鬥狀态,但敵人并沒有出現,伴随着他們的不是需要凝聚心神的戰鬥,而是從四面八方圍攏而來的杯弓蛇影。
究竟是怎麽回事~!?
羅蘭依然緊握着霜恸,緊繃的身體令他随時都可以發動攻擊,然而青年的表情卻有些不知所措。他并不清楚戰鬥雙方的身份,只能聽見刀劍不斷交擊的聲音,偶爾有明亮的火花在暗夜的帷幕中飛濺——有什麽在樹木的高處以極快的速度移動着、閃動着。
“現在我們該怎麽辦?”艾伯塔打斷同伴的觀察,有些擔憂地問。
“繼續等待。”青年冷冷地回答,“在不清楚狀況的時候貿然突圍等于把後背留給敵人,那樣根本沒機會存活。”
“如果勝者是敵人的話呢?”精靈反駁,“不,很可能交戰雙方沒一個在乎我們的死活也說不定。”
“如果勝利者是敵人,而且打算以我們為目标的話……”羅蘭的聲音中帶着少有的冷峻,“至少他得首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兩名持劍者分立空地兩頭,而奧露哈則站在中央,手持長弓靜靜地等待。女孩的表情很平靜,但金發青年并沒有因此而忽略對方瞳孔中的深藏不露的不安,那絲陰霾令羅蘭的心隐隐作痛。
為何要令奧露哈置身于如此危險的戰場?
銳利的質問掙脫夢境的束縛,無法阻擋地傳進羅蘭的耳畔,聲音大得好象暴雨中雷電的轟鳴。
下一瞬間,枝葉折斷的嘩嘩響聲打破了幾近崩潰的氣氛。最後一名死亡騎士被不知名的敵人逼得跳出密林,而另一個輕盈而纖細的身影則跟着從幽暗的舞臺中現身,一躍而起截住了下落的獵物。
身經百戰的生者和死者在滞留空中的瞬間激烈交鋒,武器鋒刃摩擦的光芒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接着,死亡騎士的那柄雙手劍一下被擊飛,旋轉着插入羅蘭眼前的地面,顫動的劍柄上還連着亡靈依然緊握的雙手。
敗者沉重的身軀就好象斷線的風筝,在半空中劃過一條弧線後砸向地面。從他的兩條斷臂中噴出的血落到周圍樹木的葉子上,響起一陣噼噼啪啪的雨聲。下一刻,還未等失去雙手的亡靈起身,夜莺已經準确地踩在了他的胸口上,手中的長劍一抖,毫無停滞地貫穿過獵物的眉心。随着腦組織被蠻橫地破壞,死亡騎士終于成為了一具不會動的冰冷屍體。
澤菲利斯緩慢而優雅地拔出劍,讓血珠順着明亮的劍脊無聲地滴落。
她漂亮的眼睛從兩名精靈的身上掃過,最後接上了自己對面手持巨劍的青年的視線,時間在那一瞬間仿佛凍結。
然後,夜莺清亮的聲音打破了這種死樣的寂靜:“別做無意義的反抗,否則只會帶來更大的痛苦。”
“你說什麽~!?他居然……”法洛希黛的聲音在瞬間提高八度,但接着她卻立即住了口,然後直直地瞪着面前的巫妖。
“這是斥候們在半小時前發來的報告,我們的前任團長以及那位奧露哈小姐,現在就在距離此地二十公裏的地方宿營。”理查德的眼中透露出狡黠的光芒,“除非魔法通信網出了故障,或者是寒冰皇冠騎士團成員在執行任務時開玩笑,你覺得哪一種更有可能?”
“羅蘭他……”金發女孩輕聲說着搖了搖頭,“為什麽偏要往戰場上跑?”
“無論是否保留着記憶,像他那樣的人是絕對不會甘心一輩子呆在溫室裏的,何況計劃都已經被偷聽了。”亡靈聳了聳肩,心不在焉地玩弄着桌上的魔法沙盤,“以你的感覺來看,羅蘭·斯特萊夫可能會接受這種安排嗎——‘引導他遠離危險,然後象普通人一樣度過接下來的生活。’”
對于對方犀利的反問,法洛希黛無言以對,但卻仍然試着反駁:“可是如果是奧露哈的話,應該可以……”
“那位精靈祈禱士也曾被禁锢過,而幫助她得到自由的就是羅蘭。現在,你竟然要她反過來把恩人關在溫室裏,這未免太過諷刺了吧?”巫妖終于微笑了起來,“盡管感情上有共鳴,不過你與她在這方面的理念想必大相庭徑。可憐的法洛希黛,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可是卻完全托付錯人了啊。”
法洛希黛湛藍的瞳孔在一瞬間呈現出憤怒,然而緊接着,混合着悲傷與眷戀的色彩就沖去了女孩雙眸中的一切。她下意識地避開亡靈睿智的視線,以幾不可聞地聲音自言自語:“現在……我該怎麽辦呢?”
“去見他吧。”理查德認真地回答,“或許他就是為了見你而來的。”
去見羅蘭?
我有那樣的資格嗎?
這被允許嗎?
當面對面站着的時候,我該說些什麽呢?
法洛問自己,但卻得不到答案。迷茫的女孩唯一能做的就是低下頭,讓長發遮住自己的表情。
而理查德則在她的對面靜靜地等待着,等待選擇的到來。身為最早接觸到伊修托利的凡人,巫妖曾目睹無數死亡騎士的誕生,盡管眼前的女孩并不渴望力量,但是她雙眸中的火焰和死亡騎士們并無區別,正如當年羅蘭在複仇與守護間迷茫地徘徊一樣,法洛希黛同樣必須作出自己的選擇。
是繼續逃避,還是吐露自己的思念?
半晌過後,女孩終于擡起頭,嘴唇微微張開。可是下一瞬間,生者與死者間微妙的氣氛卻被突然打斷,帳篷的門被某個粗暴的家夥一把掀開,冰冷的月光在瞬間吞沒了照明法術的淡淡光暈。
“怎麽了?猶猶豫豫的?”阿爾薩斯皺起眉頭,“如果你不去見他的話,那我可要出發了。”
“這關你什麽事~!?”兩人楞了楞,然後在同一時間憤怒地大吼起來。
“別誤會,我對現在的羅蘭可是沒什麽興趣。”死亡騎士毫無反省的意思,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只不過剛才巫妖們和那三名斥候失去了聯系,估計他們已經被敵人幹掉了。”
“什麽?”法洛希黛的瞳孔在瞬間收縮。
“敵人似乎只有一人,大概同樣是斥候吧。在眨眼之間便幹掉我的三名部下,恐怕是相當棘手的家夥。”阿爾薩斯血紅色的瞳孔在不經意間掠過一線火苗,“無論是為了騎士團還是就我個人來說都不能放過他……你不打算去看看嗎?”
失去記憶的羅蘭并沒有敵人,對方一定是沖着伊修托利來的,不可能把劍刃指向普通的冒險者。法洛希黛試圖以這個理由來說服自己,可是下一秒鐘,在亡靈的話語來得及消逝前,女孩已經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