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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雪待之夜

八年之前,星之都的守護者是在自己的房間裏與羅蘭一行見面的,不過這回的客人顯然完全不同,所以接待的地點也改在了正式的會客廳。

此刻,在靈樹之館最底層的寬敞大廳中,芙羅拉正與莫巴帝面對面坐着。星之都這邊一同出席的還有依萊娜和矮人利斯頓·奎羅特,而陪同叛神者的自然是“夜莺”與“國王”。

“很抱歉,在這種靈界紛争不斷的時候前來打擾,”莫巴帝彬彬有理地以此作為開場白,“不過聚集着衆多祈禱士的星之都同時也等于是聚集着巨大的力量,所以,我認為此次拜訪是必須的。”

“我已經從布蘭德路特那裏得知了關于各位的一些情況。”芙羅拉點了點頭,“但是在回答莫巴帝先生的問題前,我是否可以先提一個要求呢?”

“請講。”

“能把你的武器給我看一下嗎?”星之都的守護者平靜地問。

血族遲疑了一下,随後取出懷中的十字劍,面無表情地遞了過去。對方小心翼翼地接過劍,并沒有去注意武器本身,而是用纖細的手指摩挲過劍锷上的藍色寶石。

“不會有錯的,你的确就是凱琳娜的那位學生。身為祈禱士,她很擅長制作共鳴寶石。而作為希亞之終末,她的護身符就是這一顆具有代表性的‘凱琳娜之藍寶石’。”芙羅拉擡起頭,凝視着對方血紅色的雙眸,“莫巴帝·辛格威斯,你是打算繼承她的遺志嗎?”

“不,我從未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是為了某個人。”血族毫不猶豫地否定了對方的試探,“我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為了這個世界的存在。”

“你認為伊修托利與終末的結合會令整個世界毀滅?就象凱琳娜說的那樣?可是……”依萊娜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可是事實上并沒有先例,所以一切僅僅是假設。”莫巴帝替同胞說完了下面的話,然後又補上一句,“這樣的邏輯推理我已經聽過很多次了。”

他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但比起假設,推理更無意義。”

“因為這個世界并不屬于某一個人或者神,所以絕對不能因為某一個人或者神的願望而賭下全部,莫巴帝先生是這樣認為的,對嗎?我明白你的心情——”守護者點了點頭,接着話鋒突轉,“但是從星之都的立場來看,凡人若想要進步或變革,冒險和犧牲再所難免。”

“進步?”血族很罕見地露出嘲諷的笑容,“或許在整個世界陷于水深火熱時,是值得去賭一賭,但随着神靈影響力的降低,已經沒有那樣的必要了。”

“現在凡人可以用自己的雙手糾正世界,雖然緩慢但卻是有目共睹的糾正。在這種情況下,有誰會願意将一切都押在未曾謀面的女神身上?并非每個人都具有死亡騎士的執念與勇氣,所以強迫他們接受神的一切也同樣是錯誤的。”

“我明白了。”芙羅拉嘆了口氣,“那麽,在閣下确認自己與星之都間的立場前,是否願意聽聽我最後的唠叨呢?”

“洗耳恭聽。”血族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女孩的故事,久遠的故事。”對方的眼神帶上了懷念的神采。

寒冰皇冠騎士團的最終目的地是遙遠的雅赫維山脈,世界樹的所在地。以被毀滅的迷霧森林為起點,這裏并沒有任何捷徑可走——死亡騎士必須取道艾拉澤亞,再一次沿着尼盧河前進,再一次通過曾經被征服的三個王國。對于眼中燃燒着冷火的往生者來說,一切仿佛回到了原點——

幾十年以前,伊修托利的封神之路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和理查德料想的一樣,護送終末的軍隊并沒有受到任何抵抗——七年時間雖短,卻已足夠失去引導的信徒們崩潰了。

很久以前不可一世的路維絲聯盟徹底分崩離析,盟國紛紛自立。聖都所在的米特蘭首先廢黜了教廷,随後與德拉諾、泰拉斯以及索克拉特展開了長久而殘酷的拉鋸戰。由于曾經是神靈戰争的主戰場之一,斯托加德的力量已被大大削弱,正打算和鄰近的法赫多德結為聯盟以避免被吞并。

而艾拉澤亞,這個曾經由聖劍騎士團守護的國家,現在已只能無奈地看着死亡騎士帶起的寒風在金色平原上肆虐,根本沒有任何阻止的辦法。

何況也沒有阻止的必要。神靈這個詞彙已經與此刻的艾拉澤亞無關,新統治者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如何自保。

“從空中來看,沒有任何異常情況。”法洛希黛駕着獅鹫降落在茫茫的雪地上——這是凱歐為數不多的幾次降落,也是亡靈們屈指可數但必須進行的幾次整修。

先不提騎士團需要照顧會疲勞的人類成員,在美露基狄克死亡的情況下,肆虐的暴雪同樣是停下步伐的重要原因。在敵人尚未出現的情況下,死亡騎士必須保證每分每秒都能發揮出全部實力,以避免遭遇到突然的襲擊。如果一味求快,等待在終點的或許只有毀滅。所以,亡靈們才會在曾經建立起的基地廢墟上,靜靜地等待夜晚的到來。

“很好。看來隸屬于叛神者的勢力相當聰明,他們明白在半路狙擊終末是不會有勝算的,所以才會采取按兵不動的做法。”理查德這樣推斷,“雖然莫巴帝一定會守侯在世界樹附近,不過至少我們可以很快抵達格蘭戴爾河。”

“決戰就會在那時候進行吧。”金發藍眼的女劍士這樣回答,雖然表情很平靜,可是所謂的“決戰”究竟會有多殘酷,誰也無法預測。

“恩。不過,法洛希黛,”巫妖頓了頓,語調突然變得非常微妙,“你不打算回去看看嗎?”

“回……去?”獅鹫騎士迷惑地看着對方。

“這裏不是你的出生地嗎?”

“要回去哪裏?伊修托利取回了久遠之血,所以我恢複了凡人的容貌,不再會受到惡魔的窺探。”女孩低下頭,輕聲問,“可即使如此又如何呢?除了寒冰皇冠騎士團以外,這個世界上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是嗎?”理查德微微一笑,“看來問題在我這邊。恩,我似乎忘記告訴你了,這幾年亡靈一直都和大賢者卡達爾以及聖劍騎士團團長迪莉西亞保持着聯系。”

“什麽~!?”法洛難得大喊出聲。

“意外嗎?但是既然路維絲聯盟已經解散,那脫離的盟國也失去了伊修托利繼續敵對的理由。”巫妖的表情顯得高深莫測,“雖然亡靈在資金上并無優勢,但我們的魔法技術卻對戰後重建有巨大的幫助。基于這點,卡達爾和迪莉西亞接受了我的提議——由巫妖秘密教授法師協會優化的法陣技術,而回報則是四個國家的情報信息。”

“當然,在私人情報交換上,也有提到‘卡托麗·奧蘭德’的事情。”這句話令法洛的全身都顫抖起來。

“你和他們說了些什麽?”法洛急切地問。

“以目前的戰鬥強度來估算,即使有女神之終末助陣,恐怕死亡騎士依然會有極高的陣亡率。”理查德似乎并不打算回答對方的問題,“你不打算去看看自己的父母?”

女孩搖了搖頭:“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寒冰皇冠騎士團的每一位戰士都視死如歸,”意料之中的回答令亡靈軍團總指揮再次微笑起來,“只不過,既然你放棄了羅蘭·斯特萊夫,那麽至少也應當在最終戰之前見唯一的親人一面吧。”

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法洛希黛陷入了沉默。

“這個給你。”理查德從懷中取出兩封信以及一顆寶石,“在距離營地北方四十公裏的地方有一處旅之祠,你可以通過寶石上附着的魔力運行移送法陣,轉移後按照信中指示的方法與你的父親卡達爾取得聯系。”

“另一封呢?”女劍士看着早已準備好的物品,瞳孔中禁不住浮起懷疑的神色。

“是伊修托利騎士團的行動路線,劃定為一級軍事機密。在記住裏面的內容後必須立刻銷毀。”巫妖頓了頓,“單獨行動時請小心,至于和主力部隊彙合的時間與地點,你可以自行決定。”

“這是命令嗎?”

“算是吧。”睿智的指揮官最後一次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請抱着愉快的心情去執行。”

當獅鹫載着金發劍士升上飄雪的天空時,阿爾薩斯終于忍不住開口:“理查德,你給她的路線圖是不是過時貨?”

“非常遺憾,你的推理完全錯誤了。雖然并不是頂階,但法洛希黛畢竟也是劍術高超的雲耀使用者,在這種時候非常時期我才不會讓她離開。”理查德的聲音中帶着近乎無情的理智,“為了能讓伊修托利順利達成成為完全體的願望,即使是送死一般的指令,我也同樣會毫不猶豫地執行。”

“所以,那僅僅是給她一個道別的機會了?”紅眼的往生者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同僚——雖然相處了好幾百年,不過一向以優雅姿态出現的巫妖卻很少會用這種激烈的口吻說話。

“沒錯。”對方的神情突然起了一絲波瀾,“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牽制卡達爾。如果對方确認了自己心愛的女兒現在侍奉着伊修托利,想必局勢會産生微妙的變化吧?至少亡靈這邊能得到一些優勢。”

“哈哈哈,”豪爽的死亡騎士忍不住大笑起來,“用這種白爛的策略作為理由,一點都不象你了~!”他說着,嘲諷地拍了拍同僚的肩膀。

“是嗎?”巫妖輕聲地呢喃了一句,然後擡頭望向飛舞雪花的天空。

“就這樣離開沒問題嗎?接下來的戰略布置……”再次登上獨木舟時,澤菲利斯悄悄地問。

和芙羅拉的談判并沒有取得理想的結果,星之都不僅沒有接受莫巴帝聯手對抗伊修托利的提議,而且也沒有明确表示自己在戰争中的立場,接下來的氣氛自然也變得非常微妙,摻雜進了金屬的冰冷以及淡淡的血腥。

“我想沒問題。”有着寶石瞳孔的吸血鬼平靜地回答,“雖然沒有得到任何保證,不過這也是對方願意以誠相待的證明,光是這一點便足夠抵得上任何形式的契約了。另外,排除邏輯推理的因素,你自己覺得芙羅拉女士如何?”

“還不錯。”過了好一會,夜莺才垂下腦袋這麽回答。

莫巴帝點點頭,然後将注意力轉向撐篙的祈禱士:“那麽,布蘭德路特,接着便把主力布置在雅赫維山脈區域吧。雖然星之都的勢力依然要提防,但是……”血族說着回過身望向被漸漸抛開的翡翠色湖岸。

“我認為他們沒有走出這個重疊領域的勇氣。”聖十字劍的持有者如此斷言。

這判斷令‘國王’的嘴角微微上揚:“的确如此,否則我和你之間的緣分便不會存在吧。”

“就這樣放莫巴帝·辛格維斯走嗎?”目送着三名叛神者遠遠消失在鏡之湖的水面上,依萊娜有些不甘心地問,“雖然凱琳娜藍寶石的力量的确很強,不過僅僅三人是無法對抗整個星之都的。”

“依萊娜,為什麽布蘭德路特會跟着莫巴帝呢?”星之都的守護者提了個完全不相關的問題。

“我想……因為布蘭德路特是‘外來人’的關系。”吸血鬼思索了一會,然後這樣回答,“雖然他已經感受到了來自念之海的巨大波動,但是無論如何,對于那個男人來說,祈禱術依然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以前和他一起學習的時候就可以感覺得到,當時老師你總是教導我們了解世界的本源和念之海的波動,但是,”依萊娜輕輕嘆了口氣,“作為來自現世、經歷過無數曲折的凡人,布蘭德路特所渴望的并不是那些靜止的真理,而是投身于現實中改變世界以及命運的願望。”

“你說得沒錯。”芙羅拉贊許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麽為布蘭德路特所認同的莫巴帝,或許也可以代表另一種意義上的‘進步’。不,摒棄神靈的主張本身,就應當是前所未有的變革了。”

“在這種情況下,星之都并沒有幫助任何一方的理由,那位聖十字劍的持有者之所以會這麽爽快地離開,大概就是因為察覺到這一點的關系。”守護者伸出手,下意識地接起落下的雪花,“太渴望真理的結果,就是令自己變得和真理一樣,過于客觀無情。”

“不過,從我自己的角度來看,我希望羅蘭能好好地揍他一頓。”漂亮的血族撇了撇嘴。

“恩,我也是這麽想的。”芙羅拉說着,露出罕見的輕松微笑。

紅色。

當羅蘭張開雙眼時,只能用這個詞彙來形容周圍的一切——并沒有火焰燃燒的脆響,也沒有岩漿肆虐的低鳴,更沒有鮮血滴落的輕音——映照入那雙水色的瞳孔只有大片大片的紅色。

無數鮮紅的花瓣正從漆黑的夜空中降下,仿佛鮮豔的瀑布、繁華的大雨。

在紅的靜寂中,金發的劍士等待着。過了不知多久,熟悉的腳步聲終于從他的對面響了起來。透過紛飛的紅色,羅蘭看到黑暗之鷹正站在地平線的另一側,自己的身前。凝視的兩個人就好象是鏡子的兩面,一面是彩色一面是黑白。羅蘭的頭發是燦爛的金色,黑暗之鷹的頭發如同飄揚的灰燼;羅蘭的雙眼是美麗的水色,黑暗之鷹的眸中燃着灼熱的火焰。

然而,某個細微但無法忽略的部分卻令整個鏡像徹底崩壞——

兩柄劍上的文字,是不同的。

金屬的表面烙印着罪責,水晶的表面追尋着願望。

“原本的羅蘭只是一個被創造出來的空殼,與其說是你抛棄了記憶,不如說是記憶抛棄了你。但現在已經不同了。”死亡騎士的聲音十分平靜,“現在的你擁有了否定過去的資格。”

“否定……黑暗之鷹?”青年擡起頭。

“當再次面對無法挽回的死亡時,羅蘭·斯特萊夫并沒有将自己的意志交托給仇恨,而是依然決心要保護好詩帆,那是一條新的道路。”黑暗之鷹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霜恸,随後将目光定格在湛藍色的水晶劍上,“事實證明,這個選擇确實與伊修托利的願望産生了共鳴,達成了守護的願望。”

“複仇無法創造任何東西,守護卻可以。”那個落寂的聲音繼續說着,仿佛自責一般,“還記得我曾經告訴過你的話嗎——‘雖然被自己的靈魂抛棄,黑暗之鷹依然存在于其他人的記憶之中’,可現在不同了。”

你已經達成了黑暗之鷹燃盡靈魂也無法達成的事情。

“所以,你可以用此時此刻的選擇,抹消掉只為複仇存在的那個羅蘭。在未來,人們會記住的是詩帆的守護者,而非那個為了複仇抛棄一切的往生者。”

“不,沒那回事。”金發劍士搖了搖頭,緩緩走向對方。黑暗之鷹突然發現自己的身體掙脫了意志的控制,就好象真正的鏡像,開始和身為守護者的自己作出一模一樣的動作。生者與死者的距離越來越近,最後終于到了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如果奧露哈在最後一刻表白的話,我能做的也唯有拒絕。雖然是自私的做法,但是我不會後悔那樣的選擇。”羅蘭目不轉睛地看着另一個羅蘭,“而在很久以前為了複仇而不惜作出的一切,或許是錯誤的,但是我亦沒有半點後悔。”

“因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即使所有人都否定了你,我也不會否定我自己。即使這個世界将你遺忘,我也絕對不會忘了我自己。”

無論是複仇抑或守護,都有存在的意義與理由。

“……是嗎。”黑暗之鷹的語調在一瞬間摻雜進了驚訝,接着卻又露出毅然決然的表情,“那麽,這也同樣是你的選擇了?”

“又錯了。”羅蘭·斯特萊夫笑了起來,“這是我們的選擇~!”

他說着,緊緊抱住另一個羅蘭·斯特萊夫。兩人的身體似乎都變成了液态,可以毫無阻礙地相互透過。而當詩帆的守護者與久遠的守護者相互融合的瞬間,兩柄劍上的文字同時閃爍起奪目的光輝,透明的霜恸與純黑的霜恸一同振顫起來,就好像魔法的舞蹈,金屬的合唱。

而最終,兩個聲音終于合而為一。

被凍結的時間再度開始流淌,被抛棄的過去再度回到靈魂,手中的劍不會再有任何迷茫。

羅蘭下意識地睜開了眼睛。低矮的天花板和亮着魔法光輝的頂燈頓時映照入瞳孔,從身下搖曳的窄床和封閉的空間環境來判斷,青年認為自己正躺在一輛高速前進的馬車裏。

“總算醒了啊。”熟悉的話語從耳畔傳來,羅蘭則同樣習慣性地“恩”了一聲。可是緊接着,他立即發現了聲音中的異樣——至少,發話者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個人。

“阿爾薩斯?你在這裏做什麽?”青年猛地從床上坐起,然後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可是沒用,這顯然不是什麽幻視或幻聽,那個有着赤紅雙眸和灰色長發的死亡騎士的确穩穩地坐在自己對面,手中還詭異地拿着一個蘋果。

“看起來,你的狀态恢複的很快啊。不過可惜邏輯思維的能力還是沒能進入正常狀态。”對方露出嘲諷的笑容,“我在這邊還能有什麽原因?當然是為了照顧你了。蘋果要不要吃?”死亡騎士說着,大大咧咧地遞出那個已經被亡靈氣息凍結一半的水果。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我覺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現在是什麽時候?”羅蘭謹慎地推開對方的手,接着吐出一連串問題。

死亡騎士忍不住再次微笑:“放心吧,這裏是寒冰皇冠騎士團的本陣,我們已經穿過了艾拉澤亞,現在正在斯托加德德領土上全速行軍。至于這輛豪華馬車,是專門為你這個重傷患準備的,因為你已經昏迷整整一個星期了。”

羅蘭眨了眨眼睛,一時沒回過神:“你是說七天?”

阿爾薩斯同情地點了點頭。

“怎麽可能?我甚至沒在對抗美露基狄克的時候受傷……”

“是因為伊修托利的關系。”往生者将視線轉向擱在架上的霜恸,無鞘的幽藍色劍刃在檀木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冰冷,“根據詩帆的說法,當伊修托利的力量降臨現世時,作為接收終端的是她自己、奧露哈以及你三個人,這事實上也是祈禱術的一種。撇開那位精靈女孩不談,身為女神終末的詩帆并不會因此遭到反噬,不過你這個家夥自然不可能有完全承受的能力。”

“在戰鬥中并未顯現出來是因為那時你的精神狀态達到了颠峰,不過在埋葬……在離開那片月之花的時候,戰士的意志已經徹底放松了吧。”亡靈聳了聳肩,“正如同放松身體會導致戰鬥的落敗,放松精神同樣會導致祈禱之力的失控,結果可想而知。”

“是這樣嗎。”青年低聲呢喃,“其他人呢?”

詩帆呢?羅蘭原本是想這麽問的,不過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左顧右盼些什麽呢?如果是在找某人的話,那還真是不好意思,不小心被我擋住了。”阿爾薩斯嗤笑着讓到了旁邊。

她在。

蜷縮在睡袋裏的詩帆,睫毛微微顫動。

“說起來,沒想到和理查德一樣冷靜的女神終末也會有動搖不安的模樣,不過那個還是以後再說吧。”死亡騎士有些感慨地看着黑發少女,“這一周都是她在照顧你,幾乎沒有睡過覺。直到幾個小時前,說是你的狀況已經穩定,這才允許自己休息。”

羅蘭沒有回答,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挂心的女孩。

“既然前任騎士團團長醒了,”死亡騎士知趣地站起身,随便找了個脫身的理由:“我還是去通知理查德一聲比較好。”話音未落,對方便輕手輕腳地打開了馬車的門。在冰冷的雪花侵入車廂之前,阿爾薩斯矯健的身影已經一躍而出,消失在了茫茫的白色中。

少了亡靈的冷嘲熱諷,耳畔重又恢複寧靜。

原本,現在的思維應當一片混亂才對——屬于黑暗之鷹的記憶在腦海裏上下翻騰,奧露哈最後的微笑依然烙在眼中。可是羅蘭卻沒有辦法去關注那些心情,詩帆似乎在做夢的睡臉不僅令他的視線靜止,同時也令他的心跳靜止了。

可愛死了。

如果再配上一頭散開的烏黑長發,簡直可以用完美來形容。

下一刻,仿佛不滿于羅蘭心中的惋惜之情,那頭俏麗的短發開始晃動起來——詩帆醒了。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的女孩,一察覺到注視自己的人是誰,就立即從被窩裏猛地躍起。

“羅蘭~!”翡翠色的雙眸裏閃動着不宜察覺的光芒。

“讓你擔心了,對不起。”青年收起遐想的念頭,小心翼翼地道歉,“我已經從阿爾薩斯那裏知道了大致的情況,不過現在看起來似乎沒什麽問題,身體的反應度也很高。”

“身體當然不會有問題,你又沒受到物理性質的攻擊。”少女用看外行的眼光瞪着羅蘭,“關鍵是精神方面,比如記憶、意識還有思維和邏輯推理能力。舉例來說,你還記得和我在馬努林鎮上做過的事嗎?”

“記得。”對方老實地點點頭。

“不要這麽快就肯定~!仔細地檢查一下。”女孩再次白了羅蘭一眼。

“每個細節都記得。”沉默了好一會,青年乖乖地回答。

“那樣就沒問題了,我本來就認為不會出現人格缺失的狀況。羅蘭好歹也是伊修托利的歐林,怎麽可能因為和女神連通了一下就崩潰呢。”詩帆的聲音中隐約透露出激動,但是卻正眼都不瞧羅蘭一下,“但是沒想到居然會昏迷整整一周,你的意識未免太薄弱了,就算……”

詩帆的話語說到一半,突然醒悟般地嘎然而止。

“就算沒能保護好重要的人,也不應當封閉自己的感情,獨自沉浸在悲傷裏。”恢複記憶的黑暗之鷹替黑發少女說完了那段話,“因為并不是獨自一個,在外面的世界,還有等待着自己的人。”

“正因為察覺到了這點,所以才能令手中的劍覺醒。”羅蘭靜靜地看着冰晶一般的劍身,“伊修托利為我準備的軀殼是空白的,但羅蘭·斯特萊夫過去的一切并沒有丢失,還完整地保存在霜恸之中。所以,當劍重新開啓時……”

“我才能想起那一切。悲傷的事情也好,幸福的事情也好,一切已經全部都回憶起來了。”

“恩。”詩帆的表情沒有任何驚訝與意外,反而摻雜着微妙的距離感。

“你知道了?”羅蘭問。

“霜恸解放時有察覺到,因為湧出的不僅僅是伊修托利的力量。何況醒來以後,你說話的方式也有些不一樣了。”少女低聲回答,表情裏帶着一絲猶豫。

最後,仿佛下定決心般,詩帆終于問:“那,現在的羅蘭還是我所認識的那個羅蘭嗎?”

在融合了過去的自己以後,現在的自己還算是自己嗎?人并非一成不變的存在,但改變必定需要理由。羅蘭的轉生卻不同,這是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過渡的突變,也因此,舊我與新我之間即使再怎麽相似,卻依然有斷層和沖突的部分。無論舍棄矛盾的哪一面,都等于是否定了自己,而在這種否定中誕生的此時此刻的羅蘭·斯特萊夫又算是怎樣的存在呢?

這還真是一個相當哲學的問題,恐怕連理查德都沒辦法回答吧。

但青年卻毫無疑義地點了點頭,露出溫柔的笑容:“當然~!即使怎樣也好,我都是你認識的那個羅蘭·斯特萊夫。”

因為無論一切如何改變,我喜歡着你的那份心情都沒有任何改變。

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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