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洞房
下人縮了縮脖子,扛着槍的警衛員卻明白了封二爺的意思。他們迅速整理了隊列,将空無一人的花轎團團圍住。
封二爺垂下眼簾,伸手撩開白鶴眠的裙擺,骨節分明的手在綢緞般的皮膚上來回撫摸,像是要把他腿根文的花摘下。
封二爺的手不像是摸槍的,更像是握筆的,他在白鶴眠的腿上“作畫”,指尖沾着清水,在柔軟的畫布上來回游走。
天色暗下來,是一瞬間的事情。
夜風拂面,稍稍吹散了暑熱。
連綿的火光從山腳燒了上來,封二爺的警衛隊不甘示弱地打開了手電筒,對着迎面而來的隊伍照過去。
為首的騎着高頭大馬,胸口也戴着朵花。
封老三騎着馬,從隊伍末尾陰沉着臉過來。
同樣穿着軍裝,只不過比起封老二,封老三衣衫淩亂,紐扣都散開了幾顆。
封家的人生得都不錯,且祖上是文官出身,連封老二的祖父在舊時候,當的都是典儀的差,唯獨到了他們這一代,才棄文從武,兄弟三人先後摸上了槍。
但封家骨子裏的斯文勁兒是抹不去的。
就比如說話,封老三明明已經氣到了極點,瞧見二哥的車,依舊掀了帽子,先行禮。
封老二半張臉籠罩在陰影裏,勉為其難地點了點下巴,算是應了那聲“二哥”。
“二哥,人呢?”
“什麽人?”封老二搖下了車窗。
封老三沉吟片刻,坐在馬背上,用馬鞭指着花轎:“人在裏面?”
“誰知道呢?”封老二笑得意味深長,“山道上撿的。”
封老三的神情瞬間微妙了起來:“二哥,您搶我的人?”
“老三,說話要有證據。”封老二慢條斯理地反駁,“那轎子裏就算真有人,也是我媳婦兒。”
“二哥!”
“時候不早了。”封老二像是沒聽見弟弟的話,移開視線,“回家,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封老三急怒攻心,深吸了幾口氣,狠狠地甩着馬鞭沖到花轎邊,擡手就把簾子扯了下來:“鶴眠……”
轎子裏哪有什麽人?
封老二将一切看在眼底,放在白鶴眠腰後的手往下滑了幾分,繼而攥着柔軟的肉體用力一捏。
白鶴眠難受地顫顫,很快又陷入了沉睡。
封老二低聲笑:“冤家!”
說的自然是懷裏的白鶴眠。
封老三尋人未果,拉着臉來和二哥告別,冠冕堂皇的話随口就說了七八句,封老二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耐煩,聽完,才施施然搖上車窗。
然而就在車窗即将緊密閉合的剎那,封老二的肩頭忽然多了只纖細白皙的手。
那只手沾上了月光,只有指甲蓋那裏跳着溫暖的火。
那只手先是擱淺在封老二的頸窩裏,繼而緩緩滑向肩頭,指尖兒摳摳肩章,又吃痛縮在了掌心裏。
“二哥!”封老三瞬間變了臉,伸手按住了車窗。
封老二被戳穿也不慌亂,大大方方打開門,抱着迷迷糊糊的白鶴眠優雅地鑽出了車廂。
這回封老二沒給白鶴眠拉裙擺,而是故意将掌心貼在他露出來的半截大腿上。
兄弟倆誰也沒先說話,睡昏了頭的白鶴眠卻一點一點往封老二的懷裏拱,還擡起了胳膊,軟綿綿地搭在了男人的頸側。
他身上天生有種惹人憐愛的氣質,不言不語時仿佛是溫馴的,但封老二看見他滿是傷痕的手腕就知道,白鶴眠不溫馴,他是帶刺的花,帶毒的糖,沾上就戒不掉的瘾。
封老二也說不清白鶴眠到底哪裏好,估計所有奔着他花魁名頭去看的男男女女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但只要看他一眼,哪怕難生喜歡之情,也會心悅誠服地道一句“原來如此”。
白鶴眠一條腿被封老二托着,一條耷拉着,紅色的皮鞋晃晃悠悠,線條流暢的小腿連着腳背在封老三的眼前晃來晃去。
想不動心也難。
“二哥,我和白少爺有婚約。”封老三幹巴巴地擠出一句話。
“你當着我的面撕了。”封老二托着白鶴眠的屁股,把人抱得更緊了些。
恰逢他睡得香,主動摟住了封老二的脖子,于是他倆仿佛一對情投意合的野鴛鴦,在封老三憤怒的注視下,靠得更緊了。
“那是我不知道……”封老三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拳,想要解釋,卻終究選擇了沉默。
封老二冷嗤一聲,抱着白鶴眠重新回到了車上。
他們兄弟倆的交鋒向來如此,每每針鋒相對,總有一人忽而偃旗息鼓。
但封老大死後,這種情況出現得越來越少,都說長兄如父,沒了大哥,還有二哥,封老三對兄長到底是敬畏的。
尤其是……
封老三的目光在二哥的腿上晃了一圈,嘆了口氣,翻身上馬,回到隊伍前不甘心地回頭望了一眼。
火光籠罩了他年輕的面容,封老二眉心微蹙,到嘴邊的話尚未說出口,封老三就收回了視線,頭也不回地走了。
連綿至山腳下的火光接二連三地熄滅,封老二的神情反倒難看起來。
“二爺?”下人湊上來,殷勤地遞擦汗的帕子。
封老二沒接,伸手一摸白鶴眠的額頭,滾燙!
怪不得睡不安穩還醒不來,白小少爺都要燒糊塗了。
封老二取下鼻梁上的眼鏡,将臉輕輕埋進了白鶴眠的頸窩。
燥熱中泛起一絲水意,封老二的呼吸噴灑在他圓潤的耳根後,就像是往平靜的水面投下一顆石子——白鶴眠做夢了。
他夢見自己被退婚那天,迎着衆人的嘲笑回到住處,原以為要被逼着接客,第二日卻多了位從不露面的客人。
這位客人不僅一擲千金,還溫和儒雅,他們的交流僅限于信件,字裏行間情意纏綿。白鶴眠如饑似渴地撲上去,哪怕後來被強行捆上花轎,也不忘帶上他們的定情信物——一塊普普通通的雨花石。
白鶴眠忽然找不到那塊雨花石了,他自夢境墜入現實,汗津津地從床上爬起來,發覺自己躺在“馬匪”的屋子裏。
窗外漆黑一片,白鶴眠伸長了胳膊在床頭摸索,好不容易找到燈,打開後,入眼先是暖黃色的光,繼而是床邊翠綠色屏風。屏風上松柏青青,其間白鶴盤旋。
這不像是一個馬匪該有的品味。
金陵城外有馬匪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原本要嫁進去的封家,多年前剿過一回馬匪,折進去一個封家老大,後來老二頂上,據說又傷了腿,成了殘廢,如今就剩個封老三,勉強算得上四肢健全。
而馬匪中不乏頭腦靈活、頗有學識的師爺,若是他被這種人綁了,更無逃走的可能。
別看白鶴眠想得很多,現實中不過眨眼的工夫。
他找到了自己的皮鞋,踩上去,趿拉着往屏風後走。他做好了撞上人的準備,哪知道屏風後是狹長的走廊,直通燈火通明的堂廳。
白鶴眠站在屏風後看了半晌,隐約覺察出些許異樣。
堂廳空空蕩蕩,屋頂挂着刺眼的水晶吊燈,燈光在打了蠟的地板上映出一片富麗堂皇的波光。
這怎麽看都不像是馬匪的“賊窩”。
白鶴眠咬了咬嘴角,猶豫着走過走廊,一踩上堂廳的地板,皮鞋底兒敲擊地板的聲音就将他吓得一個激靈。
然而還不等他退回去,堂廳另一側緊閉的房門突然打開,裏面魚貫而出一群穿着軍裝、拿着文件的軍官。
他們個個眉頭緊蹙,邊走邊小聲議論着什麽,緊接着其中一人發現了白鶴眠的存在,猛地剎住了腳步。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所有從房間裏走出來的軍官都震驚地注視着穿着紅色旗袍的花魁。
白鶴眠是見過世面的白家小少爺,心下一片驚慌,面上卻不顯,還抱起胳膊,随意晃了晃手腕。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豔紅色的旗袍皺皺巴巴,裙角還洇着可疑的水斑,臉上更帶着發燒時特有的潮紅,瞧着就像剛在床上被人蹂躏了一番。
況且白鶴眠來的方向,恰恰是封二爺平時短歇的卧室,于是所有人都誤會了他的身份。
軍官們打量白鶴眠的同時,他也在打量軍官。
那身鐵灰色的軍裝,金陵城裏誰會不認識?
不就是他前未婚夫的家嗎?
白鶴眠眉峰一挑,扭頭就走。
不是他不講禮貌,任誰遇上悔婚對象都不會有好臉色。
現在共和了,不時興包辦婚姻了,白鶴眠和封老三定的是娃娃親,說句大不孝的話,就算他爹娘還在世,白鶴眠也不樂意結這個婚。
大家好聚好散,最多被外人調笑幾句有的沒的。
偏偏封老三退個婚退得滿城皆知,還以他污了門楣為借口,硬是戳他的脊梁骨。
別說白鶴眠曾經是個少爺,但凡是個男人,就不可能咽得下這口氣。
“白少爺……白少爺!”
白鶴眠沒走出幾步,就被迫停下了腳步。
那扇門裏又跑出一個軍官:“您醒了?”
“你家三爺在裏面?”白鶴眠嘴角挂着絲冷笑,想着只要對方回答“在”,就要把這些時日受的屈辱都罵回去。
誰料軍官竟搖了頭,哭笑不得地指指屋內,悄聲道了聲:“是二爺。”
“二爺?”白鶴眠滿腔氣惱頃刻間煙消雲散,只剩下詫異。
封二爺,他前未婚夫的哥哥,那個據說殘廢了雙腿還不舉的廢物。
軍官見白鶴眠沒有走的意思,暗中松了口氣,先揮手讓旁人退下,再走到他面前,耐心地解釋:“我們二爺在回家途中遇上了您的花轎,順路把您捎回來了。”
如此看來,封二爺近些天并不在金陵城內,否則絕不會不知道他倆已經退婚的事。
他一定是被馬匪打劫,又僥幸被封二爺救了回來。
封二爺不知道自家弟弟的婚事吹了,還以為救下了準“弟媳”呢!
人封二爺是好心,腿腳不便還願意将他從馬匪手裏救下,于情于理,他都得去當面致謝。
軍官打的明顯也是這個主意:“白少爺,二爺等着見您呢。”
得了,封二爺這是要以“長輩”的身份訓話了。
白鶴眠自覺受了人家的“救命之恩”,硬着頭皮跟上前去,光顧着犯愁,根本沒注意到自己穿過的門都被悄無聲息地關上,還落了鎖。
“這兒是二爺的卧房。”
白鶴眠猝然回神,竟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封二爺的內院,他難得慌亂,那種見長輩的局促感讓他忽然對身上的旗袍産生了厭惡感。
封家書香門第,就算如今的封氏兄弟摸了槍,也難改骨子裏的書卷氣,這樣的家族最瞧不上淪落風塵的男男女女。
白鶴眠在屋前躊躇不前,盯着沾着泥水的鞋尖發呆。
“白少爺?”軍官不着痕跡地蹙眉,輕聲催促,“二爺等您很久了,您再不進去,就要耽誤他上藥的時間了。”
封二爺的腿受過傷,白鶴眠哪裏好意思耽擱,連忙邁步走進卧房,可不等他看清屋內的陳設,身後的門就“砰”的一聲合上,繼而“咔嗒”,落了鎖。
與此同時,白鶴眠也看清了屋內的景象。
這哪裏是什麽卧房?
那豔紅色的桌布,粗長的紅燭,還有盛滿果盤的花生與桂圓,無一不在彰顯,這分明是間早已布置妥當的洞房!
作者有話說:
小牡丹這個昵稱可愛啊哈哈哈!! 小牡丹念念叨叨:封老二是個好人,一定不是他抓我!